《失灵》无绮

11、Chapter 8

　　尹思思是有负罪感的，特别是在看到林徹对自己笑的时候。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林徹拿着两个冰淇淋走了过来，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尹思思。尹思思接过，盯着奶白色的冰淇淋，抬头看到林徹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

　　“你干嘛跟我买一样的？你不是喜欢草莓味的吗？”

　　林徹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又看向尹思思笑着说：“我比较好奇这个味道。”

　　“也对，你可能并不是真的喜欢草莓味的。”尹思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奶白色的糕体开始化成液体状往下流。

　　林徹简短地思考了一下尹思思的这句话，尔后问：“你想去玩什么？”

　　尹思思看向他，“你想玩什么？”

　　林徹有点意外，随后笑了笑说：“那我们去玩时空隧道吧。”

　　时空隧道其实是尹思思以前来游乐园一定要玩的项目，林澈每次陪她玩都会嫌弃时空隧道的做工不好，3D幻象做得太粗糙了。

　　“不，你想玩什么？”

　　“就玩时空隧道吧。”

　　尹思思原本打算今天和林徹来游乐园是要陪他玩他想玩的，当作最后的告别吧。可最后发现一直是林徹在陪她玩她想玩的项目。

　　尹思思看着认真在研究游戏机的林徹，想起苏景昨天打来的那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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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景问：“你确定吗？”

　　尹思思：“他并不是林澈，他……只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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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徹很快将游戏机内的规则弄清楚了，拿起操纵杆给尹思思讲解操作的要点。

　　“那我们玩一把试试看？”

　　尹思思回过神，点了点头。

　　林徹拿起旁边的视觉眼罩帮尹思思戴上，尹思思看着林徹的脸一点点消失在笼罩下来的阴影后面，连带视觉一同被切断的还有她的听觉。

　　视界里的自己站在广袤的宇宙里，很快旁边闪过一阵电流，出现了一道人影，是林徹。

　　两人拿着激光枪在浩瀚的宇宙里和外星人进行激烈的奋战，躲避到处乱飞的陨石，从这颗小行星跳到那颗小行星上。林徹枪法很准，能在每一个时刻分析出是出枪还是躲避。

　　尹思思看着林徹那严肃而认真的样子，眼底生出一种莫名的哀伤。

　　“小心！”

　　尹思思也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林徹一下挡在了自己眼前，而他身后炸开耀眼的光芒，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整个宇宙瞬间就宁静了。

　　行星停止了旋转，陨石停止了漂浮。

　　一切逐渐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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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思思和林徹坐在冰店里，离初夏还有些日子，冰店的生意一般，两人点的红豆芋头冰很快就端了上来。尹思思用小勺戳了戳盘子里的红豆，红色和奶白色混合在一起，窗外的夕阳钻过小小的窗户爬上桌角，又一点一点爬进了盛冰的盘子里，覆盖在红白相间的沙冰上，折出星星点点的光撒进她眼里。

　　“这边附近好像有租自行车的，我们等会儿去租一辆来，载你在这附近转一圈吧？”

　　尹思思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林徹的回忆里，自己是一个骑车高手，骑自行车载着尹思思大街小巷不知道去过多少地方。但凡他回忆里自己会的，就没有现在的他不会的，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只有做得比回忆里的自己更出色才对。

　　可偏偏在骑车这件事情上遭遇滑铁卢了，一开始就带着尹思思摔在了租车店门口，把租车店的老板都吓了一跳，连忙跑出来问：“小兄弟，不会骑就先别载人啊！看把你女朋友摔的！”

　　林徹把车撂在一边，正忙着扶尹思思起来，尹思思摆了摆手说自己没事。

　　之后林徹尴尬地在租车店门口练了好半会儿，还是拿那个会晃的车头没办法。尹思思委婉地劝了劝他，林徹只能放弃了最初的想法。

　　“可能太久没有骑过了，下次我们再过来吧。”

　　尹思思迟疑了一会儿说：“林徹，你还记得我高中时的那个梦吗？”

　　“？”

　　“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从你车上掉下来。”尹思思吐槽道。

　　林徹沉默得愈加尴尬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支吾地说：“嗯……我一定抽时间好好练练。”

　　“你这么认真干嘛？我也就是突然想到了。你工作那么忙，没必要纠结这个。”

　　说话的尹思思没发现林徹沉默下来的神色。

　　有些事情的发生往往都是在一个特别平凡的日子里，以致人回忆的时候对那个日子所发生的事情始终抱有一种近似幻觉的感受，如梦未醒。

　　那只是一辆普普通通的末班公交车，可能是时间实在太晚了，林徹和尹思思上车的时候，整个车厢都空空荡荡。

　　两人坐在平时经常坐的位置上，尹思思习惯性地听歌发呆。公交车过了几站后驶入一条平时不曾经过的小路，林徹觉察出不对，四下往车窗外张望时，公交车突然停了下来，接着车内的灯灭了……

　　歌曲声以一种光怪陆离的形式扭曲而断裂地出现在听觉范围里，脚步声，打斗声，电流几次划亮整个车厢，接着是玻璃炸裂的声音。

　　一只手扯住她往怀里一拉，然后抱着她从车窗外跳了出去，及地的一刻，林徹没站稳半跪到了地上。两人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往小路尽头狂奔。

　　尹思思看到牵着她的林徹一条腿的裤管破了个口，泛出隐约的蓝光。

　　身后紧随而来诸多的脚步声，突然那辆熄灯的公交车打开了远光灯，明亮的光束瞬间将小路中央的两人笼罩，就如同曝光在射击范围内的猎物。

　　尹思思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成片黑色晃动的人影令她的头抽搐般疼痛起来，眼前出现大片分不清实虚的幻影。

　　跑在前面的林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惊惧地停下脚步，将尹思思一把拉进自己怀里，强光被林徹的身躯全然遮挡住，接着响起了枪声。

　　空洞的声音不断在狭小的路中间回荡，刺痛尹思思的耳膜。

　　林徹的面颊上闪过蓝色游丝般的电流，第二声枪响带来的冲击让林徹的胸口不受控地撞在了尹思思的脸颊上。

　　搂着她的胳膊无力地一点点垂下。

　　尹思思看到林徹看着她的眼睛里渐渐失去了光彩。

　　另一道光芒从小路的尽头涌了进来，照亮了尹思思的背影，照亮了林徹的脸，电流蹿过林徹的脖颈，尹思思看到他脖颈后面有跳起的电光，大概是中枪的伤口。

　　很多很多人从小路尽头跑了过来。

　　“阿徹……”

　　林徹脱力地跪坐到地上，尹思思想扶住他也一同跌坐在了地上。

　　“没事了，有人来了。阿徹，阿徹……”

　　林徹靠在尹思思肩上，望着小路尽头的光，竭力支撑着想要瞌上的眼皮，笑着说：“我……果然不是一个优秀的机器人，连两颗子弹都扛不住。”

　　“阿徹，会没事的，你相信我。”尹思思觉得自己头快裂开了，分不清是心痛还是头痛导致眼里蓄满了泪水。

　　“思思……别难过，也……别救我。”

　　林徹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个安静的下午，他为在阳台睡着的尹思思盖了条毯子。他靠在阳台的围栏上，静静地看着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眼前幻象般的画面呲的一下又切换到了书房里，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相机，想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可发现相机里一张照片也没有了。

　　一个工作日的午后，林徹在研究所的体育馆打完球靠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发呆，阳光从狭小的天窗里爬进来，细小的微尘在那一寸光明里离散沉浮。他盯着那缕光线，忽闻更衣室的门打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在更衣室里转了一圈。

　　“喂，”是苏景。

　　“我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只是听到了消息。”

　　苏景好像在打电话。

　　“我们会安排人员保护你们的。”

　　“他……是不太一样。我们也不是很确定是什么原因。”

　　“要经过测试才知道。只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初步可以确定，他……的确有自己的意识。这种情况在机器人里从未出现过，我们怀疑是什么反馈程序失灵才导致这种情况产生。”

　　“所以呢？如果出现意外，你希望怎么处理？”

　　“你确定吗？”

　　“我们当然会尊重你的意见，毕竟……那是你和林澈的回忆。”

　　那日，小男孩在告别时说：“作为机器人啊，毁灭并不是最惨的，毁灭往往代表着使命的完成，最惨的，其实是被自己认定的主人遗弃。”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小男孩气急了：“诶！我才没有被遗弃好不好！”

　　“那你主人呢？你不是说他把你丢在了这里？”

　　“那不是遗弃！他只是有事情要处理。”男孩强辩，“还说我，你呢，你不想想你自己的命运。”

　　“你女朋友如果只是把你当她死去男友的替代品，替代品永远都只是替代品而已，你要么当一个出色的没有自我的替代品，要么……我看你和你现在的主人也走不远。”

　　林徹沉默。

　　******

　　尹思思一个失神，觉得自己听错了，剧痛的脑子艰难地思考着。

　　林徹看着那大片的光芒里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脸上渐渐绽放出一抹疲惫的笑容。

　　那身影渐渐走近，居高临下地看向林徹，林徹从那片背光里勉强看清了那人的脸。

　　尹思思隐约听见林徹在她耳边最后说道：“遇见你，我很幸运……就到这里吧。我是他，但我……也不是他。你爱的始终不是我，所以，不要难过。”

　　悲伤还来不及降临，一片凉意从尹思思的后颈刹那间漫延开来，她的意识和疼痛终于随着眼前的光影一同沉进了无垠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