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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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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宛宛醒过来之后,精神也一日日恢复。
老苏夫妻都跟学校请了假,在医院里陪护,哪里也不肯去。就算是要吃饭或是去休息,病房里也总是要留个人守着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濒死的体验带来的震撼实在太过激烈,苏宛宛平静了许多,只是不爱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着看向病房的窗户外面。
老苏看了焦心不已,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提起那些事,又担心她才刚刚好转,贸然提起会不利于她的康复。因此夫妻两个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没想到苏宛宛先主动提起了。
“我记得……”
她忽然开口,老苏吓了一跳:“怎么?”
她回过头,看着他们淡笑了下:“我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们关于朱婉的事情,当时你们还回答我说不知道呢。”
苏宛宛主动提及,老苏倒变得无措起来:“我们并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以前的事,太过久远了,我们都觉得不知道的话,你会活得比较轻松点。对不起,我和你妈妈替你做了决定,你不要怪我们。”
她语气温柔:“我怎么会怪你们呢?”
不知道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等知道了真相之后,才体会到这么多年来,老苏夫妻两个是用了怎么样的诚意在照顾她这个压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跟我说话她的事情吧。”
朱婉和王茹两家是邻居。朱婉小时候家里条件就不好,跟着妈妈嫁了个继父,继父喝多了酒动辄就打骂她们母女。王茹比朱婉大出几岁,从小就把她当妹妹,常常从家里拿了吃的偷偷塞给她。或是把自己刚穿了没几次的裙子送给朱婉。
她觉得那些裙子只有穿在朱婉的身上才真叫是裙子。
王茹看着苏宛宛说:“你妈妈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了。”
“那我和她是不是一点儿都不像?”
苏宛宛曾经在宋阅的书房里看过朱婉的照片,她也记得自己第一眼看到照片的时候的惊叹,但是压根就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是她的女儿。
“是不太像,这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王茹说,“不过偶尔之间有些神态还是非常相似的,所以我和你爸爸总是会恍惚产生错觉。”
“她是怎么死的”
“非常严重的肾病,生病的时候她把你托付给了我,我那时候结婚已经几年,但是一直没有生育。我答应她,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把你照顾大。”
“你妈妈开始生病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去找过那个男的,想要拜托他,哪怕是借一点钱呢,给你妈妈治病。但是我们没有见到他,被他的妻子挡住了。无奈之下,我们想到她曾经提过给宋阅当家教的事情,我们只好去找了宋阅。宋阅本来不愿意帮忙,后面却还是让人宋来了钱。但是,你妈妈没有等到移植就已经过世了。”
所以在看到苏宛宛把宋阅带回来的时候,苏家夫妇的震惊和担忧自然不言而喻。
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这二十年里,除了偶尔看到苏宛宛流露出和她生母一样的神态的时候,他们会偶尔心惊一下,几乎已经把这件事深埋在记忆深处,夫妻约定好,永远也不叫苏宛宛知道这些事情。
只是没有想到,命运兜兜转转,居然会让苏宛宛在大学里碰见了宋阅。
朱婉退学回来之后,并没有提到她遭遇到的事情,而宋阅所身处的地位和环境,也是他们这样的本分家庭的人不能够想象的。
当年宋阅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足够让人觉得压迫。
更何况是现在。
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坚硬成熟的男人。
带着从来没有被平息过的愤怒。
苏宛宛扭过头去,又一次看向窗外。
已经开春,窗户外阳光和煦,暖意融融。
“他果然不是因为喜欢我啊。”
她低低地叹息,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凉。
她这样的反应太过平静,实在叫人担心,老苏欲言又止,然后说:“宛宛,你现在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不要多想。”
苏宛宛没回话,像是睡着了。
待到老苏夫妻俩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之后,苏宛宛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事情的真相虽然来得猝不及防,但是不知道怎么的,知道了这些之后,震惊之后,反而又有一丝丝的轻松。
那些一直缠绕在脑海里面的似是而非的模糊的印象,那些想抓抓不住的片段,那些深藏在心里的疑问,终于尘埃落定。虽说是残酷了点,但是好歹比继续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好一些。
更何况……
从一开始,对宋阅没来由的喜爱和容忍,她就感到过疑惑。而在知道自己可能也喜欢上他之后,这种疑惑就变成了惶恐。
像是偷来的别人的东西。
现在她终于可以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了。
宋阅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不是因为自己才喜欢自己。
想到第一晚醒来的时候,他对自己温柔地说话和照料,苏宛宛心内一阵被揪紧的疼痛感。她那时候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是也并非毫无感觉。她能感觉到宋阅的担忧和欲言又止,迷糊间也感觉他其实在自己的床边站了好一会。
她其实想叫他走,想要发脾气,可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
昏睡中,她一会觉得自己是朱婉,一会觉得自己是苏宛宛,一会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站在溪桥边上哭,然后画面陡然转换,就到了那一日在榆大的校庆上,她不经意间撞进了宋阅的怀里面。她那时候太迟钝,而在梦里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的时候,她才发现宋阅那时候看自己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势在必得,像是布下了一张网。
苏宛宛做了很多很多的梦,那些不断交错缠绕的画面,让她梦里都充满了窒息感。
像是庄周梦蝶。
她分不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这么看来,知道了真相并非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至少她可以活得更坦然一些。
虽然是强行说服自己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苏宛宛并没有准备好继续面对宋阅。
不过宋阅也没有再出现在病房内。
那天晚上过后,他就没有再来过医院了。
或许是来过,只是她不知道。
倒是梁锐变成了病房的常客,每天下午都要准时来报道。
医生日常检查完之后,梁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什么东西?”
梁锐使了个眼色。
苏宛宛会意,对老苏说:“爸爸,你和妈妈去休息会吧,梁锐在这跟我聊会天,没事的。”
等老苏夫妻走了之后,苏宛宛才问:“怎么的了,这么神秘兮兮的?”
梁锐坏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塞给苏宛宛:“看看。”
苏宛宛打开一看,竟然是个鸡肉汉堡,她惊喜道:“你也太厉害了吧。”
“那当然了。我这几天看你的伙食,也太清淡了点吧,连一点油花都看不见。这还能吃得下去吗?我们宛宛不吃肉,那能恢复吗?”
苏宛宛这几天床上躺着,哪儿也去不了,饭菜都是胡阿姨准备送来医院的,清淡得很。加上老苏夫妻两个总是在自己吃饭的时候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弄得她不吃也不行,胃里面真是一点儿油水都没。
苏宛宛很快吃完,心满意足地拿纸擦了嘴巴:“行,等我好了,再好好报答你。”
“报答就算了。”梁锐坐近了一些,“赶紧好起来吧。你不知道那天半夜我接到电话,给我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下来了。知道宋阅受伤,我都没这么担心。”
苏宛宛有些感动:“谢谢你啊。”
“咱们之间说谢谢做什么?”梁锐搬了凳子靠过来,“需要什么跟我说,你就好好的就行。”
苏宛宛的眸子垂下来,看着被子,声音很轻:“宋阅呢?”
梁锐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为难:“他是让我不要告诉你的,不过……”
“怎么了?”
“他最近也不太平。去年征兵的时候,出了贪污受贿的事情,造成的影响不好,宋阅知道以后就很生气,下令严查。你也知道他那个人的,刚正不阿,从来不会去做场面上的事情的。这样一来,宋阅得罪了不少人。”梁锐停顿了一下,看看苏宛宛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才说,“你受伤多半也是因为这个。”
苏宛宛吸了口气:“你是说,那辆车原本是想要撞宋阅的?”
“那倒不至于,多半也是为了要警告宋阅吧。毕竟现在全军区的人没有不知道宋阅很宝贝你的。可能不敢对宋阅下手,就杀鸡儆猴吧。”
“我可不是鸡。”
“你当然不是,我不就是个比喻么。不过说到底,要是对宋阅动手的话,他估计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生气了。你是不知道宋阅现在有多恐怖……”梁锐心有戚戚地道,“所有有牵连的人,全部都被弄去问话了,听说是宋阅亲自审的。宋阅那个铁血手段,真是想想都吓人……”
苏宛宛沉默一会。
出事那晚她和宋阅的争吵那么激烈,到现在快要一个月的时间,他们都还没有好好去讨论过这个问题。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宋阅。但是又觉得这样悬而未决的心情更叫人难受。
梁锐不知道她和宋阅之间发生的事情,还说:“等他忙完这阵子,就会来陪你的。不过他好像每天晚上都过来的呀,是不是你睡着了没注意?”
苏宛宛抬头:“你是说他每晚上都会过来?”
梁锐有些摸不着头脑:“对啊。你自己每天在病房没注意,这整层楼雷显都让人守着了,怕那些人再对你不利。我就没见过宋阅这么紧张过谁……”
“他会有危险吗?”苏宛宛问。
梁锐愣了下。
苏宛宛又说:“那些人被逼急了,都能对我下手,宋阅会有危险吗?”
梁锐想了想:“不好说。不过他很谨慎的,之前已经受过伤,不可能再让那些人得逞第二次了。”
苏宛宛“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梁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半晌,隐约觉得苏宛宛这一次受伤,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具体什么地方不一样,似乎又想得没那么确切。
等出了病房之后,梁锐才忽然想起来。
要说变化的话,似乎是气质变得不一样了。
明明脸上带着笑容,可是又恍惚觉得那样的笑容很遥远,像是变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