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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霜月明 我本将心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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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我离开师门当起这个武器商人已经有两个年岁了,许是信誉一向良好,前些日子丐帮帮主托信使给我带了封信,说是门派里有许多弟子用旧了的武器,想以旧换新,省点帮里的花销。
今日我便来了君山。其实事情也不是太过繁杂,他们统计好了,交于我便是。郭岩帮主一向是个豪爽的英雄汉子,定不会在此事上作伪。
我已经很久未曾踏足君山一步,若不是此次有大买卖,大概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吧。
“姐姐,听说你这里收武器的,这个你看看,收不收。”一个小丫头怯生生的唤住我。
那是一把通体莹白的打狗棒,丐帮常用的武器。棒身上雕着精美的花纹,一个绿色翡翠小花挂在尾端。我有些吃惊,东海的天香石!这可是好东西。
“收的,不过……现如今它大概已经无法当做武器使用了,西湖的藏剑山庄大开庄门销售各种神兵,江湖上的侠客门用的武器已经今非昔比……”我有些为难,不知定什么价好。
“我知道的。”小丫头打断我的话:“本来也不图几个破银子,就是想把它卖了而已。”
塞外的天气一向是寒冷的,常年的大雪似乎永远都不能停歇。大唐最北的边塞上人迹罕至,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冷的守城的将士的铠甲都能冻裂。
“喂,小乞丐,别坐在这里,这里是城门重地,想要饭去后面生活区要去!”
那是一个极高大的男人,逆着光看不清脸,随着说话吐出的雾气都仿佛能结成冰块。
“不准你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乃丐帮大弟子郭巧!”她腾的跳了起来,脸蛋被冻的半天扯不出愤怒的表情。
终于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了。真是个英俊的男人,穿着厚厚的黑色铠甲,铠甲上还装饰着黑色了羽毛。
郭巧红了红脸,又突然回过神:“骚包!”
整个军营里都在疯传:大将捡了个童养媳,那姑娘第一天就说大将长的骚包,是个勇气可嘉的奇女子!
郭巧窝在银狐皮做的毯子里,她的手脚都冻伤了,那个男人说不准她出去乱跑,安排了两个士兵的家眷来照顾她。老婶婶拉着她的手不住的叹息,多好看的一双手,如今上面满是冻伤,来年就算好了,手指怕也是会粗一节了。
“大将是个好人,你莫要听外面那些龌龊流言。”
“他才不是好人,我是被他绑来的!”郭巧恨恨的说。她是离家出走的,连云哥哥每年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西湖的水色,唐门的竹林,长安的雄伟,长歌的琴音,塞北的大雪,还有那个死去的七秀姑娘。
郭巧对那个七秀的姑娘没什么兴趣,却对塞北的大雪极为向往。丐帮是不下雪的,最常见的就是桃花了,那些该死的桃花撒的遍地都是,每当她犯错了,爹爹都会罚她去扫那些落花。
可是她没想到大雪是如此的寒冷,寒冷一点点的渗进骨子里,魂魄都要被冻硬了。
“沈姨,辛苦您了。”那男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带进来了一阵冷气。郭巧打了个哆嗦,气恼的看着他。
他接过沈姨手里治冻伤的药膏,就粗暴的扯过她的手涂药。
“沈姨,阿莫找您,好像是家里的猪仔要产子了,需要您回去看看。今天的事情已经安排完了,这丫头就交给我吧。”男人不理她的抗拒,只对着沈姨说话。
“好,您下手也轻些,小姑娘骨头软,可经不起太大的力道。”沈姨话没说完就走了。郭巧还是瞪着这个男人,他脱掉了外层的硬甲,只穿着厚厚的棉衣,脸上的小冰渣在帐篷温暖的空气里逐渐化成了水珠。她又脸红了。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终于想起来问出这个其实刚见面时就该问出的问题。
“郭巧。”她没好气的回答,“你叫什么?”
“燕北寒。”塞北是冷冰冰的,这个男人是冷冰冰的,这下好了,连他的名字都冷冰冰的。
郭巧突然就哭了,她就该听话乖乖呆在家里,18岁后跟着师兄出去历练一番,然后再回君山混吃等死,干嘛大老远的来找罪受。
塞北什么都没有!除了冻死人的大雪。
“你……你别哭啊。”男人手足无措,“喝羊汤吗?”
“不喝!”郭巧哭的更伤心了,羊汤的腥味她喝一口都能吐出来。
“吃馕饼吗?”
“不吃!”郭巧想着那些能硌掉牙的大饼子腮帮子都疼。
“烤老鹰蛋吃吗,昨天阿莫从山崖那边掏来的,为了这几个蛋,他差点被老鹰啄死。”
郭巧还在哭,哭的手都捂住了眼睛,只是手指间的缝隙有点大,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
男人笑了,他从衣服里掏了一个小羊皮袋子出来,丢给郭巧,袋子被他的体温捂的暖暖的。
大将收了个丐帮小徒弟,虽然大家都不太明白一个天天只知道守关的糙汉子能教别人小姑娘什么东西。
“姐姐,你不知道,本来我觉得塞北的风雪多冷啊,冷的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可是,自从他把我捡回去的那天起,我就觉得这样的风雪再也不冷了,一辈子呆在那里也不错。”小姑娘从袋子里掏出两块囊饼,递给我一块,然后就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唉,后山厨子做的馕饼,终究是没有那里的味道。”
郭巧再也没有穿那身丐帮标志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她被燕北寒套上了重重的甲胄,平常乱七八糟的头发也被梳了上去,束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上面还被插了好多黑色的羽毛。
那些羽毛都是燕北寒亲自射下来的寒鹰身上拔的。
“我不要!真是骚包!”郭巧还是叫嚷着,却没有从头上取下来。燕北寒拍了拍她的头。
“明天我带你出城。”燕北寒又把他那个小小的羊皮袋子拿了出来,从里面掏出了两个馕饼。
郭巧已经很习惯这种大大的,硬硬的干饼子了,牙齿果然是需要锻炼的。
此刻他们坐在高高的城墙上,燕北寒小心的拉着她,防止她掉下去。
“喏,这里出去,继续往北走个几十里,再过两个关口,会有一个湖。”他向前指了指。
“湖?湖有什么好看的,这样冷的天气,湖水早就结冰了吧。”
“映雪湖可不会结冰,你老是说我们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明天我就带你去我们这里最美的地方!”
映雪湖真的很美,天地都白茫茫一片,那汪湖水倒映着岸边的树和草,天上的云,还有他,世界都是白的,就他是黑的。身姿挺拔,身上的羽毛仿佛要托着他飞起来,就像天上的雄鹰!
“真好看。”不知道是在说景还是在说人。
“嗯,真好看。”雄鹰又变成了一根木头。
郭巧在塞北的大帐里住了一年,冬去春来的时候,兵乱也来了。燕北寒仔细的给她穿好了最厚的甲胄便离开了,郭巧忐忑的待在后营,看着伤兵一个个的被运了回来,终究是坐不住。
军营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
“沈姨,我想帮忙。”
“巧儿啊,你去照顾伤员吧,大将还在前线,怕是顾不上你。”
“我不需要他照顾,我乃丐帮大弟子郭巧,爹爹教的武功,怕是燕木头跟我过招都得费一番功夫,我可以帮忙运伤员!”
“那可不成啊,前线太危险了,巧儿听话。”沈姨怀疑的将郭巧打量了一番。
郭巧跺了跺脚,跑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就惊住了,漫天的雪都被染红了,雪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火焰,火焰上还有烧的只剩半截的箭矢。
有人握住了她的脚踝!
郭巧尖叫一声跳了开去,却发现是个只剩半口气的苍云军士。
“你……你坚持住,我带你回去!”
三天三夜,战事终于结束了。燕北寒带着军卒们回城的时候就看见满身血迹的郭巧坐在城门下。
“巧儿!”
“你终于回来了。”郭巧笑笑,她太累了,不知道背了多少人回来,到后来,不管死了的,还是没死的,只要是看见穿着黑色衣服的就不管不顾通通背回来。就算死了,也还是得收敛尸骨的吧。
大将大发雷霆,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只有郭巧蛮横的顶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忙,你让我一个人躺在帐篷里事不关己?”
“你一个女孩子,跑出城在乱军堆里背尸体,你还有理了?”
“你可别看不起我,我告诉你,我们丐帮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派,我的武功可没你想的那么差!”
“哼,没我想的那么差?连流箭都躲不过的武功,能有多厉害?你起来,给我看看,这军营里,你能打过谁!”
“你!你别欺人太甚!”郭巧气疯了,从地上抓起一团雪就不管不顾的向着燕北寒砸去,连日来的劳累,疼痛,担忧都变成了委屈,可她不想哭。
“伤好了你就回君山,塞北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待的地方,你这样不管不顾的性子,总有一天我得跑去尸体堆里找你!”
“回去就回去,这破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
“然后你就跑回来了?”我惊讶的问。
“别人都赶我走了,难道我真要跟乞丐一样求着别人留我不成?”郭巧气鼓鼓的又跺了跺脚。
我突然觉得这个有点骄横的姑娘很有意思;“你们丐帮不就是从乞丐发展来了嘛,求一下又怎么啦。”
“我才不要!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这武器是他送你的吧。”
“哼,不要了,你随便给点银子就拿走吧,看着就糟心!”
“十金,你可不要后悔。”
“十金?你也太抠门了吧,这可是东海的天香石!”
“不是你说的随便给点银子就能拿走的?”
“算了,十金就十金,拿走拿走,别让我看见碍眼睛!”
离开君山的时候我又去了一次桃花林,从一颗桃树下挖出了一坛桃花酒。
一杯敬故人,一杯敬自己。
丐帮的交易结束了,是时候去一趟塞北的雁门关了,那里不要的旧兵器一定很多。也许也会有人从我手里高价买走那把霜月明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