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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恶犬要纳税9 ...

  •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是他大学生涯中的最后一个夏天。
      篮球场上,梦川挥汗如雨地打着比赛,扣篮、哨声响起、他们的学校赢了、欢呼声此起彼伏,一切都那么完美。
      正如他不算漫长的过去的生命中所经历的那样,完美、完美、完美。
      帅气的容貌、高挑的身材、优异的成绩、篮球队的王牌、总是忍不住照照镜子自我欣赏一番的人鱼线、堆积如山的情书、志同道合的朋友、弥漫着人间温暖的小康家庭、知书达理的父母、想烧死他却又不得不遵从父母之命以他为榜样的倒霉弟弟……
      完美!
      就连体育场外下得昏天暗地的瓢泼大雨,在他眼中也成了这完美的一部分,因为比赛结束后,有一群女生抢着将伞借给他。最终,他从队友手中接过了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伞盖很大,撑开伞的一瞬间,就像是棺材盖从头上落下。
      浑然不觉自己即将于死亡擦肩而过,他撑着伞、哼着歌,闲庭漫步于雷声滚滚之中。
      安全守则里说过多少次了!雷雨天别在户外打手机!雷雨天别在户外打手机!有些人就是听不进去。一大堆人一起走,偏偏只有舒梦川一个人拿出了手机,接起了电话。
      一个陌生的号码。
      “学长,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对方说。
      “你是谁?”这句话还没有问出口,死神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轰”地一声惊雷,刺破灰霾的水汽,直击舒梦川的伞顶,“啪”地一下,伞冒着青烟落到了地上,舒梦川的身体向一侧歪去,落在水坑中,溅起水花。
      雨声,依然是雨声,越来越大的雨声,和着远处轰隆隆的雷声。
      没错,曾经在万木和舒梦川的大学时代,所遇到过的那起著名的雷击事件的当事人——就是舒梦川本人。

      对于周围人来说,舒梦川是奇迹般地死里逃生了,而对于舒梦川自己来说,他重生了。
      他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十多个小时,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让护士帮他拿来手机。因为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全国赛的胜利,学校里的人会如何议论,他又将如何被捧为高高在上的偶像。
      然而捷报却被淹没在了另外一则消息之下,放眼看去铺天盖地的只有——被雷劈事件。对于比赛的胜利在意的人微乎其微,因为在他们学校的众多同学们看来胜利本就是囊中之物,但被雷劈这件事,就太有趣了,他们学校十年也难见一个被雷劈的人。
      “这有什么可关注的?真是一群无聊的人。”
      可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卑劣的生物,他们不会为身边的人的成就而衷心祝福,却能常因别人身上发生的倒霉事儿而笑得很大声。
      就在舒梦川觉得对这件事的热议一天就会消散的时候,有人指出了被雷劈的人是舒梦川,并将舒梦川以前做过的事情对号入座——他曾经交往过很多男女朋友,所以他应该被雷劈;他整天巴结老师,所以他应该被雷劈;他给篮球部履行“高压政策”,所以他应该被雷劈……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个与当事人人品并无因果关系的纯粹的自然事件,转瞬之间,所有人却又都变成了愚昧的信众,相信着什么天道好轮回,而舒梦川根本就应该在大学毕业的当口,为他所做的错事遭天谴。
      毕竟他是舒梦川啊,那个完美主义者舒梦川,没人不想看他倒霉,又反差才更有喜剧效果。再说他本人毫发无损,这件事也就可以大而化小,变成纯粹的、没有任何悲剧色彩的笑料。年度第一搞笑事件非他莫属!
      舒梦川甚至不认识这些为他的遭殃而喝彩的学弟学妹们,更别说得罪过他们,但舒梦川本人的不愉快无权阻止多数人的兴奋。
      一个自尊心过重的、过度认真的、为了获得别人的好感而活着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所做的一切都不再值得……
      为什么会有过那么多的交往对象?并且男女不限。还不是因为那些人主动找上他说,“学长,我不想在大学留下没能谈一场恋爱的遗憾,所以你能不能以男朋友的身份陪我约会一天,就一天就好……”他答应了一次,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别人都以为他男女通吃,愿意带不同的人出去玩,别开玩笑了,他最讨厌那群占用他私人时间的陌生人了!
      至于篮球部的“高压政策”,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团队输比赛而已……全部都是为了这个团队啊……仔细想想的话,他连篮球这项运动整体都不喜欢!无聊,真的很无聊,一群人抢一个球而已,简直是低智的行为,有那个功夫他宁可看大熊猫摔跤!
      至于巴结老师,真相是那位老师一直在骚扰他,他早就想上报这件事了!为了老师、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为了院系的影响、为了学校的声誉……为了更多的人……他一直都在忍耐着……
      可结果呢……?
      毫无疑问,他死了一次。
      谢天谢地,他又活过来了!
      如果就这样死了,带着围观群众恶意的快乐而死,他所自豪的、实际上空无一物的“完美”人生,是不是太过讽刺了?讽刺到,连他自己都要笑出声了。
      死里逃生后,他再也不想变成过去的那个自己了……
      他开始疏远其他人,用最坏的猜测、畏惧并憎恶着“人”这种生物。
      同时,也开始固执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周围人对他的选择有什么样的评价。他只说自己想说的话,其他人爱不爱听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他只在他想笑的时候笑,哪怕被别人说他冷淡难相处……如果有人伤害了他,他坚持睚眦必报、加倍奉还,哪怕被人说成没有教养、没有度量……其他人的看法,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以这样自私而冷酷的态度,他生活了八年,他发现,这真是——太爽了!
      从被雷劈到被狗咬的八年,是舒梦川人生中最快乐的八年!
      不过话又说回来,被雷劈之后又被狗咬,他的人生会不会太坎坷了?
      以上,便是恶犬伤人事件始末。

      ****
      去了医院,又去了警察局录口供。舒梦川的运气说坏很坏,说好也真算是好。尽管现场看起来鲜血淋漓的,但舒梦川并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一些皮外伤,伤口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深,不会影响行动,估计不到两周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但——舒梦川不是这么想的。
      舒梦川全程就如同一个心灰意冷的瘫痪,展示了人类最终极的自我怜惜。
      周想自知理亏,也不好意思让他带伤受累。端茶、倒水、开车、挂号、开药……自是不必多说。在交通工具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舒梦川也依旧拒绝自己行走。周想就这样一路把他从民政局背到医院,一路又背到防疫站,又一路背去警察局……
      可恶的是舒梦川就算去个洗手间,也要周想一路背到隔间里,舒梦川还非要用残疾人专用的那种隔间不可,如果里面有人,周想就要负责背着他等里面的人出来。
      “你又不是真的残疾了……”
      舒梦川就算是再瘦,也算是个年富力强、身高接近一米八的青年男子,骨骼的重量是不虚的。周想被他折腾得汗如雨下。万木想帮忙,黎可可一双大眼睛监控镜头一般地盯着,为了防止那小不点儿警铃大作。万木只好眯着,唯一被允许的、能帮上的忙,就只有帮开舒梦川的车这一项。
      就这样,万木和黎可可也一路跟着周想和舒梦川,开着舒梦川的那辆满是鸟屎的小车,一路开到了舒梦川远在郊区的小别墅。

      舒梦川的宅邸在一片度假村旁边,山清水秀,空气新鲜,能一眼望见池塘,还能远眺绿油油的田野和田野尽头淡色的山脉,实为一处风水宝地。院子里布置得十分别致,从黑色铸铁的栅栏门向内望去,一侧是一座带阳台的二层小楼,阳台上养着鸽子,另一侧则是被精心修整过的植物,不同花期的花摆放得高低参差,开得错落有致,铺着碎石子的地面上,落满了白色的花瓣,足见主人的风雅。
      初次造访的三人频频感叹——
      “没想到舒先生竟然这么有钱。”
      “这房子可真不错!”
      “可可也要努力买一个这样的房子!”
      周想好不容易把舒梦川抱到了二楼卧室,扔在了他那张巨大又柔软、代表了床主人对睡眠不惜成本的高度重视的床上。
      趁着舒梦川换睡衣的功夫,周想下了楼,万木和黎可可正在一楼闲转。房子一楼是方厅、敞开式厨房、客卧、客用盥洗室以及一个半敞开的、会客专用茶室。茶室的最里侧连接着摆放有一排排花架的玻璃温室,穿过温室,可以直接进入后院。
      舒梦川的后院也无疑布置得精细漂亮,曲水流觞绕着花团锦簇,还有一个空荡荡的犬舍在期间。
      “差点忘了……”万木见此犬舍不仅发出低声惊呼,“阿瘫……”
      一楼方厅的电话铃响了,是舒梦川打来的,他请大家上了楼。
      舒梦川先以“今日受到了惊吓和十成十的伤害,以致于身心俱疲不便待客,端茶倒水就由周想代劳吧”,展开了话题。
      “你别说的好像我是你的保姆一样。”周想端着茶一边走进房间,一边抱怨。
      “难道你不应该做我的免费保姆直到我康复为止吗?”舒梦川接过茶,放在一边,说着又从床头的小型衣架上扯下来一条披肩,舒舒服服地给自己围好。
      “今天已经折腾一下午了还不够吗?”
      “不——够——”舒梦川拉长了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从床头桌拿起一张纸条来,“我还没有让你按照这个清单给我准备宵夜呢。”
      周想看了看清单,“你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上哪儿给你弄上面这些食材去?”
      “你可以开车回城里,再开车回来。”
      “故意折腾我吗?”
      “当然。”舒梦川坦然,微微歪头笑着,“要不然呢?我还能怎么报复你?”
      “你这个人真是卑劣……”
      “谁让我被当成了‘人肉盾牌’,换你被咬一口试一试……”
      “我当时是自我防御的本能,你这是蓄意整我!我承认我有错,但是显然你更加过分!”
      “房间里现在有四个人,认为周先生没有必要照顾我到痊愈的人请举手。”
      周想一个人举手了,“喂……你们俩个……”
      “认为周先生理当对我行动受到限制后的生活质量负责的人举手。”
      周想怒视着舒梦川那张虽然失去了血色,却依然得意洋洋的脸,“你的行动哪里受到限制了?”
      万木和黎可可都举手了。
      “不管怎么说,舒先生都受伤了。”黎可可说。
      “而且用陌生人当‘人肉盾牌’真的太过分了。”万木说,“如果换作是我,一定会抱着自我检讨的心情,好好地照顾舒先生,直到他愿意原谅我为止。”
      舒梦川把头发也拢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双手捧着床头的米白色香薰灯递到了周想眼前,“没水了去加水,要用滤水器滤过的水,千万不能直接加自来水。”
      “大小姐,您活得真精致。”周想一脸生无可恋。
      “另外,我两个快递包裹被寄到了三公里外的杂货店,你帮我取一下,还有明天帮我弄一把电动轮椅,我可是每天都要保证去田间散步的……以及……”
      “好好好,做完了这些我就可以回家了吧?”
      “你还打算回家吗?”舒梦川一脸鄙视,“如果你回了家我半夜想要喝水怎么办?厨房离我那么远还要上下楼……”
      “你可以放一杯在床头……”周想无奈。
      “会放凉的,在这种季节里我只喝温水……”
      “用保温杯……”
      “保温杯容易滋生细菌……再说我万一突发奇想想喝茶怎么办?”
      “你大半夜的喝什么茶?”
      “啧啧,”舒梦川从靠枕下面翻出一块怀表,轻轻一按,盖子利落地弹开,“从我受伤到现在不过六个小时,还没有让你帮我做什么呢,你就不耐烦了吗?真是一点责任心都没有,难怪你结不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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