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草如霜》凛冬的寂静

2、霁色不愿蛊

　　南疆，云走城
　　此城偏居一隅，但好歹也是那霁色仙子的故乡，比之南疆其他地域，更是要繁华了数倍不止。
　　蛮夷之地出了个真仙，在当年传的可是沸沸扬扬，让中原无数道观各大门派好一阵捂脸。
　　你说这第七个飞升的若孤仙人是个半人半妖的怪胎也就罢了，这第八个也不是正统。
　　霁色这名乍一听颇为雅致，习得却是那巫蛊之术。
　　雨销云走霁色出
　　多好的意境，可惜，是在南疆。
　　当年那位若是能飞升，定要比这霁色仙子风雅千千万万倍！
　　可惜……
　　可惜啦……
　　————————
　　留人客栈并不是云走城中最奢靡的那一家，但却是最符合中原人习惯的。
　　说来也怪，前几日有个外来人出手阔绰，包下了整栋留人客栈，还叫了几个伙计，拿黑布里里外外遮了个严实。
　　现在这屋子里是浑然不见外光，门口那还有二道门帘，生怕放进去一抹亮。
　　可这人也不是喜欢黑，到处都点了灯，照得那叫一个通透。
　　可能就是某种怪癖了吧。
　　被众人说是有怪癖的郎如霜坐在厢房里的桌前，看着对面拿着筷子，却迟迟不夹菜的艾清芳。
　　这满桌子的玉盘珍馐，都早已凉了。
　　“你现在是不是没胃口，或者要不去把菜热一下？”郎如霜试探性地问道，顺手夹了块羊肉放进自己碗里。
　　艾清芳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最后才说道:“你……我……师兄他……哎呀，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郎如霜点了点头，顺手又夹了块羊肉。
　　“现在真是五百年过去了？我师兄他成了道门的泰斗？又多了个飞升的仙子？唯独我没什么名气到了现在？前两天还受了重伤，被你救了，结果却失了忆？”艾清芳似乎理清了思路，连珠炮般发问道。
　　郎如霜看着碗里堆出来个小尖儿的羊肉，言简意赅道:“是的。”
　　艾清芳仍有些失魂落魄，但还是伸筷夹了口菜。
　　然后他便看见郎如霜碗里冒尖的羊肉瞬间消失，那冷若冰霜的脸上违和地出现了一抹满足。
　　这人有病吧？
　　艾清芳虽说是暂且信了郎如霜的一番说辞，还将雾锁山头阵给他解开了，也是因为现在这幅情况只能相信他。
　　但艾清芳仍觉得郎如霜是个古怪且令人厌恶的人。
　　纵然生得好皮囊，说话只倒二两。
　　想到这，艾清芳忍不住嗤笑出声，旋即反应过来，郎如霜好像还在对面的。
　　连忙抬头看去，却发现人家压根没注意他，又开始往碗里垒羊肉。
　　“话说我们在这云走城干嘛？不应该带我去找师兄吗？”艾清芳问道。
　　郎如霜手上一停，答道:“八月十五，千里共婵娟，这是最快到中原的法子，整个南疆也就云走城有这套阵了。”
　　他看向艾清芳，神色颇为诧异:“你师兄发明的阵法，你不知道的吗？”
　　“也对，毕竟……”
　　艾清芳等了许久，不见下句。
　　兴许是这家伙说话说一半的怪性子又犯了。
　　草草地塞了几口，艾清芳莫名觉得乏了，眼帘半阖，险些就那么坐着睡着。
　　郎如霜见他这副模样，很自觉地起身离去，还不忘将剩得不多的羊肉连盘带走。
　　艾清芳听着郎如霜确实走远了，才爬上了床，也不脱衣，裹上被子沉沉地睡去。
　　怕是有了什么心理阴影。
　　不知多久，一缕缕漆黑的雾气从艾清芳身上涌出，于半空汇聚成了个黑影。
　　黑影还未成型，郎如霜便挥手将它打散了。
　　他怎么进来的？
　　就在郎如霜出手的一瞬间，绘在墙上的山头锁雾阵也被触发，眼见着他就要被再次捆起来。
　　郎如霜随手掐了个法诀，竟将山头锁雾阵的躁动平息了下去。
　　他看着艾清芳睡容，沉默不语。
　　好看自然是好看，可这幅样子他已经看了几百年了，还是之前那种感觉。
　　反倒是更想见到那个叽叽喳喳，总是羞腼，也不甚风雅的艾清芳，
　　纵然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不同，但好歹也算是活着。
　　活着，便好。
　　艾清芳翻了个身，喃喃梦呓着什么。
　　郎如霜听得，轻笑一下，又突兀地消失不见。
　　只留得一声轻笑。
　　——————
　　艾清芳醒来，第一时间去看那山头锁雾阵。
　　没被触发过。
　　艾清芳放心了少许，但仍觉得哪里不对劲。
　　且把疑虑抛到一边，先搞清楚自己睡了多久，现在又是什么时辰了。
　　艾清芳正打算把窗户打开，看一下天色，忽然停住了手。
　　那家伙好似叮嘱过不要开窗。
　　艾清芳撇了撇嘴，但还是收了手，转身出门去了。
　　留人客栈装饰的还算典雅，就是所有能见到的窗子都紧闭着，有镂空花纹的也被黑布遮了起来。
　　好在到处都点着灯，并不妨碍视物。
　　下了楼，正巧郎如霜就坐在桌前，神色较之前稍微放缓了些，手里好像把玩着什么。
　　听到他下楼的动静，郎如霜将那东西揣进了怀里，抬头道:“醒了？”
　　艾清芳坐到郎如霜对面，开口询问：“你之前告诉过我别开窗，又把整栋楼都包成这样子，合着你是不能见光的鬼吗？”
　　郎如霜眼神古怪地看着他，说道：“你自己察觉不出来吗，神魂重伤，我当时为了救你，抓了只厉鬼放在你心窍处，替你护着魂魄。”
　　“也就说不能见光的是我，或者说是那只鬼？”艾清芳明白了过来。
　　郎如霜点头，说道：“也不是彻底不能见，就是你在阳光底下会觉得气闷，待久了的话，就不太好说了。”
　　“这跟真成鬼也没什么两样啊。”艾清芳趴在桌上，腮帮子鼓了起来，“那我之前表现出的嗜睡，也是这个害的？”
　　郎如霜再次点头，接着就只会看着艾清芳了。
　　艾清芳快被这块石头给气笑了，能不多说就不多说，该说的也不说，想让他陪着你往下说吧，也不说。
　　“喂，这只鬼是什么来历，你倒是给我讲讲呀。”艾清芳只能主动制造话题，不然两人尬坐在这……
　　调情吗？
　　“他是墨入骨。”
　　真是极有郎如霜风格的回答，简洁明了，内容少到让你猜都没法猜。
　　不过墨入骨这个名字听着还是很耳熟的。
　　艾清芳脸色变了，少有地严肃了起来：“玄虎，墨入骨？”
　　郎如霜仍是点头。
　　艾清芳觉得，自己要不还是对这郎如霜友善一点。
　　毕竟墨入骨可以说是站在大妖顶点的存在，要不是妖兽不能飞升，现今这道观里供的可能还要多他一位。
　　而能把他练成厉鬼的郎如霜，究竟是何等人物。
　　艾清芳摸着自己的胸口，讪笑一下。
　　之前雾锁山头阵到底是怎么把这厮困住的！
　　两人终究还是落入艾清芳所料想的那样，沉默着相视，气氛如死水一般。
　　没想到的是，竟是郎如霜这闷罐子率先开口了，还一下子就是一大串。
　　“这几日你就呆在客栈里，不要乱走，每逢七月初七，云走城中就会爆发蛊毒，霁色仙子撒下的，最好还是别去多管。”郎如霜抬手指了指上方，示意是那天上的仙子，“等到八月十五，千里共婵娟一开，咱们也就离了这城。”
　　“七月七爆发蛊毒，八月十五才走，那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艾清芳问道。
　　郎如霜依旧简洁道：“初六。”
　　“那岂不是说明天就……”
　　“是。”
　　“这蛊会死人吗？”
　　“不会。”
　　“那它能操人心智么？”
　　“不会。”
　　“那这算什么蛊？”
　　“能令夫妻成仇，兄弟反目，朋友相恨，可测天下真情。”
　　“嘶……我总感觉你在骗我，哪有这么诡异的……蛊？”
　　“仙人的。”
　　“叫什么？”
　　“不愿蛊。”
　　雨销云走霁色出，真情难耐不愿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