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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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燃着烛火，丹姬已经等到快要睡着了。又一次因为困倦把脑袋歪到一边，丹姬迷迷瞪瞪的打了个哈欠，支起身子去看窗外，从巴掌大小的窗户向外看去，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梢头煞是好看。
已经很晚了，越小姐到底来不来呀……
笃笃。
她突然听到有人在敲击窗门。
丹姬眼神一亮，小跑着过去支开窗。她的窗正对着一棵树，那棵树已经有六七十个年头了，长得很高壮。她平日里最喜欢在树荫下奏乐跳舞，之前也曾与姐妹们一同在庭中赏景玩乐。
现在那棵树上坐了一个女人。她长长的乌发未束，有几缕挂在了树梢，从枝叶间倾泻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周身冷硬的气息添了几分柔和。她还是穿着那件丹姬眼熟的白衣，袖袍宽大，只用一根素白腰带圈上纤细的腰肢。
“晚上好。”女人和她打招呼。
丹姬觉得，越小姐今天大概有些不高兴。
她向女人道了晚好，打开窗户让对方进来。越昭欣然而往，她站起来的时候，丹姬才发现她赤着双足。羊脂玉环扣在左边脚踝上，她走路极为优雅，步履轻盈，甚至没有惊动树梢栖息的鸟儿。
这也太诡异了些。
丹姬心有疑惑，却也没问什么。越昭进来以后，她先是给对方倒了一杯梅子茶，又去拿那些定制好的首饰。因为不确定越昭什么时候会来——当时只是约在今夜——丹姬一直将茶壶温在炭火上，就为了越昭来时能喝上温度正好的梅子茶。她将对方寄存在这里的首饰取来，看着那一头柔顺乌发，心有些痒痒的，便试探问道：“越小姐，可否让我为您梳妆？”
许是她说话声音太小，越昭像是没听到一般，半晌才掷出一字：“可。”
唔，看来越小姐是真的很不高兴。丹姬心道。
她把越昭拉到妆镜前，后者似乎在想心事也由得她摆弄。丹姬取了一把檀木梳细细梳理那头乌发，她的动作很温柔生怕弄疼了越昭，她想起越小姐并不是本国人而是来自清国，于是给她绾了个清国传来书册上的发髻样式。
越昭自破壳以来就没被人这般精心侍弄过，虽是首次但显然她适应极好。她看着铜镜中有些陌生的面容，突然转头看着丹姬道：“丹姬，我并非人类，你不怕我吗？”
她今夜并未施展障眼法，往日里在地宫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她有些好奇若是以本来面目示人丹姬会是怎样一种态度。金瞳，尖牙，若隐若现的鳞片，人类都会怕吧？她想。
丹姬确实有些吓到了，其实她在之前的相处中就意识到越昭的不寻常，只是没想到越小姐不是人类，只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向她坦白。越昭不是人类，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她和人类有相似的外貌，性格平和温柔、聪慧机敏，比许许多多平凡人要好得多，还对自己多有照顾。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丹姬想和她做朋友。
她于是道：“不怕呀，要说怕的话，应该是那些烧杀抢掠的恶霸更让人害怕才对。”她轻轻捏住越昭的下巴摆正，那双溶金似的眼睛在昏黄烛光下像极了通透的琥珀，连眼角那粒红色小痣都看着讨喜。
越昭设想过许多种言明身份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唯独没想到她能面不改色帮自己编头发。她回头看了丹姬一眼，后者一如往常对她甜甜的笑。
她是真的不害怕。
沉默半晌，越昭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多些像你这样的人，他又何至于如此。”这话说的莫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感慨些什么。
丹姬的手上功夫极好，很快给她绾好发髻簪上发饰。越昭的相貌过于出色，丹姬担心用胭脂反倒弄巧成拙，只在双颊简单抹了些。
“来，越小姐，轻轻抿一下这个，轻轻的就好。”
丹姬取了一片口脂送过来，越昭依言将唇印上去。她的唇色偏浅，丹姬用手将绯色口脂晕开，显得朱唇水润惹人垂怜，眼尾也是浅浅的红，红艳如同越昭现今的双颊绮丽不可方物。
真好看呀……
丹姬看得有些痴了。
“好香，这是什么味道？”
越昭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幽幽淡香，丹姬解释道这是口脂的香气。这些口脂是清国的好物，小小一盒价格抵得上她以往用的三盒了，这还是托了越昭的福让她前些日子多了许多进项，不然她可舍不得花三倍价格去买一盒口脂。丹姬给越昭用的这盒是玫瑰口脂，据说匠人取了新鲜玫瑰花瓣洗净沥干，再将花瓣捣成细末配以紫草油和蜂蜡，最后滴上精油，共耗时七日方可得小小一盒。
“越小姐觉得如何，好闻吗？”丹姬问道。
越昭点点头，她第一次用胭脂口脂感觉很是新奇，这个味道也确实挺好闻的，只是唇上黏糊糊的有些怪异，但一想到今晚要做的事她还是暂且忍着吧。她端坐许久脖子已经有些酸了，丹姬对于打扮很有一套，不仅替她绾好了发髻还挑好了首饰，此时越昭头上簪了一对小钗，脖子上坠着缠丝花纹缀赤玉圆珠的璎珞，手腕和脚踝共戴上了四只金镯，上面点缀了一圈铃铛，走起路来伴有清脆的铃响。这些首饰无一不是黄金宝石，使她看起来壕气冲天。
越昭：感觉自己像行走的花瓶。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好看是好看的，但总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异。丹姬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绕着越昭转了两圈，须臾恍然大悟道：“啊！越小姐没换衣服！”
怪不得她觉得哪里怪异呢，素白的衣服是压不住这样艳丽的妆容的。
越昭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发觉似乎是这个理，但为难的是她没有其他衣服了。她现在穿的这套白衫是师门统一的弟子服饰，在修仙界多方便呀，要是有什么脏污一个去尘诀就完事了，根本不需要随身多带几套衣服。况且她将白衫改成了法衣，破损什么的都能用灵力修复，就更没必要多备其它衣物了。
但眼下需要换一套衣服，越昭蹙着眉有些踌躇，现做一套肯定来不及了，这个时候小美人估计已经到海边了……她揉了揉眉心，颇为苦恼。
善于帮人排忧解难的丹姬从衣柜最上方取出一套红色衫裙递过去，“越小姐纤瘦，我的衣服应该能穿，若是不嫌弃……”她的眼神晶亮，像极了讨乖的猫儿。越昭当然不嫌弃，她还得感激丹姬帮她解决了燃眉之急。
换衣服的时候丹姬不可避免的看到了越昭身上的鳞片，但她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没有半点异样，这下越昭相信她是真的不在乎她非人的身份。
“越小姐果真十分适合红色！”丹姬双手一合掌，看着容貌艳丽的红衣女子，赞叹道。
越昭也是第一次穿红颜色的衣服，确实比白衣更适合她些。衣服换好了，梳妆也好了，只差过去找小美人了。她拍了拍丹姬的头表示感谢，将换下的白衣收进储物袋，接着打开窗户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了。
丹姬站在窗边目送她远去，她思及刚才的那双金色眼睛——
眼尾绯红，眼波却平静，不是没有感情却也并无太多爱慕。
她摇头轻叹，将窗户合上了。
……
储备粮最近有些不对劲，应该说她最近一段时间都神神秘秘的，白天总是跑出去，晚上也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今天他在和领相谈事情的时候还悄咪咪塞过来两块石头，正是他之前见过的那种莹绿色石头，叫什么、灵石？
越昭嘱咐他今夜亥时把灵石填进传送阵阵眼，她有东西要给他看。鬼反省了一下，是不是自己最近对她的关注少了，她才有闲心去做这些事，以往这个点她早就抱着被子呼呼大睡了。面对她第一次邀约，鬼很难言说现下是个什么心情，以致于他来到海边时没见着越昭，第一反应是他被耍了。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黄色纸鹤，吸血鬼抬手接住了它，一把像是浸入醇酒里的嗓音传出：
“到小船上去。”
是越昭的声音。她最近说话总是有些黏糊糊的，每次听都像有一把小勾子在挠他的心扉。
鬼往下一看，果然见岸边停靠着一叶小舟，他解开绳索坐了上去，也不知这小舟会漂到何处去。他不会水，却也不担心，反正越昭总会找到他的。
月华像一斛珍珠沙倾泻，无边夜色里浮一些光华宛转的微尘。鬼坐在小舟上，不知不觉漂离了岸，往中心去了。天上月印在海面上，小舟划过泛起道道涟漪，在海风吹拂下鬼这几天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突然听到零星曲调，倏而转过头去，有女子身穿红衣踏水而来。
是谁？
手腕脚踝上的金铃发出脆响，来人赤足点在水面上缓缓起舞，身姿舞动间启唇唱出歌谣。
鲛人的歌声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它空灵而缥缈，不似人间应有；它神秘且悠扬，宛如来自远古的祝歌。越昭唱的曲子是那位鲛人师兄本族的歌谣，她一早吞了那颗鲛珠，受鲛珠灵力影响，嗓音像是合瓣待绽的五月新莲，海面上声声生莲华。
越昭牢记着丹姬教给她的舞步，尽量模仿得相像，她实在学不好跳舞眼下也不过硬着头皮上了。她素手一挥，周身荡漾着浮动的微尘，在月光照耀下像是碎玉飞琼。她的眼角眉梢皆是瑰丽风情，冷淡的金色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情愫，似怨非怨，似嗔还嗔，像极了汲人精气的妖物。
吸血鬼呆住了，老实说越昭跳得很一般，唱得好也全靠那颗鲛珠。但奈何世间种种，情有独钟，皆是刹那心弦被拨弄，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她全都占了——她在月色与雪色之间为他起舞，吟唱比月华更温柔，比一切乐声都更动听。
他蓦地心如擂鼓。
歌声渐歇，越昭缓缓凑近他，在他耳边压低了嗓音，“喜欢吗，这个小惊喜。”
她直觉他是喜欢的，她生平第一次给一个人筹备惊喜，自然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而她也从对方温柔的眼神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越昭唇如含珠，呼吸间带了丝丝玫瑰香气。她一手捏着美人的后颈，一手抬起他的下颌，吐字魅极惑极，“玫瑰味道的，你要尝尝吗……”
未尽话语淹没于唇齿之间。
她是吸人精气的妖精。
只一句话，就让他甘愿沉沦。
吸血鬼衔着她的唇，间或亲亲她的眼睛，不多久便吃了一嘴胭脂，幸而他不是人类，不然也不晓得会不会中毒暴毙。他将储备粮搂在怀里，开始问她一些事。
“怎么想到为我准备这个惊喜了？”
越昭思忖片刻，肯定不能明说自己担心他焦虑过度精神出问题，这听起来好像自己多在乎他似的。她于是道：“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了，听丹姬说人类很重视生辰，就想拉着你一起过。”实则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她五岁才开智，压根不清楚什么时候破壳，连自己的年龄都是摸骨估计出来的。
吸血鬼也不知道信没信，照着她的话头往下说：“一年一次的生辰，应该和重要的人一起度过。”
其实他们修仙之人不太在意生辰一说，因为寿数过于漫长，一年一次的生辰实在繁琐。越昭坐在他怀里抬眼瞅他，“你很重要啊。”她与这世界本无关联，而他是两者之间唯一的纽带。
不知这话戳中了他什么点，鬼一下子笑出声来，“好吧，姑且信你。”他揉了两下储备粮的后颈肉，又道：“我想亲你。”
这不是询问，而是通知。越昭在他吻下来时顺从的勾住他的脖子，在回应期间分出一丝心神想，他什么时候亲人也会打招呼了？但很快她就被拖入更深的迷乱，无暇顾及其他。
两人交叠的身影被月光投射在海面上拉得很长很长，映着细碎的微尘，像一幅定格了永恒的画卷。
船只太小，只能供一个成年男人躺下去，越昭于是睡在了鬼身上，枕着他的胸膛，听海风低吟。为了头上的首饰不扎到他，越昭干脆把发髻也拆了，绸缎一样的黑发倾泻在身后，把她往日里的冷淡气质都消磨了几分，窝在吸血鬼怀里看起来娇小又可爱。他难得卸下了满身的防备，安安静静的抱着她，偶尔拍拍她的背，亲亲她的额头。
他听着怀里的人絮絮叨叨，讲她自己是怎么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准备——先是跑来边境布传送阵，又去专门的店里定制了首饰，还在华阳阁包了个姑娘学跳舞……越昭掰着手指一件一件说给他听，鬼蹭了蹭储备粮的发顶，轻笑一声，“所以你就是这样把钱花光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嘛，你看我还是把薅下来的羊毛还给你了的。”越昭抬头亲亲他的下巴。
两人漂在海上直到东方既白，万簇金箭似的霞光从云层中迸射出来，将天空氤氲成淡淡的胭色。
越昭提醒他：“我们该回去了。”
鬼嗯了声，半晌问道：“你想看日出吗，我可以陪你的。”
“不想。”她果断拒绝，上次小美人受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因为自己又害他再伤一次。她打了个哈欠，“你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他没再回答而是将她抱得更紧，但越昭知道他听进去了。她拍拍小美人的背示意他抱好了，下一秒传送阵启动，只须臾两人就回到了地宫的房间。
当初设置传送阵的时候越昭有点小心机，她将回来的法阵设在了床铺的上空，想着传送回来直接就能睡觉。而现在狠狠摔在小美人胸膛上的越昭郁卒的揉了揉被撞痛的鼻子，心道还不如传送到外面走回来呢。
她搂着美人的脖子捏捏后颈，抬头用自己的唇蹭了蹭他的，“没关系，传送很快，你还是可以抱着我。”
鬼低头看她，这个人是多么神奇啊，竟能安抚一切鲜血淋漓、或愤怒或悲伤的回忆。他突然如释重负的笑了，伸手抓住她几根手指。
“睡吧。”
至少现在，他可以安心。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