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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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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冉冉没有双亲。
当然这不是在骂人,她真是个孤儿。
她所在的孤儿院不大,在一位不知名大佬的捐助下运营的不错,伙食教育与娱乐也从未有过亏待。虽然没见过父母,但院长阿姨是个温柔的人,平日对她颇为照顾,如父如母,她也并不期望什么缺失的亲情。
任冉冉的运气一向很好。
擦着线被第一志愿录取,毕业后也找到了一份待遇优良的工作。
她从没有遇到过什么意外。
没有大病,没有车祸,没有从悬崖坠落。
那天她甚至没有睡着,只是在加班的时候打了个呵欠而已,真的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她本来还想点个外卖当夜宵,但睁眼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四周的场景飞速的变化着,强疾的风刮在任冉冉脸上,刺激的她有些睁不开眼。她似乎被人面朝下的夹在臂间,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时只能看见不知谁的翻飞衣角和飘渺云层,以及……
此刻任冉冉明白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自己绝对不在原来的世界。
毕竟在那个科技时代,还没有人能真真正正的——
御剑而行。
……这绑架她的不知道谁的脚下踩着的是一把剑吧?她不会看错吧?!啥啊这是,太玄妙了吧?!!
好在这玄妙的状态并未持续多久,那人落了地,而足下剑只闪烁几下便隐灭了踪影。她被那人正了正位置,抱在胸前。
面前是一处大殿,主调是玄素相杂的容雅而非朱红的画柱雕梁。
边有玉栏护千年银杏,碎金琅琅。偏绕主殿转涓细流水,九曲回廊。
远眺翠松群山,云雾缭绕。端是仙气杳杳,古色古香。
任冉冉一时看呆,但很快反应过来,想动动身子,挣扎了几下没能成功。想要说话,又只从口中发出几声婴儿似的咿呀,奶声奶气。
她登时就觉得情况更不对了,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抱进大殿。
接着她看见一个人。
那位少年真就担得起天人风姿四字。
苍葭外袍上绣修竹寥枝,用的不知什么纹线,曦光下竟流转隐隐光华。眉是暮山黛,瞳是晨江水,他低眸的时候,就像一颗石子落入春湖,激起水花又转瞬散开。如云缎的青丝并未束起,只以靛石玉带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髻,他微微垂首,便有几缕碎发滑落在耳侧。
而此时他正站在铺满药草的桌前,从草枝上捻下一朵退红的花。
“乖徒儿,你看为师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任冉冉听见抱着她的人说话了,听上去年纪挺大,却声似洪钟,是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
接着眼前一抖,她被举起来了。
那人双手拢着她的肩膀,把她举得老高。
任冉冉觉得自己的姿势一定很像狮子王里被拉菲奇举起的辛巴,现在最适合在她头上飘出什么“全村的希望”“新社会接班人”诸如此类的金红大字,还得是闪着光的那种。
她和闻言抬头的少年对上了视线,就看对方白玉的面容一点点爬上了艳色。
“师、师父!”也不知少年眼中的她是何种模样,总之他扔下了手中草枝,红着脸迎过来,口齿都有些不清,句不达意:“您为何现在就……让她……”
“嗯?”被叫作师父的人在她背后发问:“怎么,时间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的,师父。”
少年边靠近边脱下了外袍,从那人手中接过了任冉冉,准确地说是用外袍裹了过去,抱在怀里。少年的身上同他的外袍一般,传来竹节草枝浸染的清香,与阵阵和煦暖意,任冉冉都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口的震颤。
“您怎么也应该为她穿、穿上衣物吧?她是个姑娘家,您让她这样赤身……实在……”
虽说少年没再说下去,任冉冉倒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合着刚刚她在天上呜哇一阵飞的时候全身是光不出溜的?那是什么靓丽的风景线吗??
“害,你说这个啊,这能算个事吗!你瞧她现在那个样子,跟个小猴子一样,哪用得着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不打紧不打紧!”
那人倒是替她豁达了,任冉冉却完全僵在了少年怀里。
然后她努力地,拼尽全身的力气,爆发一生的潜力,终于艰难地转过了头,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花白的胡子遮住了半张脸,老道髻上插着一根质朴的木簪,耳畔脖颈处却漏了不少乱发没有挽上,合理推断他的头发就是随手一束。须发皆白却不显老态,不修边幅而神采奕奕,一副世外高人相。
任冉冉拼了命地要把这个老混蛋刻在脑海里,她用力瞪大眼睛,感觉自己目眦欲裂。
那人看见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反省,反而“嚯嚯”的笑了几声,对少年调笑:“你看小猴子眼睛里还要挂泪光咧,莫不是要哭了吧?”
少年嗔怪:“师父!”
“好好好,为师不说了还不行吗?那乖徒儿,以后你师妹的事就交给你了,为师为她忙活半天,这会真得闭关去了。”
那人挥挥手,走的相当干脆。
任冉冉只能久久地望着那位撒手掌柜的背影,试图骂上几句,口中发出的却只有几句“吖噗吖噗”的婴儿咿呀,呼噜几声和翻车鱼吐泡泡似的,没有任何威慑力。
在她想奋力蹬腿以证铁骨时,听见少年长长的低叹,于是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师妹……”
只这一个词,少年缓慢的、轻声的反复了几次。
任冉冉想要抬头看看他的表情,可转头已是费力的婴儿身体根本支撑不住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她只能默默听着,辩不明其中意味。
后来的二百六十四年,她的师父——九清掌门廖记山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对她那叫一个管收不管养,全靠着师兄宿棠又当爹又当娘的悉心照料她才能苟活至今。
这段初遇变成了任冉冉在大荒界的两百六十四年来最不愿提及的往事,可她偏偏经常忍不住想起。
而当她忆及时又觉得遗憾。那段回忆中语气犹疑、面色羞赧的宿棠,也是她印象里,这位素来温润淡雅的师兄,唯一一次的失态。
……可她居然把那么宝贵的时间都用来记她那便宜师父的样子!真是每每想起都不得不暗骂一句浪费和可恨。
* * * * * * * *
今日的任冉冉在渡她的金丹劫。
或者说。
任冉冉在渡她的第十四次金丹劫。
方才服下的丹药融为一股暖流,缓缓化入她体内金丹。熟悉的劫云在空中盘旋许久,黯沉的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压下来,弥漫着厚重的窒息感。
那是一瞬间的事。
劫雷并未降下,劫云褪去暗色,其间有雨淅沥而下,如是天赐甘霖。
那股暖流尽数没入金丹,仿若泥牛入海再无踪影,方才还闪烁光芒的金丹彻底黯淡下来,随后便像是个充了气的皮球,肉眼可见的涨大了些许,之后再无动静。
——一如她之前的十三次渡劫。
唯一的不同便是最初那颗乒乓球大小的金丹,如今变成了篮球。
………………
……十四次了,整整十四次了。
明明之前所有的修炼都顺风顺水,怎么偏偏到金丹这就卡了呢?
要渡劫失败她也就认了,可劫雷下都没下直接白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该不会她的金丹生了什么罕见病吧?!
任冉冉简直要悲鸣出声了。
再说这金丹光长个不升级也就算了,它还带了个极其致命的副作用。
任冉冉垂头丧气地从修炼室中走出来,就撞见回廊上宿棠望着落雨的背影。
好一个临风玉树,俊逸隽秀。
要说刚开始任冉冉的郁闷还能抑制,可在看见宿棠回首一如往常和煦温软的面容后,终于忍不住扁嘴,声音委委屈屈:“师兄对不起,我又失败了。”
这一点宿棠在看见劫云落雨时应该就已经知晓了。
他只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她面前,轻笑着揉揉她垂下的脑袋。笑容里总有三分春意摇晃,见是万物回生的暖色融融。
“和我说什么对不起呢?”
任冉冉捂着胸口,心中涌上一股深沉痛意:“我吃掉了师兄为我准备的成婴丹,但这次还是失败了……呜、丹药的钱我会尽量还给师兄的。”
她也是修者,自然知道想要炼成一颗成婴丹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光是材料便昂贵至极,更不论炼丹所需的精力和难度。尽管宿棠是首座,但宿棠与她同为掌门弟子,九清给的月俸倒也差不了多少,她好歹还会接接门派任务赚点外快,宿棠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收入指不定比她还少。
虽说他是个丹修,可任冉冉从未见过宿棠卖过什么丹药,实际上他炼成的丹药基本都进了任冉冉的肚子,她幼时不清楚,还以为那是些糖豆,吃的可欢腾了。
后来明白后,任冉冉也有把攒起的月俸和任务赏金交给宿棠权当药费,好说歹说才让他收下,一个过年的压岁钱他就全还了回来……甚至给的更多。
宿棠不会收她的补偿,这次也是一样。
他弯眉,好似真的很伤心一般:
“冉冉和师兄说这些,未免太生分了。”
“可是我都……”吃了你十几颗结婴丹了。
材料的价格不用细算就能让任冉冉双腿打抖。宿棠是从哪寻来的,任冉冉不敢深思。
宿棠打断了她的话,显然也没打算让她深思:“先不谈这些,冉冉,我再给你输些灵力,想来你的灵力也在方才用光了吧。”
是的,极其致命的副作用。
自从金丹大圆满之后,任冉冉就再也无法凝聚灵力了。
明明还能感知到周围氤氲的灵气,灵力回流的运转也没有任何问题,可她偏偏就是无法如原来一般将其化入体内。
这点她第一次度金丹劫时便有所察觉,可藏法阁的古书都快被她翻遍了,至今也没找到解决之法。应该说连有关的记录都没发现,她可是古往今来修者出现这般情况的第一人。
如此便遇到一个问题,尽管灵术还能正常使用,可体内驱动灵术所需的灵力有去无回。她就像一个手机,哪怕电量再充足,没法充电那就总会有用完的一天。以至于任冉冉连往常的门派任务都不敢接,生怕哪次就是一个灵气枯竭,就此陨落。
还想着试试突破元婴能不能解决,可这十四次了都以同样的情况失败,没有任何古籍有所记载,任冉冉想不通。
她虽没有什么得道成仙的宏图伟志,活还是要好好活着的。
修者无法凝聚灵力闻所未闻,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她还是掌门弟子,自然不敢让太多人知晓。
她小心翼翼地藏着,只告诉了师兄和掌门二人。
她那不靠谱的师父得知后相当的不以为然,只道“反正又不会死,你担心个欻欻,放着不管它自己就能好啦”,话毕又说要去闭关。
我呸,迟早有天闭死你。
任冉冉这么想,暗戳戳的在他背后比了个中指。
而她好心的师兄宿棠,则担起了充电宝一职。
这是她唯一可以补充灵气的办法。
就如同现在一般,宿棠捧着她的手,温暖的灵气有条不紊的传入识海,化入丹田。
任冉冉看着他微微垂下的鸦睫,感觉到金丹逐渐充盈的灵力,灰色的丹体一点点被摇晃的流金补满。
两百年来宿棠对她的贴心在她脑中跑马灯般走了一圈。
她唤了一声。
“师兄。”
“嗯?”宿棠转眸,专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以后我能叫你爹咪吗?”
她表情认真,说的是肺腑之言。
宿棠微微愣怔,大抵是一时无法理解她口中“爹咪”的含义。但很快又笑开,喉中低低两声。
他坚定道:“不可以。”
下午任冉冉又去藏法阁转了一圈,意料之中的无所进展,倒是整理了一番心情,晚间回到掌门殿的时候已是豁然开朗。
她钻进厨房鼓捣一阵,尝尝自己的手艺,觉得又有所长进,心情更是好上不少。把失败留在今天,明天自己又是一条好汉。
任冉冉修过辟谷,但始终舍不掉人间的烟火气,宿棠相当迁就她,偏殿的厨房也是他准备的。宿棠虽然并不好口欲,但大多时候他都会陪着任冉冉坐在桌边。
而今日任冉冉吃完时,宿棠才进了殿门。
“师兄你出门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很少见。任冉冉询问道。
“哦,是与其他五峰长老议事,冉冉知道的,师父闭关时由我暂代。”宿棠忽而笑道:“半月后乔浮秘境将开,九清恰好有一入境名额,我同长老们商议过了,冉冉,你可以去。”
乔浮秘境百年一开,而每次只可容纳数人进入,无人知晓它从何而来。
与其他秘境不同的是,乔浮秘境是彻彻底底的修炼境,元婴以下的修者,若能在其内勘破心魔,便可避开雷劫,突破境界。哪怕失败,也只会在秘境关闭时被扔出来罢了,没有任何性命之忧。故而每次开境的名额,都被各大家族宗门牢牢把在手中,哪怕是九清也不过得一,故而尤为珍贵。
宿棠从没去过。
从任冉冉来到大荒起,宿棠就在金丹境,可上次他把名额让给了雾隐峰的顾延安,上上次是云渺峰的季陆,这次又是她。
他明明早已大圆满,任冉冉却没见过他度雷劫,此类机遇,他更是不争不抢。
“师兄这次又不去么?”任冉冉道:“我其实也没那么急的,就是没法聚灵比较麻烦,但说不定哪天突然就突破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嘛!”
宿棠只是淡淡颔首:“嗯,不去,冉冉比较重要。况且……我也有其他原因,乔浮秘境对我无甚作用。”
“原因?”任冉冉第一次听他提这个:“……不能告诉我的吗?”
宿棠有好一会没说话。
后才缓缓道:“……抱歉,冉冉。”
看宿棠难得对她缄默的态度,任冉冉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东西,也就识趣的没再问下去。
半月后她还是去了,却又后悔自己去了。
——这乔浮秘境,不待也罢。
这是她从秘境出来后唯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