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你》一梦三笙

68、（68）

　　在医院呆了大半个月，苏宛宛迎来了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罗岚。
　　看到罗岚的时候，苏宛宛还挺惊讶：“罗老师，您怎么来了？”
　　罗岚把手里提着的花束和水果篮交给一边的护工，走到床边来坐下来，亲切地问道：“现在好些了吗？我之前听说你受了伤，就一直想抽空来看你，不过宋阅说你的状况不是特别好，所以一直也没能找到机会。最近正好来这里演出，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你。”
　　苏宛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的麻烦你了，其实我已经没什么事情了。”
　　罗岚目光慈爱：“其实我来，不单单是为了看望你的。”
　　“那你是？”
　　罗岚想了下，大概是觉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过了一会才说：“其实我和你妈妈认识……”
　　似乎是怕苏宛宛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罗岚又说了一次：“朱婉，我们是大学同学。”
　　“您也知道了？”
　　罗岚微笑道：“是，我早就知道了那时候你作为表演的学生来参加排练，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当时并不确定，直到后来，宋阅找到我，希望我能帮他一个忙。”
　　“聘我当罗霄的家教老师是吗？”
　　罗岚笑了下：“对。那时候我还觉得很奇怪，毕竟宋阅这样的人，很少会对别人的事情这么上心的，所以我就断定了，你应该对他来说，是比较特别的人吧。”
　　她看着苏宛宛，似乎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情，语气里面有一丝丝的怅然：“大概是人到了年纪，总是会情不自禁想到以前的事情了。我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会想到朱婉，我就会想，原来她是真的已经离开了二十多年了。真好，她永远都不会老了，永远都是像当初那么漂亮……”
　　苏宛宛对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觉，虽然一遍遍听到别人提及自己和她的关系，但是对她而言，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中来得深刻。

　　然而说到底，她的生命是她给的。
　　她似乎也不能抱怨她让自己的生活陷入这样的混乱里面。
　　只是看到宋阅季源礼还有罗岚都这样思念着朱婉，她不禁会想，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罗岚说：“那时候我们一块儿上课，一块儿排练，我嫌跳舞太累，就会抱怨说，以后要是生女儿一定不让她学跳舞了。她就说，以后要是生了女儿的话，一定要教她跳舞。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感觉女孩儿穿着好看的裙子旋转起来的样子，太漂亮了。你看，她就是那么个人，就算是出生的环境再怎么艰难，都还有一颗公主心。”
　　“那会你来排练的时候，我是真的忍不住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你跳舞一点儿天分都没……”
　　苏宛宛想到那段时间四肢不协调的自己，不由不好意思起来。
　　罗岚笑说：“不过这样也好。你好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一直提醒我们，你和她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说的是我们。
　　这个我们包含的是谁？
　　自然还有宋阅了。
　　他有过这样的困惑吗？因为自己是她的女儿，所以强行把自己留在身边，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时刻提醒他。可是当发现自己和那个人一处都不像之后，他是不是也怀疑过自己的决定？
　　是不是也会有短暂的那么一瞬间的后悔，根本不应该把一个冒牌货留在身边的？

　　见苏宛宛低着头默然不语，罗岚恍惚觉得，其实她们母女也并非是完全不像，至少这个低头沉默的神态，还是有八分相似的。
　　她有些伤感起来。
　　她和朱婉算是关系比较亲近的朋友，但是也正是因为关系亲近，所以很多时候就连她，也会明里暗里地生出一些妒忌来。
　　明明出身贫寒，却又总是带着一副清冷的傲气，看人说话的时候虽然不至于冷漠，却也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来，因而常常让人忘记她是靠着学校的助学金才能够踏进这所全国闻名的院校学习的。
　　买不起昂贵的演出服，她却也总能自己捣鼓琢磨着，用旧的衣服和淘来的廉价的亮片珠子装点出最漂亮的裙子来，然后穿上，在她的面前旋转一圈，得意不已地问罗岚：“好看吗？是不是像个公主？”
　　她开心得像个要去参加舞会的灰姑娘。
　　罗岚心底里那点嫉妒和不痛快也跟着完全消失不见了，她点点头，发自内心地说：“好看，你的手也太巧了。”
　　她听了就很开心，手捏着裙角，又旋转了好几圈，让人目眩。

　　罗岚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又一次看向苏宛宛，有些心疼地说：“我今天来，不单单是为了看你的，还有些别的话想和你说。”
　　“什么？”
　　“关于宋阅的。”
　　苏宛宛下意识就抗拒：“我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事情。”
　　“我不是来给他当说客的，他知道我要来，也只是拜托我和你聊聊天，说你心情不太好。不过我觉得有些事情，你还是需要知道的。”
　　“我最近需要知道的东西和已经知道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那你觉得不知道的话，你比较开心吗？”罗岚说，“到了这个时候了，既然已经踏出那一步了，干脆就更明白一点。”
　　苏宛宛心里有些乱，最终还是妥协：“您说吧。”

　　罗岚说：“你妈妈最一开始是宋阅的家教老师，你知道的吧？”
　　苏宛宛点头：“知道。”
　　“她是我们系最优秀也最刻苦的学生，所以当宋阅的爷爷派人来问，想要给自己的孙子找一个清白踏实的钢琴老师的时候，我们班主任想都没想就推荐了她。我们一度非常的羡慕，毕竟能够给那样的家庭出身的孩子当家教，若是做得好的话，自己的前程也用不着担心了。你妈妈也非常高兴地接下了这个工作。”罗岚说，“但是那段时间的宋阅，其实状态是很糟糕的……”
　　“这个我知道。”
　　之前从自己爸妈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加上这么久以来的一些观察，她大概也已经知道了宋阅和朱婉之间的事情。
　　“好，那我就从后面说。我第一次看到宋阅的时候是朱婉被退学那天……”

　　朱婉被宋曦逼得退学，收拾了行李，搬离了宿舍楼。离开那天，罗岚送她下楼，愤愤不平地道：“凭什么让你退学啊？”
　　朱婉笑得很平静：“算啦。退学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在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你才二十不到，现在逼你退学，不是断送你的前途吗？”
　　“我本来也不喜欢大城市，这里太闷了，还是溪桥好。以后我回去了就不会再回来啦。”朱婉抱了一下罗岚，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个叫宋阅的孩子，记得把这个给他。”
　　“那不是你教钢琴的孩子吗？”
　　“对。”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见到他？”
　　朱婉笑得笃定：“你一定会见到他的。”
　　“要是见不到呢？”
　　朱婉想了下：“那你就把信扔了。”

　　目送朱婉离开之后，罗岚转过身要回宿舍，却在拐角看到了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
　　凭着直觉，罗岚几乎就断定这个人是朱婉口里说的宋阅了。
　　那时候宋阅才刚刚十几岁，个头却很高，表情不多，看起来有些生人勿近的冷漠。
　　罗岚走过去：“你就是宋阅吧？”
　　宋阅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朱婉离开的方向，抿着嘴唇，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罗兰原本还对宋家霸道的作风有些不满想要发泄在宋阅的身上，这个时候却又不忍心说什么，只是把信拿出来，砸到宋阅的身上，没好气地说：“她给你留的信。你自己看吧。”

　　宋阅还是没动。
　　罗岚没耐心等：“看不看随你。”
　　说完罗岚转过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出去之后，没忍住回头看，发现宋阅已经在看信了。她等了一会，远远看见宋阅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她又走回去：“喂，你不会在哭吧？”

　　罗岚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忘记这样的场景。
　　沉默倔强的少年，抱着自己第一次喜欢的人留给自己最后的交代，无声地流着眼泪。
　　明明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却叫人莫名地感受到了他的无助来。

　　大概是铠甲越厚，内里就越是脆弱。
　　朱婉是第一个触碰到他的柔软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放开心胸去接纳的人，但是却是以这样的结果收场。
　　宋家被闹得鸡飞狗跳。宋定修大怒，不择手段要维护自己家族的颜面；宋曦更是扬言要叫季源礼和朱婉付出代价。
　　但是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之中，并没有人在意过这个本就敏感尖锐的孩子，受到了怎么样的伤害和背叛。

　　罗岚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说：“你也别太难过了。她和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等时间长了，你还会遇到别的喜欢的姑娘。”
　　宋阅没回她的话，只是捏着信，低着头，沉默着。
　　罗岚又一次转身要走，走出几步之后，听到身后的宋阅用非常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不会了。”

　　罗岚对苏宛宛说：“我那时候听了还挺不屑的，觉得那种电视剧里申请执着十几年如一日的男主怎么可能会真的存在？没想到就真的有。宋阅这么多年熬得也不容易，他本来也不是个特别容易相信别人的人。朱婉离开之后，他好像就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他好像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了。”
　　“不过我看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倒像是时空倒流了，变成了个年轻的小伙子一样。”

　　“他并不喜欢我。”
　　“你觉得他不喜欢我吗？”
　　“他喜欢的只是在我身上看到的那个人的影子。因为我会让他想到她。”
　　“那你喜欢他吗？”
　　苏宛宛没说话。
　　罗岚又说：“如果你没有真诚地感受到他喜欢你的心意的话，你怎么会喜欢上他呢？喜欢是相互的啊。”

　　苏宛宛抬头，看着罗岚：“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改变什么了？如果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或许我们之间还有点可能。但是我知道了那个人的事情，知道她和宋家之间的纠葛，我怎么还能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和宋阅在一起？”
　　“我知道，我刚也说了，我不是来当宋阅的说客的。”罗岚说，“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诉你。”

　　罗岚走后，苏宛宛都还在想着她临走之前说的话。
　　“就算你恨他，讨厌他，不过你也应该知道这一切的由头，我并不是说他是无辜的。只是我的印象里，不管他现在有多位高权重，好像也只是当初那个站在夕阳里，寂寥又无助，渴望着被人爱的孩子罢了。”

　　苏宛宛无法把她口里说的那个人和蛮横的宋阅联系起来。
　　她所认识的宋阅从来都是强悍的，是心脏处中了枪也还能够活过来的钢筋水泥灌的人，是能够残忍地用蒙锡越来威胁她的人。

　　苏宛宛头痛不已。
　　这时护工进来把床头柜边上花瓶里的花换掉。
　　苏宛宛说：“这些花还新鲜着呢，换掉有点浪费了。”
　　护工说：“宋先生交代了，花要每天换新鲜的，怕你每天看同一种觉得闷，特意让人每天送颜色品种不一样的来呢。”
　　“宋先生还交代什么了？”
　　“那可多了，有一页打印纸那么多的注意事项。”护工语气夸张，“不过也正常的啦，宋先生紧张你，宋太太真有福气。”
　　“我不是宋太太。”
　　“什么？”
　　苏宛宛心烦意乱：“算了，没什么了，我一个人待会。”
　　“行，那你晚上想吃什么吗？”
　　“我不吃了。”

　　苏宛宛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迷糊间睡了过去，等醒来一看，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苏宛宛掀开被子下了病床，扶着墙走到了病房边上的休息室，就看到了宋阅正睡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