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朱秉中

8、第八章

　　坐在飞机上，夏菲看着脚边堆的像小山高一样的“土特产”，脑袋就有点疼。
　　她轻微的翻动一下，里面还有三嫂给的腌制的自家罐头，大姐二姐也送了点吃的喝的。

　　“菲菲啊，你难得回来一趟，一个人在东京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啊，要是有什么想吃的你跟嫂子说，嫂子给你快递过去。”

　　夏菲应答如流的同时心里有点自私的想着我来日本都十七年了，要说不习惯的应该是在国内更多一点吧。
　　所以我才讨厌中国式的人际关系。
　　她心里烦乱地把袋子踢到一边。

　　谢子安她，什么都没送呢。

　　早上起来的时候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还有桌边放好的早餐，除此之外就跟往常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不过身为自己的外甥媳妇，做到这样应该说再正常不过了，你又能指望她给我什么呢？
　　别太得寸进尺了，夏菲。
　　说到底，你也只不过跟她昨天晚上一起睡了一觉而已。
　　等等，这句话听起来好像还挺有歧义的？

　　夏菲有点不好意思。

　　昨晚都看见她那么真挚的邀请了，而且还明晃晃的为了不听她拒绝的答复，说完就溜进卧室找枕头，自己怎么能坏心眼的拒绝她呢。
　　可真的还是很不习惯啊，跟她睡在一起。
　　从头到尾精神都高度紧张，双手紧紧把着床边不敢乱动生怕吵醒她，真是的，平常的从容都跑到哪去了。
　　可是，还是很好奇，这么多天她究竟怎么想我的呢？是不是仅仅出于好心肠才把我接回家的呢？
　　夏菲想到这里，悄悄回头看了她一眼，一眼，就看一眼就好。
　　谁知道听见她翻身的动静，吓得她脖子抽筋，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僵在原地，不过还好，太黑了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洋相。
　　等过了几秒钟身体又能动了，她才慢慢的把脖子转回来。
　　就这样睡吧，夏菲，别再胡思乱想了，明天你就要回去了。
　　本来是这么想的，自我催眠刚进行到一半，她就听见那边有翻来覆去的响动，似乎是掀开被子又盖上，又像是身体在不停地扭动。
　　她想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由于很久没发出声音，所以略带沙哑的嗓音都把她惊了一下。

　　“怎么了，睡不着么？”

　　“没，没什么，就是想到你回家这么久，你男朋友一定会很想你的。”
　　哎，她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啊？”
　　听见这个慌张的声音，她有点好笑，心里也有点暖暖的，原来她跟自己一样都在想对方的事情啊。

　　“没有哦。男朋友。”她如实回答着。
　　这个倒是事实，葛嘉欣也不是男人。

　　“我还以为...”

　　“一个人习惯了，几乎整颗心都扑在工作上，哪有时间找男朋友。”

　　对不起，在这个地方上撒了谎，也不知道撒谎的意义，可是她就是有一种，谁都可以，但是不想让她知道的邪恶想法。
　　虽然性取向这个问题她也一直瞒着周围很久就是了。
　　“你喜欢，明浩哪里？”
　　“嗯？”谢子安没料到夏菲会问这种问题。
　　夏菲没有说话，自己确实很狡猾，欺骗着对方，又想从对方身上套取信息。
　　“我也不清楚呢。”谢子安答着。
　　“好像也是一回过神来，两个人就已经在一起了。”
　　夏菲有点生气，谢子安这个人也很狡猾呢。
　　“那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的么？”
　　“嗯？”
　　意识到这样说的她感觉到有点失礼，她开始懊恼自己怎么会问这种冒犯别人的话。
　　“抱歉，当我什么都没说。”
　　夏菲冷冷的说着，然后飞快的转了个身，沉沉睡去。

　　夏菲想起昨晚的一幕幕，不禁嘲笑自己，难得可以结束好她美好印象的夜晚就这样被自己毁掉了，她真是个自私自利的罪人。
　　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就这样算了吧。
　　“乘客您好，你所乘坐的...”
　　身子上方传来飞机即将着陆的提醒，她的假期正式结束了，梦也做完了。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出了登机大厅，她还没回过神来要做哪班地铁，身体就被撞了个满怀。
　　“菲菲，我好想你啊，哇，好香，我蹭~”
　　她的身形后退了两步才踉踉跄跄的站住，然后看着这个牢牢抱住自己的小家伙，长发在自己的身体里摩擦摩擦，变得一头凌乱。
　　“啊，嘉欣，不是告诉你要注意形象么。”夏菲无奈的说着。
　　“抱歉，可是人家实在太想你了，都一周没见了！”葛嘉欣听到夏菲熟悉的声音，摇头晃脑的更开心了，只不过她很快的离开了夏菲的身体，转而搂住她的胳膊。
　　“我来帮你吧，菲菲！”
　　“不用。”夏菲及时的制止住了想要帮她拖行李的手。
　　“哎~干嘛对我这么冷淡嘛~”
　　“你是怎么知道我乘这个航班的？”
　　“嘿嘿，保密！”
　　夏菲一脸严肃的看着葛嘉欣，葛嘉欣被她看的有点发毛，不一会儿就宣布举手投降。
　　“好啦好啦，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找你老板问的啊。”
　　“你去问了坂口桑？”夏菲的声音陡然提升了八度。
　　“对嘛，哎呀你别生气，我跟他说我是你的表妹，咱俩都是中国人，你老板很信任我的。”
　　夏菲一脸铁青。
　　“菲菲，我错了！就这一次！”葛嘉欣双手合十，一脸诚恳。
　　“唉，你下次不要再跟他们接触了，我跟你提过多少遍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两个...”
　　“是是是，不想被大家说闲话嘛，我知道我知道，好啦，这次是特殊情况，很久没见了嘛，再说，没人来接机，你手边的一大堆行李不会就想着自己在地铁上拎一路吧~”
　　夏菲看着眼前这个嘴皮子上下翻飞完全没有歉意的小姑娘，头有点疼。

　　机场停车位。某辆豪华车的后备箱前，有两个人站在前面，一人兴奋地指指点点，一人满头黑线。
　　“哇，都是些什么好吃的啊，哼，我妈我爸看我在日本都不理我呢，啊！是烧鸡，嘿嘿，菲菲，能不能让我也跟你一起吃啊~”
　　坐在行驶在回家路上的车内，夏菲闭目养神，而一旁开车的葛嘉欣则喋喋不休。
　　她听着耳边混合着大声的摇滚乐和叽叽喳喳的人语，开始想起，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跟葛嘉欣在一起的呢？

　　大概是两年前，坂口桑带着刚荣升主任的夏菲去居酒屋庆祝，在那里遇见一群中国留学生也来喝酒。

　　坂口桑在吧台示意着夏菲，指向不远处一群叽叽喳喳的人群：“夏桑，你看，是老乡呢。”
　　夏菲此时已经有点微醺，口齿不清的说着：“是呢，一群年轻人。”
　　坂口桑看着眼前的酒，长长呼出一口气：“真好呢，年轻真好。”
　　夏菲也看着眼前随着自己手臂的晃动而跟着掀起波澜的鸡尾酒，听着身后很久没听见的中国话，顿时很多感触浮现在脑海，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奋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拼命，连中国话都不怎么会说了，难道骨子里都快变成日本人了么？
　　家乡这个字眼，还有就算同胞放在自己眼前，她也觉得十分陌生。
　　“抱歉，我去趟卫生间。”夏菲起身。
　　“哦，好。”坂口回答着。
　　夏菲走进了卫生间，凉水清洗着自己的双手让混沌的大脑得以清醒了一点，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身后有马桶冲洗的声音，然后顺着镜子，看着身后的门打开，一个年轻人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好像是刚才那群留学生里面的，接着就在自己身边拧开水龙头，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喝太多了的原因，她看着眼前哗哗流淌的水，却迟迟的没有动作，夏菲刚把手上的水吹干，准备离开，但是旁边这个小个子女生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刚这么想着，旁边的姑娘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喂，喂！”夏菲赶紧蹲下来扶她。

　　真是的，这是喝了多少啊，怎么这么重！

　　那个女生眼睛半睁着，似乎还有意识，挣扎着想要从夏菲怀里起来，嘴边还一直念叨着：“すみません，すみません（对不起）...”
　　“你先别乱动，让我扶你起来。”夏菲开口说着，冬日里大家穿的都不少，行动很是不方便，又是狭小的卫生间，力气多少使不上。
　　“哎？原来你也是中国人啊...”那个女生开口说话了，然后好像放下了什么负担一样，彻底不动了。
　　该死，早知道应该用日语回答她么。

　　最后终于把她从卫生间拖出来了，然后跟着她的同学一起把她放到出租车上，不过她多少有点不太放心，或许是那一句你也是中国人的责任感，她留了他同学的联系方式，希望她平安到家能给自己一个消息。

　　结果，就结了一段孽缘。
　　前前后后知道那天帮自己的人是夏菲之后，就开始纠缠不清，持续不断的追了一年之后，夏菲无奈之下答应了她的要求。

　　然后就这样又在一起一年了么。

　　“菲菲，你一直都不说话啊，是不是累了？”
　　夏菲回过神来，葛嘉欣正坐在驾驶席上对她的疲惫有点担心。
　　“没事。嘉欣，问你一个问题。”
　　“嗯？什么啊，菲菲。”
　　“嘉欣你，喜欢我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