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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蝎心忘情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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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打在身上仿佛已不觉得疼痛。
屋里的人发出低声的喘息,一声,又一声。
春寒料峭,单薄的衣服阻不了巴蜀的湿寒,手中的银笛“啪”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把随着他多年的银笛竟然被自己捏断了。断面划过掌心,尖锐的刺痛了他,他却浑然不觉。
“倾……言”屋内有低低的呢喃。他抿了抿唇,嘴角满是讥嘲的笑意。那人,怕是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一丝半点的动摇吧。
“呵!”
他在屋顶枯坐了一夜,浑身冷的发抖。屋中人也呢喃了一夜,烧的糊涂。
“未销,幸会。”带着银面的男子抱拳冷冷的说道。
此刻他们裹着深色的长袍在沙漠里跋涉,与商队的人走散了,一行人只余得他们两个,马匹骆驼也折在了这漫天黄沙之中。走两步便会踩着一截儿枯骨,不知是动物的还是……
黄沙看不到尽头,身畔的人不发一言,沉默的如同之前跟着他的那头骆驼。他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我叫倾言,这位小哥,我们结伴走了这么远的路,你总得让我知道将来跟我死在一块儿的人叫什么吧!”
他有点愤愤,声音便格外的大了些,在空旷的天地间却连一点回音都不曾听见。
那人却只是那样默然而淡淡的报上姓名,仿佛拳头砸在了棉花之上。
“我说未销小哥,这长路漫漫,多说两句话是会累死你不成?”他忍不住寂寞,觉得哪怕是和这个银面的男子吵一架,也好比听这呜呜的风声好。
“风大,有沙。”身旁的人却又只堪堪吐出了几个字,再不言语。
他无奈,只能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银笛,细数着上面的花纹,一时间有点走神。
这银笛,还是多年前出师时师父赠与他的。那狠心的女人把笛子扔给他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道哪里去逍遥快活了,留着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他欲哭无泪,后来那些本事,是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为了保命自己摸索出来的。半吊子而已,若是师父……怕是早已走出这大漠了吧。
“叮铃铃!”突兀的铃声在荒漠上响起,蓦然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扯了出来。
“有人?”他吃惊的看着前方,隐约有着什么建筑。
难道,难道是走出这漫天的黄沙了?他狂喜,飞奔而去,浑然听不见身旁的人的呼唤。
然而……
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身在一个奇怪的围墙里。破败的土砖随意的堆砌着,风一过,便发出悦耳的铃声。
空无一人。
他捏了捏自己的笛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非常不对劲,来时的路仿佛消失了一般无迹可寻,铃声叮铃铃的响个不停,夹杂着风的呜咽。他害怕极了,就想向前方继续狂奔而去。
却有一双手拉住了他!
微凉的触感触电般的爬满全身,他吓的一个哆嗦。转头,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银质面具。
面具下的眼睛是黑色的,深邃,悠远,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他一时间呆住了,良久才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还在啊。”眼泪吧嗒一声滴在了沙地上,是真的吓的不轻。
“此处危险,你跟着我。”那个叫未销的面具男子依旧是一股淡漠的样子,他害怕极了,跟在银面男子的身后,悄悄的拉住了他的衣摆。未销却不理会他,任由他拉着,在墙面上东敲敲,西看看。
“这里是……哪里啊?”声音依旧发着抖,颤颤巍巍。
“我曾听过这沙漠里有个地方叫魔鬼城的,走出去就再也出不来,诡异至极,许是这个地方吧。”
“啊?那我们……那我们岂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也许只是座弃城罢了。”
“若真是只是弃城便好了。我才查到一点师父的踪迹,可真是一点都不想死在这里面,连尸骨都没有人收敛。”
“呵,不会的,我也不想此处便这样成为我的埋骨地。”银面的男子淡淡的说道,似是在宽慰他。
不知为何,他看着牵着的那个背影,突然就安心了下来。
时间,已不知过了有多久。汗水浸透了衣衫,被风沙一裹,整个人都像是泥人一般。前面那个身影只是自顾自的走,边走,边敲打着墙壁。
“你……知道怎么走?”他是个嘴闲不下来的人,从惊吓中缓过来便又开始和那人搭话。
沉默,那人敲敲墙壁,又贴上去听了听,然后看着他:“你听。”
他错愕,有些不明所以。未销指了指墙壁,又敲了敲:“声音不同。”
真是惜字如金,他脑子里却只有这句话。
他们终于是在天黑的时候走到了最后一堵墙前,然而,哪怕是知道外面便不是这魔鬼城的地界,他们的面前,却再也没有了路。
“这该怎么办?”他有些着急,难道要走回去再找路?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怪响,银铃声急响!
“谁!”他吓的一抖,不自觉的蹿到了未销的身后。
空无一人!只有铃声。
“嘘!别说话!”未销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反手捂住了他的嘴。却是来不及了,有什么东西凌空射了过来,直指他的咽喉!
黑暗,他不敢睁开眼睛,却没有痛楚。幻觉吗?他疑惑的想。
漫天的黄沙中,有温暖的蓝色包裹着他,未销抱着他面无表情。
蓝色和红色在眼前交织。
清晨的阳光照进竹林,他坐在屋顶发呆。屋里的人已经不再呢喃,情况,却仿佛比昨晚更糟。
那缕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猛然回过神来。那种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睛,就像屋里的那个人一样。他悄悄的翻身下了屋顶,悄悄的,在窗户的缝隙中凝望里面的一切。
布局,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一方木桌,一方矮床。
床上的人侧躺着,背对着窗。
“你是知道我在外面,所以连正面,都不想让我看见吗?”他低问出声,似是在问屋内的人,又似是在问自己。
“骗子。”
“咦?师姐,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话?”梳着发包的小女孩端着水碗疑惑的出声。
“有人吗?我怎么没听见,你听错了吧”身形高挑的少女提着药包。
竹门推开,浓浓的腥气扑面而来。
“哎呀师姐!你快来看看,师兄他又吐血了!”小女孩吓的赶忙去扯少女的袖子,少女只是轻叹一声,眼神复杂的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蓝衣,银面,面具斜斜的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了一小半苍白的皮肤,不似个活人。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摘掉那个面具。哪怕一次也好,就只一次,能让她看看那张面具下的脸!丑也好,美也好,她都想看看!
葱白的指颤悠悠的距离那块金属越来越近。“啪!”有声音从窗外传来,似乎是稚鸡找食时不小心踩断了枯枝。风的声音也格外的清晰,卷着竹叶摩挲,卷在她的心尖摩挲。或许还差两寸远,不,是一寸!她离那人的心似乎也随着着只手逐渐靠近。
“倾……言?……倾……”
顿住,再一寸寸的远离。风的声音也消失了,稚鸡也仿佛飞远,万籁俱寂。
她终于是忍不住痛哭出来,哪怕是这最后的几刻,她也无法再靠近他了吗。
“师姐,师姐?你怎么哭啦,师兄怎么了?”小女孩拉了拉她的袖口。
“心脉碎了,怕是连今日,都撑不过了吧。”
“可是师兄不是就只是接了一个小任务吗,为何?”
无人知晓,亦无人回答。
“哟这位客官,今儿个想吃什么茶?阳崖云泉?顾渚紫笋?”茶馆小二将毛巾往肩上一搭,殷勤的将他带了进去。
老板娘朝他笑了笑,打了个招呼:“未销公子又出来接任务?”
他颔首,却不言语,只是默默的吃茶,发呆。
店里的客人刚刚结束了一轮谈笑,有新来的小伙计泡错了茶,惹得茶客一阵不满。
可能是太过的安静与这个原本纷攘茶馆格格不入,小二便挑起来一个话头:“各位客观,闲来无事,就由我这江湖百晓生来考考大家。”
“快说快说!”有个大肚的中年男人非常捧场的接过话头。
“话说诸位可知如今五毒教教主手下最得力的人物是谁?”
众人一片沉默,似乎都在细细思索。
“圣蝎使的徒儿。”有低沉的声音传来。未销面无表情的看着唾沫横飞的小二冷冷的答道。
“对对对,圣蝎使的徒儿。那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尤擅养蝎子,毒的很!”小二却不在乎未销的冰冷,看着有人接话,顺着就讲了下去。“这圣蝎使的徒儿,可是生的一身好皮囊!
“不过是个阴险狡诈之徒,毒杀了多少江湖侠士。仅仅是因为他不开心便随意夺人性命!”未销却再次冷冷的开口。
“呵呵……”店小二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
“唉我说你,听故事就好好听,干嘛老拆台!”那个大肚子的中年男子叫嚷了起来。
“各位客官莫急莫气,容我继续讲来!”店小二赶紧打了个圆场继续讲:“话说这位圣蝎使的徒儿倾言,如今的确如这位唐门少侠所言,阴险狡诈,杀人如麻!各位可知?听说三年前,这倾言倒在圣蝎使的门前,差点魂归阎王殿,不知道圣蝎使用了什么办法,竟把他救了回来,从那次之后他便性格大变,才变成了如今这阴狠诡谲的样子。”
“哦?他这么厉害,却是何人能伤得了他?”
“这在下便是不知了,那五毒圣教诡秘莫测,在下能得知的,便只有这些了。”
众人唏嘘,一时间谈论猜测声四起。未销独自坐在角落里,心里却是微微发怔。三年前……
众人已不再好奇圣蝎使的徒儿,只听得有人问道:“小二,你倒是说说这五毒教?看样子倒是神秘的紧。”
“这五毒教在下了解的确是不多,听说他们由擅蛊术,能迷的人丧失心智,死于无形!”店小二帮众人添了茶水,思索片刻便又讲起:“不知各位可听过生死蛊?”
“生死蛊?这倒是有趣,快讲快讲!”
“这生死蛊,传说这下蛊之人将代替被下蛊之人死去,每个苗疆人一生只能种下一次生死蛊,一旦下蛊,他们的命便被牢牢的捆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这种对自己极不利的的蛊术也有人用?”
“用的人自是极少的,因此才成为了传说。”店小二喟叹一声,便忙着自己的事去了。未销饮尽杯中最后的一点茶水,起身离开。
茶棚外阳光刺目,冬日将近,仍有零星花朵坠在枝头。
此次的任务是及其凶险的,师父正与同门们商议,他却先了一步前往。这一次,定要亲自手刃了那人!
虫鸣聒噪,他已经在这水洼附近埋伏了七日,期间听闻五毒的小弟子们在讨论什么应敌之法,想来是师父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了。
未销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巨树,上面巧妙的建着一座房屋。那人便在上面,心突突的开始跳动,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亦或是……悲伤?
那三年前还亲密如手足的挚友,后背相付的伙伴,如今却是被江湖人口诛笔伐的恶人!“呵。”他的口中轻轻一声低笑,微不可闻,却带着浓的如同烈酒一般的激烈挣扎。手覆上自己的面具,银色的金属不曾被温暖半分,触手冰凉。
背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银针急射而出。
“银蛇?”未销眉头微皱,一只小小的银蛇尸体躺在离他不足三尺的地方,蛇身上绑着一块小小的布帛。
“来都来了,不上来喝一杯?”字迹还是一如既往,清秀且稚嫩。
读书认字,还是三年前他教给那人的。那时那人还只是一个被师父放养的穷苦少年,独自一人追着师父的踪迹在江湖上漂泊,直到遇见了他。
未销扣下机关,巨大的竹鸢在背后展开,他足尖轻点,借着风力几步便登上了枝头。
精巧的木屋映入眼帘。是新盖的房子,还留着木质独有的清香,有紫色消瘦的人影倚靠在门口。
那人瘦了许多,瘦到几乎让人认不出,苍白的脸在树叶的掩映下显得格外的病态。“好久不见。”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慢慢开合。
未销的心蓦然疼了起来,似乎是三年前那一次留下的病根。
“好久不见”他正了正面具,那面具上是一如既往毫无表情的脸。
有雨滴开始飘落,打在层层的树叶上,淅淅沥沥。未销却觉得那雨仿佛淋在心上似的,让他留下宿疾的心更加的疼痛。
“我猜,你是来杀我的。”倾颜举起杯子在空中虚虚的一碰,酒香里夹杂着一股子药味,他一饮而尽。
未销不发一言的喝掉杯子里的东西,仅抿了一口,便发觉不对,他杯里的不是酒,不知是什么东西泡出来的,苦不堪言。
“这个小玩意啊,有个机关,扭过去倒出来的是酒,扭过来倒出来的……呵呵,你猜,有没有毒?”倾颜敲了敲那个精巧的小壶。“这还是你送我的呢。”
“你到底放了什么?”未销一把扯过眼前人的衣领。是他大意了,他从见到这人开始,便沉浸在往事里,却忘了如今世人对他的评价:阴险狡诈,杀人如麻。
“是夺命蛊哦。”倾颜愉悦的敲了敲桌子。
“你!”
“想要我解蛊,可以,不过嘛,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倾颜一把将未销推开,“我倒想知道,唐门的无心无情之人,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未销沉默了,他缓缓的后退了一步,他又分不清了,眼前的人似乎和记忆重叠。
“喂,传说你们唐门之人无心无情,你也是吗?你有什么重要的人,或者最珍贵的东西吗?”
“师父说我辈本是杀手,若有了情,就有了软肋。”
“哼,人怎么会真的无情,你莫要欺骗自己!”
“是啊,人不会真的无情,师父自己也没能做到这点……”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雨天,他们刚完成一个棘手的任务,倾颜也是这样缠着他想知道他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倾颜,你……想不想看面具下的我是什么样的?”
“想!你快给我看看,你们唐门的干嘛天天带着面具,连睡觉都不取下来。”
“快点,我的耐心很有限。”倾颜的声音幽幽的将未销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我唐门无心无情,何来珍贵的东西,你杀了我吧。”
“哼,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倾颜摸出随身的短笛,那笛子莹白通透,看不出材质。
“蝎心忘情?圣蝎使待你可真不错!”未销冷哼一声。
“自然是不错的。”倾颜只说了这一句,便将短笛放到唇边。
“嗖!”什么声音由远及近,箭入肉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未销!你诈我!”血流了满手,第二支箭羽又破空而来,接着第三支!
倾颜躲避不及眼见着就要中第四箭,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一个机关,是迷神钉!
师父他们这么快就到了?
“师父,不!”未销扑了上去,第四箭正中胸口。三发夺魄一箭追命!未销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渐渐凉了下去,只有心口还残余着一点温暖,他紧紧的抱住那个削瘦的人,那人瘦的真是厉害,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倾颜,你不是想要我最珍贵的东西吗,我给你便是了。”他慢慢将面具取下,放进倾颜的手心,“师父给我面具的时候说,这辈子,只能给最爱的人看你的脸。”他再也说不出话,血仿佛从胃里翻涌了出来,堵住了他的喉咙,眼前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你……快……逃,是我……师父,你……”倾颜一把捂住他还在涌出血的嘴。
“你莫要骗我,上次你就让我逃,我逃了,结果你自己心脉俱碎,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我能救得你,这次我也不会让你死!”
上次?未销已经看不见了,急速的失血导致他眼前一片黑暗。是了,上次他们说要抓了倾颜去逼迫圣蝎使交出……交出什么来着,不记得了。真没想到倾颜平时说的狠心的女人居然是五毒的圣蝎使……
“徒儿!”“师兄!”耳边有什么声音渐渐远去,他再也听不见。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我攥着小巧的笛子急急地追问。
眼前的人穿着蓝色的长袍,脸上带着唐门独有的面具,眼睛却是瞎的。
“小师妹,别人的事情问那么清楚做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这把笛子值多少钱就行。”
我挠了挠头,“蝎心忘情,以前可值不少钱来着,可是现在……十金,不能更多了。”
“十金就十金吧,笛子归你了。”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夕阳把他的身影拉的格外的长。
“喂!你卖了这把笛子,可会后悔?”我隔着扬州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问他。
蝎心忘情……忘情,他都忘了,我又何必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