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妄》西岭芳主

12、初遇

　　出得府门，心中顿觉得开阔，视野也跟着天高地远。我极目远望左右，一看之下，心叫不好，只见不远处便有几乘舆轿向贝勒府而来。条件反射地迅捷钻进马车躲起来，下一瞬又想到不能让马车挡了他们的道，便又跳下马车，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快赶到旁边候着，一边去扶了还在缓步下石阶的魏老太太。

　　“书书，你跳蚤儿似的蹦哒什么呀！”

　　魏老太太笑问。我心道老祖宗你倒是腿脚快些，刚才在八福晋面前免了礼，这会子若正面遇上八贝勒，还不得啰嗦半天！

　　“想是贝勒爷回府了，我们得避开些。”

　　“这孩子，平时落落大方的，怎么一到王公贵族这里就露怯了。你明知是贝勒爷回府，这么溜之大吉，不是太不恭敬了么？既然遇见了，少不得问了安再走。”

　　凭什么我要对他恭敬？我又没有要仰仗他活命来着。再说，看这几乘轿子，谁都知道有可能是F4齐聚，上次在教堂的不愉快碰面，到现在阴影还没散呢，谁知道若被认出来会搞出什么事。但魏老太太是真要给八贝勒请安的样子，站在路边静等着暖轿过来。我没有办法可想，只不动声色的将身子隐在魏老太太身后。幸得魏老太太不算矮，稍低了头，便也可不被人注意。

　　“老奴魏张氏给四贝勒，八贝勒，九皇子，十皇子请安！”

　　一阵细微的杂乱声响过后，魏老太太的问安让垂首静立的我打了个激凌，心突的往下一沉，血色从脸上抽离，手脚突然止不住的轻颤。一旁丹若见势紧扶了我的臂膀，我才堪堪稳住身子。四贝勒，四贝勒！眸子从面前一张张脸扫过去，定格在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上。我的目光从他微挑的眉峰、狭长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薄而血色不足的唇上一一巡视过去，嘴角隐隐含了一丝笑而不自觉。这就是他呵！他便这么长身玉立在我的不远处，眼神中含着丝丝的不屑……嗯，他怎么一副嫌恶的表情？有什么让他憎厌的么？

　　“咦，这不是在教堂中弹琴唱歌的女子么？今日怎么杵在八哥门前了？脸色煞白像撞了鬼似的！”

　　十阿哥爽朗的声音在耳边扫过，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挺直了腰身，大刺刺的站在他们面前。

　　“秦姑娘，还不快给贝勒爷和皇子们请安！”

　　旁边的魏老太太见我一副大梦不觉的样子，着急的重重拉了我的臂，被老太太突如其来的拉扯放低了腰身，我机械僵硬的半蹲了身体施礼。

　　“民女秦氏给各位爷请安！”

　　“原来你姓秦！八哥，这就是我们上次在徐神父那遇到的、会唱英吉利小曲的姑娘。”

　　胤誐兴奋的向八贝勒说道，八贝勒轻轻嗯了声算是回应，也并不多看一眼我，反是向着跟一边的魏老太太温和叙话：

　　“原来是魏嬷嬷，是来找福晋说话的么？”

　　魏老太太便回说已见过福晋，正待家去云云。八贝勒与魏老太太他们的对话我已顾不得，一心只揣摩着四贝勒眼神中的那一抹嫌恶，眼底渐渐雾气氤氲，眼前有些模糊。

　　“姐姐，姐姐！”

　　丹若摇着我的臂膀，提醒我魏老太太已预备上马车了。怯怯的向八贝勒他们的方向看去，模糊地看见他早已背转了身子，留给我冷峻的背影。虽然只不过几米之遥，又何尝不是千山万水之遥，这姿态是给我的么？

　　“作甚么哭？爷们长相凶恶吓到你了？！”

　　一直默不作声和胤禟的语气很恶劣，带着嘲讽讥诮。我顿了顿身，下意识的伸手抚向脸，得了满手的泪。

　　“爷问你话，你耳朵聋了没听见么？”

　　胤禟俊美却挟着怒气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浑身莫明的怒气激发了我快要决堤的情绪。这一下子，想嚎啕的欲望如潮水汹涌而来。

　　“我哭关九阿哥什么事？大清律有哪一条规定不准女子哭么？”

　　说完我便蹲在地上痛哭失声。那泪水来得如此放肆，理性依旧在告诉我不应该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这样失态，指甲深深的抠进手心，想止住喉间的痛声和脸上簌簌的泪，可是此时的我仿佛是两个人，那个理性的我拿另一个歇斯底里的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很久以来积聚的心痛委屈还有其他情绪快要将我淹没溺毙。

　　“爷怎么着了你，至于这样泼天泼地的哭！”

　　一方带着脂粉味的手帕重重的在我脸上胡乱抹着。我兀自哭得高兴，顺手扯过手帕子覆在脸上继续放水。

　　“九弟，还在外面做什么？”

　　“要哭家去哭，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小心惹来一顿板子。蠢货，还不快扶了你家小姐到马车上去！”

　　胤禟说罢大步流星的转身进了八爷家大门，朱红大门沉重的关上了。此时魏老太太身边的玉兰儿也下了马车，和丹若两人扶了我上车。

　　“书书，你这孩子怎么了？今天这样子奇怪，什么事哭得这样不休不止！”

　　“奶奶，我心里好痛，很痛很痛！”

　　我本来渐息的泪意，在听了魏奶奶的话后又卷土重来，揪了胸口的衣服，伏了身子在魏老太太膝上，连连呼痛。原来，心痛并不是夸大其辞的一种说法，感情真的会让心抽搐的疼痛。

　　“魏四，快点儿回府，秦姑娘身子不舒服，这心痛之症可耽搁不得！”

　　魏老太太大急，吩咐了赶车的车夫快马加鞭，催赶着马车回魏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