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朱秉中

7、第七章

　　时间又跳转到了周一。
　　谢子安匆匆拿起一份面包，在桌上留了字条便离开了。
　　中午在单位食堂里吃饭，大家本来有些担心刚经历这一切她的状态，看到谢子安情绪还算正常的回归工作岗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大家还是很照顾她，一些像是丧偶争财产的案子就不放到她那边了。
　　下午开了个厅，跟着她的法官去记录案件，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四点多了。
　　她还在整理资料，坐在前面的上司开口：“子安啊，你下班吧。”
　　“啊？可是我这里...”
　　“没关系，我帮你弄，你先走吧。”

　　离开办公大楼，谢子安觉得虽然大家是在保护她，但多少还是有点沉重。
　　假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也能表现得更正常一点，只是偏偏这份别扭就像是无时无刻的提醒她一切都已经发生一样。
　　虽然夏明浩确确实实去世了。
　　她叹了口气，这么哲学的话题不太适合自己，还是想想晚上该回家做点什么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记起来，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家，不能随便做点什么糊弄过去，还有一个人。

　　是夏菲，她身份上的小姑。
　　只是看她给她的感觉最多像是一个室友，并没有亲戚上的威严和不舒服，不如说她还挺喜欢看见夏菲不一样的一面，不管是被早上的馄饨烫到嘴的样子，还是在餐厅吃饭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惊讶，这些都让她感到有趣。
　　只是在去完公园回家的路上她显得有点不开心，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她了。
　　算了，还是想晚上该吃点什么，希望她能开心一点。
　　推开家门，本应该在沙发上的夏菲却不见了。

　　“哎？不在么？”

　　“什么？”声音从旁边传来，谢子安往里张望，看见夏菲坐在餐桌前，头发被她的手抓到鼓出了一个包。
　　夏菲转头来：“你回来了？这么早，我还想着待会儿出门买点菜。”
　　谢子安笑着说：“没，今天提前下班，你不用出去了，我买菜了，这就做饭。”
　　夏菲像是想起来什么了一样，站起身来把手边的纸和电脑收拾起来。
　　“抱歉，我这就把他们收拾好。”
　　“没关系啦，我也常在餐桌上工作的，你忙你的，饭好还得好一阵呢，好了我再叫你。”
　　“啊，哦。”夏菲茫然的站在那里。
　　谢子安搭住她的肩膀把她向下按：“工作的事比较重要，你忙。”

　　周二，谢子安拉开门，看见夏菲躺在沙发上睡的正香，笑了笑将冰箱里昨晚做好的早餐拿出来放到餐桌上，还听见夏菲嘴里念叨着文案，报表，数据什么的，最后谢子安留了个字条然后离开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也拎着菜，蹑手蹑脚的开门想着不惊动她，没想到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看见踪影，然后在餐桌上看见了一张新的字条。

　　“我出去办点事，晚上不用等我一起吃饭了，早餐，多谢款待。”
　　好像是很久没写中文了，早餐的餐字还划掉重写了好几遍。
　　谢子安有点失落的把菜放在桌上。

　　周三打开门，看见夏菲还穿着衣服倒在沙发上。昨天直到她睡觉的时候都没回来，也不知道几点回来的，但是看她一脸辛苦的样子，应该没睡多久。
　　夏菲朦胧中感到有手划过自己的身体，她睁开眼，看见谢子安在眼前忙活着。
　　“嗯？”
　　“至少要把衣服脱了再睡啊。”谢子安嘴上念叨着。
　　看见她睁开还迷糊的眼睛，谢子安说：“醒了？来，把裤子脱了。”
　　这女人干嘛靠自己这么近！
　　“不用不用。”夏菲挣扎说，心里想着裤子脱了里面就只剩内裤了啊。
　　然后谢子安也好像明白什么了，慌张的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不过转而把她架起来。
　　“干什么？”夏菲声音中有点狼狈。
　　“走，进卧室再睡。”

　　晚上回来，看见夏菲在自己眼前办公。
　　“早上的事，谢谢。”夏菲的话有些含混不清。
　　“没事。”谢子安说着。
　　“那个，我周五的飞机，我要回去了。”
　　“啊？这么早？”谢子安有些惊讶。
　　“嗯，工作上的急事，我得提前结束假期了。”夏菲仍然说着，双眼紧盯屏幕。
　　“是这样啊。”
　　“嗯，这几天谢谢你，子安。”
　　这应该是第二次从她的嘴里听到她叫自己了吧，第一次是在夏父饭桌上的争吵，那时的称呼让她不以为意，许久没听见她叫她的名字，心里却感觉到有点酸酸的。

　　周四早上，拉开门，看见夏菲好好的躺在沙发上，谢子安想到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应该不在了，为了这还没到达的时刻，她心情有点失落。
　　在单位工作的时候，看见夏菲给自己发的消息：早餐谢谢了，很好吃。
　　是了，上次留字条的时候她意识到已经是二十一世纪，可两人之间的交流还停留在字条上去沟通，听起来有点傻，于是在上次留字条的末尾她把自己的微信写到上面，然后到单位没一会儿她就收到了加好友的消息。
　　当时还很开心，可是现在看到这点她有点心不在焉。

　　晚上回家她想着要不跟夏菲一起出去吃晚饭，回过头来一想还是在家吃吧，这样总显着像是欢送她一样。
　　明明心里，有点习惯她的存在。
　　打开门，她被眼前的一幕惊讶到了。
　　桌上是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一锅正冒着热气和香味不停咕噜噜的火锅。
　　“你回来了？”
　　“嗯。这是？”
　　“你还记得你问鲣鱼花的用途么，我用它来做一锅寿喜烧了。”
　　“寿喜烧？”原来不是火锅啊。
　　“嗯，快，洗洗手吃饭吧，我都准备好了。”

　　“生鸡蛋？”
　　“嗯，中国好像没有吃生鸡蛋的习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可生食级别的鸡蛋，这个要搅拌一下，然后把寿喜烧里面的牛肉夹出来蘸着蛋液。”
　　“哦。”谢子安傻傻的应着，然后从锅里夹出一片牛肉。
　　“要是觉得有点腥可以不吃。”夏菲说着，想要制止她。
　　爽滑的蛋液包裹住滚烫的牛肉入口的那一刹那，香味就已经充斥着整个口腔。
　　“好吃，好甜。”谢子安一边说一边向自己的口中扇着热气。
　　“嗯，锅里加了白糖的，为了提鲜。”夏菲看着手舞足蹈的谢子安，微笑着。
　　是错觉么？谢子安好像感觉她身上的冰雪又一瞬间融化了。
　　“夏天吃火锅会不会有点不搭？”夏菲试探的问着。
　　“没有，我觉得很好，谢谢你，让我吃到了正宗的日本料理。”
　　“哪里，这算什么日本料理。”夏菲不好意思的摆摆手。
　　“真的，谢谢你，夏菲。”
　　夏菲听到她的名字愣了一下。
　　谢子安也笑了：“你也赶紧吃吧，要不然该凉了。”

　　这顿晚饭谢子安吃得很开心，晚饭也很好吃，吃完饭他们一起收拾桌子然后谢子安在门口跟夏菲互道晚安。
　　“晚安。”夏菲回答。
　　谢子安看着沙发上继续工作的夏菲，头脑一热：“要不今晚，我们换一下，我睡沙发？”
　　夏菲听到有点错愕：“怎么了？”
　　谢子安拨弄她的头发：“也没什么，你明天就要走了，你一直都睡沙发，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可是你不是睡沙发睡不着么？”
　　“...”
　　那边没有回复。夏菲继续低头打字。
　　一边打字一边回答她：“没关系，都最后一天了。”

　　“那，要不要一起睡？”

　　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厚厚的枕头和被子，夏菲略显拘谨的睡在一边，身子几乎要与床贴齐。
　　谢子安看着眼前叠的高高的被褥，回想起他们之前的对话，不禁有点好笑。

　　当时夏菲涨红了脸，憋了很久说了一句：“我不习惯跟别人睡。”
　　谢子安赶忙解释道：“那我用枕头把中间隔起来，没关系的，双人床空间很大！”
　　说完也不听她解释就匆匆回房间翻开衣橱找多余的枕头，其实她是怕夏菲拒绝。
　　那么多天因为自己的原因夏菲窝在沙发里，虽然她说她无所谓，但多少空间很小，况且。

　　都是女孩子，睡在一起也很正常吧。

　　谢子安一直这么心里安慰着自己，但她的心还是咚咚直跳，从枕头那边都听到了。
　　那她，会不会也听到？
　　她这么想着又羞红了脸，赶紧把身子移到一边离中心线远远的。
　　不过，她还真的是没有反驳走进来了呢。
　　就像那次把她领回家，也许夏菲她意外的很好说话。
　　她看着床边的闹钟上的时间，九点。
　　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工作吧，是不是因为要照顾到我，所以故意早睡了呢？
　　要不要试探的问一句？
　　算了算了，万一人家已经累的睡着了呢，她晚上做那么多菜，一定很累了。
　　嗯，还是睡觉吧，刚才听她说，飞机是下午五点呢。
　　那个时候我应该刚要下班吧，没办法送她去机场了呢。
　　谢子安心里有点失落。
　　可是爸妈他们会送她的吧，还有姑姑他们。
　　她回东京还会不会回来了呢？爸说她很久才回家，基本已经在日本定居了。
　　要不是明浩他也不会选择回家的吧。
　　唉，她叹了口气，刚才兴奋的心情也冷却下来。
　　下一次见她在什么时候？可能要等她结婚才会见面的吧。
　　结婚？对，她还没结婚，不过她这么漂亮，一定有人追吧，男朋友也一定会是很出色的人...
　　奇怪，我怎么会想到这么远的事情，可是也不算很遥远的事情，人活着，一定会找到另一半然后结婚吧。
　　好烦啊，为什么一下子想到这里会这么烦？

　　“怎么了，睡不着么？”

　　听到突然发出的声音，谢子安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就是想到你回家这么久，你男朋友一定会很想你的。”
　　“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啊？”谢子安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把心里的话一不小心和盘托出。
　　“没有哦。男朋友。”
　　“嗯？”
　　“嗯。”
　　不知怎么回事，这几个字让谢子安刚才还在焦虑的心安定下来。
　　“我还以为...”
　　“一个人习惯了，几乎整颗心都扑在工作上，哪有时间找男朋友。”
　　“哦...”她傻傻的应着。
　　“你呢？睡不着是因为想我有没有男朋友的事？”
　　糟了，是不是我心跳的太大声吵醒她了，该死。谢子安这么想着。
　　“没有，我以往要稍稍晚一点点睡觉的，你要是工作没做完不用顾虑我的，我在灯光下也可以睡着的。”
　　“不用了，偶尔也应该享受一下假期，我明天就回去了。”
　　谢子安听完点点头，随即想到黑暗中她是看不到自己的动作的，然后转身朝向夏菲的方向。
　　“你在东京的公寓，很小么？”
　　夏菲听到之后语气有所犹豫：“嗯...算是吧。”
　　她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东京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一点空间都要利用最大化，大家住的都很紧凑。”
　　“那这么一想，还是国内好一点呢，不对，各有各的好处，大城市机会也多，不像小城市生活很单调。”
　　“是因为生活单调，所以你一般都这么早就睡么？”
　　“我想也不是吧，早睡早起习惯了。”
　　那边没了动静。
　　谢子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回复。

　　是睡着了么？

　　“那以后有机会来东京，我带你转转。”
　　听到这句话。
　　谢子安不自觉的嘴角扬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原来她的这份开心是因为想到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夏菲而产生的。

　　周五下班回家。
　　只是看到本该在沙发上或者是餐桌上的人消失不见的时候，她心里终归还是失落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