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樱花醉 ...
-
前几日无聊,师姐在藏书阁里翻了些书给她打发时间。那时她便看到了这样的记载:“樱花香,愁断肠,不思量,自难忘。”
那是两把剑。
她问过师姐,樱花是什么样的。师姐只说大概是四月的时候,青萝山深处,会有粉色的花瓣坠落,层层叠叠,美极了。
如今……腊月十三,还有两三个月,樱花便会开了吧。
可是……
“云哥哥!”窗外是一条小巷,转过去便是集市。往常总有一个大哥哥坐在窗外不远处打盹的。
“云哥哥!”她再次唤到。
“唉!小丫头,今儿个又无聊了?”提着酒壶的男子从窗下探出头,头发依旧是乱糟糟的,一身的凶煞气息,只是那眼睛,亮晶晶的总让人觉得不是坏人。
“云哥哥,你见过樱花吗?”她问道,云哥哥走南闯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呢!
“樱花?没见过,不过前几年我倒是见过你们秀坊的一把武器,听说是樱花精所化,那剑上开满了花,想来那应该就是樱花吧。”云哥哥喝了口酒,摇着头说道。
“樱花醉?我昨个看了书,书上说是有个铸剑师为了怀念亡妻,将樱花树汁和矿石一起锻造做成的呢。师姐说青萝山深处长有樱树,每年春天的时候就会开花,可美了。”
“青萝山?那不是离这里挺近的,小丫头,春来的时候云哥哥带你上去!”他笑着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可是青萝山……太高了啊……
雪,越发的大了。今年格外的冷。
最近云哥哥都不在,师姐说他是恶人谷的人,让她不要和他来往了。可是有着那么温柔眼神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云哥哥去哪里了呢。
青萝山,她在地图上重重的圈起那个名字。七秀坊里没什么高山,师姐她们总是调侃,说是叫山不如说是丘陵来的准确。可是……她看了看自己愈发苍白的脸。
冬日的扬州城格外热闹,快过年了!
连云骑着瘸了一条腿的桃李马穿过熙攘的街道,今年总要回总舵过个年的,那群老兄弟都催了好几次了。顺道给师父他老人家带坛扬州特产的笑浮生回去。
“卖艺啦卖艺啦,一金一次啊,胸口碎大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过桥,一个粗犷的吆喝声就迎面扑来。一个大胡子踩着木屐敲着响锣。“这不是云老弟吗!”他突然看到骑着瘸马的连云。
“怎么,看你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回总舵?”好久没有听到这种大嗓门,连云有点不习惯。
“恩,师兄。”他下了马看着眼前的汉子。“怎么,你不回去?快过年了,不回去聚聚?”
“过年可是发大财的好时候啊!”他大笑起来:“来年开春,二月十三!你可别走了,哥哥我二月要回去给巧儿那丫头庆生!那时候咱哥两一醉方休啊!”
二月?……师姐说青萝山深处长有樱树,每年春天的时候就会开花,可美了……
“师兄,二月我可能不太方便……”他皱着眉开口。
“怎么,连师兄这点脸面都不赏?”大胡子拉下脸来。
“只是……答应了秀坊一个丫头,来年春天的时候带她去山上看花的。”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胡子大汉却一脸诧异。“秀坊的小姑娘?哥哥我年轻的时候跟秀坊的那些丫头片子可熟了,给哥哥说说,你看上了哪个?”
“师兄可不能乱说,我一直当妹妹看的。”他挠了挠头:“名字倒是不知道,好像有听过她师姐唤她绮儿。”
“绮儿?”大胡子不确定的问了一句。“你是说叫绮儿。”大胡子砸了砸嘴。“我说连云师弟,你还是别带人家小姑娘上山了,那青萝山忒高了些!”
“高?师兄莫不是说笑,青萝山算得高山?”
“唉……对你可不是什么高山,可对那个绮儿姑娘啊……她这两年怕是出房门都极其不易了吧……”
他突然心里一紧。
……她这两年怕是出房门都极其不易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大胡子。好像确实从未见过那丫头出门,那时他只当巧合,从未在意。可是师兄这话什么意思!她到底是……
扬州城纷攘的声音都快速的退了去,他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仿佛只剩下那张稚嫩的脸。
“唉那丫头天生的,当初她师姐捡到她的时候都快活不成了,如今长这么大,怕也是用药吊着的吧。”大胡子欷歔不已。
门口的红梅衬着大雪越发的娇嫩。
她喝完药便捧着脸坐在窗前怔怔的发呆,虽是清晨却已经觉得疲惫。今日早上师姐送药来之前,她偷偷的听医生给师姐说什么时间不多了,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之类的话。
还有几日就要到除夕了,门口的红梅上挂上了小小的灯笼,她看着坊里师姐师妹们都开始写对联,剪窗花,便找了师姐要来纸笔。
思忖良久,最终一个对联也没能写出来,倒是有三个黑字浮在红纸上,孤零零的。
云哥哥。
悄悄的裁了一小张纸,一小碟笔墨藏在床底,将其他的还给师姐,便觉得困倦的不行。
第二日醒来时师姐坐在床头轻轻的啜泣。
“师姐?”
“绮儿!你要吓死师姐啊!”
昨日大概是晕过去了吧,她默默的想着。
师姐事务繁忙,见她醒来,做了一会儿便忙别的事去了。
红色的纸张上有着金色的暗纹,格外的好看。她将藏在床下的笔墨拿出来,细细的抚摸着纸上面的纹理。
冬天可真是漫长啊……
连云在扬州城里逗留了数日,大胡子师兄非得拉着连云去看今年的扬州年会,听说今年秀坊最出色的几个弟子要来呢!
“萧白胭!知道不?”大胡子唾沫横飞“今年的年会听说是她来呢!这等艳绝的人物岂能不看!”
一边说着,一边拉扯着连云往人群中走,挤得旁边的人群发出不满的嘟囔声。
连云无奈的连连道歉,他们挤到前台时,正巧是秀坊的弟子们刚出场。
中间的人刚站定,便有花瓣从天而落,纷纷攘攘,混着雪白的耀眼的雪花缓缓飘落。
樱花,五瓣,花瓣尖有裂痕。
“云哥哥,你见过樱花么?”清脆的少女声音仿佛从背后传来。
“见过……这,这不就是樱花?”他低声喃喃。
“连云!你发什么呆呢!”有只手大力的拍着他的背,将他从恍惚中唤醒。盛大的歌舞已然落幕,只余一地花瓣,在微风之下缓缓飘动,如同盛大的梦境。
“今日萧白胭手上那两柄剑,你看见没有?”大胡子眉飞色舞,激动异常:“啧啧!樱花醉!多少年没见过了,可惜自从那个铸剑师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见过那颗绝美的樱花树了。萧白胭师承公孙二娘,那双剑承到她手里倒是不稀奇,只是以前像是从未见她用过。”
连云眉梢微微一动,眼眸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胡乱的应了大胡子几声。
月影稀疏,有打更的声音偶尔传来。
扬州,再来镇。
寂静的夜里发出两声吱呀的轻响,大约是隔壁大婶养的小鸡夜起找食吧,白天玩闹嬉戏的人早已睡下。在这样的夜里,连月亮也睡去了。
长夜漫漫。
“唉你听说没有?上个月啊,秀坊那两柄美的不似人间之物的剑丢了!”
“听说好像是叫樱花醉来着!”
“哎!樱花醉!我可知道。”茶馆小二端着茶笑嘻嘻的走了进来。
“找着了吗?”胖胖的大婶好奇的看向茶馆小二。
扬州城门口的小茶馆是最热闹不过了,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小二,一时静默。唯有一人垂眼看着自己的茶盏,默不作声,也不好奇。
他的脸上满是新长的胡茬,看起来格外的邋遢。
“啧,听说还没有呢,扬州衙门都快急疯了,那可是七秀坊丢的东西,得罪不得!林捕头为了这事,把再来镇的住户给搅的鸡犬不宁呢。可人人都说那晚一点声响都没有听到过。”
“那剑舞只有七秀弟子习得,旁人偷去了能作甚么,白白的糟蹋了好兵器!”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剑身可是能幻化出樱花的,放那里看着,也是极美的!”
众人一阵唏嘘。
他依旧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一只手轻轻搭在一旁的包裹上,抚摸着里面坚硬冰冷的质感。手指一遍遍的描摹,那几个花朵的形状。
而另一只手,紧紧的捏着一封信。
那是早晨,信使送来的。信封上只有短短几个字:“连云亲启”
撕开信封,只有薄薄的两张纸,一白,一红。
他先看了红色的,稚嫩的字迹只有三个字:“云哥哥”一眼便能看出是不常写字的人的字迹,下面大片的空白里,画着一颗树,树下两个人,一个扬着花瓣一般的裙摆,一个腰间挂着葫芦。
满树繁花。
他又看了看白色的,是严谨的信笺纸,字迹娟秀,隐约带着一点大家的风范。
那信只说,是绮儿的遗笔,收拾的时候偶然看到,便觉得还是给他较为妥当,自己平日繁忙,还是他与绮儿更亲近一些,想来绮儿也是想让他看见的吧。
末了,娟秀的字迹带上了迟疑的痕迹。
“我不知你窃樱花醉是为何,但是想来,绮儿极力维护的人定当心性善良,我信你自有用处,只是这樱花醉是我师父早年赠于我,又是坊中极为珍贵之物,还望连云大侠早日归还。”
他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眼睫低垂,仿佛有雾气弥漫。
“哎呀不知道现下那樱花醉所在何处,真想再一睹它的风采!”身后吃茶人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却仿佛距他更加的遥远。
隐隐有花的香味顺着茶水的热气袅袅飘来。似是茶馆后院的花树,又似是手里的这个包裹。
他忽然惊觉,二月初五,已然入春,离樱花盛开,已只剩不到一月。
他恍惚的起身,竟似什么都不知道了,唯记得青萝山深处的那个约定。
二月十八,刚下过一场雨。
隆起的小土堆上长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苔,几株小草。两柄剑斜斜的插在土堆旁。
风吹过,树影憧憧,落英缤纷。有花瓣飘落在酒葫芦上,粉粉嫩嫩,流连不去。
红色的纸张被风卷起,再不知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