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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七 ...


  •   入将军府一年后的夏天,叶宁亲眼见到水芸池中荷花盛开的景象,才明白“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是哪般景色。
      “老爷爷就是念着这般的荷香吧。”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贞和十二年的冬天到了。

      “哈哈哈哈哈,团团,你跑慢点!”
      “姑娘,姑娘,仔细您脚下!仔细您的衣裙!”
      “团团让我追快点儿呢!哈哈哈哈哈哈”
      “哼!小瞧我!咱们两个,就比上一比,看谁跑得快!”
      叮叮铛铛铛铛铛——
      一团白影在前方绿林小径上跑着,四只蹄子飞快倒腾,脖子上的一枚小金铃随着每次腾跃发出悦耳的叮铛声,它时不时回头望望跟在后面的主人,憨态可掬的吐着舌头,仿佛在说“主人快追我呀”。
      白影的主人是个小姑娘,她还未到豆蔻之年。中夏的女子在十三前均梳双丫髻,十三时行豆蔻之礼,由亲生母亲或亲近的女性长辈亲自将姑娘的双丫髻解开,头发放下,女子从此可梳半髻、戴簪钗步摇,这意味着女子长大,可议亲了。小姑娘双丫髻上簪了几朵珠花,身穿芝兰紫并粉团花红袄裙,外罩纯白狐狸大氅,她双手提着裙摆,一边追赶着团团一边发出清脆的笑声,脸上尽是欢欣之意,端的是个精致脱俗、天真烂漫的小娘子。
      小娘子身后的婢女担忧道:“姑娘——这儿咱们不常来,若是您摔着了,将军与夫人怕是要忧心责怪奴婢的!”
      小娘子闻言回头:“琴棋,这是在府里,怕什么呀!你快跟上我。” 说完继续朝前去了。
      原来,是骠骑将军云稹与夫人魏嫤的独女,云皎皎云间月。
      云皎皎与侍女琴棋一前一后追着爱宠团团玩捉迷藏,不一会儿,团团藏起来,铃铛声也听不见了。
      云皎皎停下脚步,“团团?团团?你藏哪里去了?我可要来找你了哦!” 她向四周树林草地里望去,“要是被我找到了,今日就罚你不准吃肉肉哦!” 树林不大,不一会儿,云皎皎就走出林子,来到一座湖边,她知道,这是府里的荷池,可团团还是遍寻未果,她有点担心了,“琴棋,你说团团藏在哪了?从前我找不到它,它都是自己叫着跑出来寻我呀!”
      琴棋:“许是自己跑去觅食了?或是累了卧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
      云皎皎:“不会!团团通人性,不定是遇到什么才不叫不跑的!快与我一起再找找!”
      云皎皎和琴棋大声呼唤着团团的名字,又找了一遍林子里,还是未发现团团,云皎皎急道:“琴棋,你去将院子里的人都唤来,我在这里继续找团团。”
      琴棋:“姑娘不可!奴婢去唤人,您一个人在这万一出事可怎么好!”
      云皎皎:“这是我将军府,会出何事?你再不去,团团可就要出事了!”
      琴棋福身,坚持道:“多少个团团也不及您重要。奴婢知道您担心,可若是您出了事,将军夫人和两位公子扒了奴婢的皮是小事,但主子们会担忧心疼您的啊!”
      云皎皎无奈,“那怎么办?团团,团团,我一想到团团会受伤会饿,我就……它那么可爱……”
      琴棋安慰她,“姑娘莫担忧,团团说不定是自个儿回院里吃食去了,冬日里天暗的早,奴婢陪您先回去,若……姑娘您看!池水里有东西在动!”
      云皎皎忙看向水面,“那是鱼儿吗?” 天色渐暗,今日无风,池水周围静得很,只中央有团波纹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扑腾,可离得远又看不真切。云皎皎细看了几眼,突的,那团东西露了个白头,是只小白狗的脑袋!
      云皎皎:“琴棋!是团团!是团团!它掉进池里了!”
      琴棋也高兴,但又愁道:“是团团!可姑娘,咱们不会游水,如何救团团上来?奴婢陪您回院里找人来捞团团上岸吧?”
      云皎皎:“冬日天冷,团团不知掉下去多久,它如何能撑得到我们回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琴棋:“我们一路走来都未见他人,这附近如此荒凉……”
      远处,隐约穿来团团的呜咽声,云皎皎心急如焚,琴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正当主仆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云皎皎眼睛一亮,对着正向池边走来的一个婢女喊到:“那个侍女——”
      琴棋也喊到:“对——就是那个提着盒子的侍女——你来——小姐叫你——”
      侍女听到喊声,提着食盒走来,这是个与云皎皎年纪相仿的小女子,她见到云皎皎也不行礼,也不请安,只抬头看着这对主仆,仿佛在问“你们喊我做什么?”
      云皎皎与琴棋此刻心思不在婢女的规矩上,云皎皎开门见山道:“你可会水?”
      婢女顿了顿,点了点头。
      云皎皎高兴的拍了一拍手掌,向池中央指去,“太好了!团团掉下池里了,你快快去把团团救上来!它要坚持不住了!”
      婢女听到“团团掉进池里去了”,赶忙放下食盒,脱了夹袄,纵身跃入水中,向着云皎皎手指的方向游去。她的泳姿略显生涩,好像多年未下水一般,但还是看得出曾游过的。冬日里天寒,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都不能带走一丝寒凉,太冷了!婢女跳入池水的一瞬就被激起一身战栗,可她还是发着抖向落水的方向游去,那是一条命!
      不知游了多久,婢女总算是抱着也瑟瑟发抖不住呜咽的白影朝着岸边游来。此时,岸上的云皎皎紧盯着池水中游动的人影,不远处林中响起一阵呼喊声“皎皎——皎皎——”“姑娘——小姐——你在哪——”
      琴棋:“姑娘!有人寻我们来了!”
      云皎皎:“是哥哥们!是哥哥们的声音!哥哥——我在这!我在荷池边——”
      林中一行人听到回音也是大喜,赶忙寻着声音来到荷池边。
      云皎皎扑向为首的两个少年怀中,“哥哥!”
      是云无心云自闲兄弟。
      云自闲:“皎皎你这坏丫头!可担心死我们了!这么晚还不回院!若是找不到你,哥和我就要去宫里禀报爹和娘了!”
      云无心也点了点妹妹的额头:“淘气。未出事吧?”
      云皎皎不好意思,“哥哥们,皎皎错了,只是团团掉进池里去了,皎皎寻了好久才找到它……”
      她话音未落,琴棋慌张道:“姑娘!她坚持不住了!团团溺水了!”
      云皎皎急,“哥哥!”
      云无心云自闲正要着人去救,旁边一直未出声的陆三公子陆见君道:“无心莫急,剑心会水,剑心!”
      陆见君身后的随侍剑心领命,入水救了体力不支已经呛水快要溺毙的婢女和团团。
      云皎皎扑了上去,连忙将大氅脱下,抢过团团包裹在大氅里,云无心云自闲关心妹妹,也脱了外袍罩在妹妹身上。
      剑心将婢女平放到地上,双手按压其胸部,按压二十几次后,终于,婢女咳出几口水,缓缓醒来,剑心将婢女扶坐起,拱手道:“事急从权,姑娘见谅。” 婢女摇了摇头,剑心松了口气,重站到陆见君身后。
      婢女向一旁望去,嗓音微微沙哑,“她怎样了?”
      那旁两男子围着一女子,无人答话。陆见君觉得有些古怪:“它?姑娘是说你救起的那只白狗?”
      婢女一怔,“白狗?” 她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可那也是条小命,随即又摇了摇头,“无事。”
      陆见君了然,又见这小女子不顾湿衣寒气,只怔怔盯着云氏兄妹那边瞧,遂将自己外袍脱了递给她,她一双湿漉漉的黑眸望过来,脸上满是疑问之色。
      陆见君:“姑娘还是披上吧。” 又指了指自己身上。
      婢女双手接过:“多谢。” 披了外袍。
      云自闲的声音传来:“皎皎,快回院子吧,让府医给你好好瞧瞧,在外面待了这么久染了风寒怎么办。”
      云无心:“自闲说得对,给你看过再给狗看也是一样。”
      云自闲:“我没听错吧,哥你还有同意我的时候?”
      云无心拍了一掌弟弟的后脑,只听哎呦一声,几人走远。
      水芸池边,叶宁坐在地上,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口里喃喃,“哥哥”。角落里,食盒倒在地上,里面的饭菜早已凉透。
      远去的云无心若有所感,回头望了眼婢女拎着食盒远去的背影,却很快又将视线转向安慰白狗的妹妹。
      太阳落山了。

      夜晚,涧草院里。
      佩玖边给叶宁擦着湿发,边心疼道:“姑娘在荷池边走了那许多回,怎就失足掉进池里了呢!今日的天多冷啊!姑娘病了可怎么好!那池水还不如干干脆脆地冻上!也省的姑娘受寒水浸身之苦!”
      叶宁:“诶呀,还寒水浸身之苦!池水要是冻上了,你家姑娘还不是得受摔跤跌腚之苦!”
      佩玖:“呸呸呸,什么腚不腚的,姑娘也不嫌害臊,这话也能说出口!”
      叶宁:“小玉能说得,我为何就说不得了?”
      佩玖:“小玉是侍婢!您和婢子怎能一样呢?”
      叶宁:怎就不一样了呢?不过,可算是把人哄好了,若不是了解她,还以为她十几岁呢,哪能想到才长了两岁的佩玖就像个大侍女一般的唠叨呢。

      将军府,琬琰院。
      云无心:“悄悄地,此事要瞒着所有人,你亲自向我禀报。”
      “诺。”

      夜半,佩玖惊醒,身边的叶宁手脚蜷缩如婴儿般,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佩玖伸手一摸,叶宁起高热了!
      佩玖摇醒了叶宁:“姑娘!姑娘!你起高热了!奴婢去请大夫!”
      叶宁迷迷糊糊道:“我睡一觉就好,别去了……”
      佩玖:“不可!奴婢这就去。” 说完,自责地拍了拍嘴,急忙穿衣下地去府医院子。
      天黑路远,佩玖路上摔了一跤,看到府医院门,急忙上前叫门:“有人吗?有人吗?救救姑娘!”
      佩玖叫的嗓子都哑了,才来了个小仆:“你这丫头!大半夜的扰人!府医都去你们姑娘院子里守夜了!你还来叫什么叫!”
      佩玖:“不!那不是我们姑娘!我们是涧草院的宁姑娘,将军的亲生女儿!”
      仆人:“爷管你是涧草院还是涧花儿院,半夜到这造谣,滚!!” 仆人将门拍的震天响。
      佩玖无法,只得回院,她趴在窗前,“姑娘,奴婢没用,呜呜呜呜呜……”
      叶宁勉强笑笑,“莫哭,去把柜里那床被子拿来,替我盖上。”
      佩玖在床前守了一夜,卯时,将军府与侯府的通门开了,她赶忙跑去厨院寻王妈妈,谁想王妈妈不在,还是小玉的娘张妈妈给了些姜面,让佩玖侍候姑娘就水喝,喝了再闷着被子发汗,这么一折腾,晚些时候,叶宁的热总算退了些。

      亥时,将军府,琬琰院。
      将军府众人已早早睡下,唯独琬琰院某间屋子里还亮着一盏灯,侍从恭立于云无心身前,平铺直叙,禀报查来的事件。
      云无心:“那姑娘竟是父亲的庶女,是我的妹妹……”
      侍从:“老夫人将宁姑娘接入府后,便安排在涧草院,只指一五岁丫头伺候。叶秋梧去后,宁姑娘便一直在涧草院住到如今……”
      云无心惊道:“叶秋梧?” 一道愠怒之声同时响起,“叶秋梧?” 云自闲推门而入。
      云无心:“自闲?你怎如此晚还来?”
      云自闲:“不来就不知道这蛇蝎女人还没死!她当年……”
      云无心:“自闲!先听他说完。”
      云自闲:“哥!”
      云无心:“你继续,父亲怎么说?”
      侍从:“是。……” 侍从接着禀报了叶宁这些年的事,“至于将军对宁姑娘,奴才向老夫人身边的老人打听,两年前,侯府里不少人知晓宁姑娘的事,但将军曾传信给老夫人,具体写了什么无人得知,但那以后,就将她安置于涧草院任其自生自灭,府里的人也渐渐忘了庶小姐的事。宁姑娘一开始还经常吵着想见将军,但分府后,就再不提了。奴才斗胆猜想,将军,大约是不喜她的吧。
      云自闲:“幸好爹还不糊涂!”
      云无心令侍从退下,“如此说,侯府的人都知晓,将军府从侯府带来的老人也知晓,爹娘也知晓,”
      云自闲:“怪不得,我总觉得爹娘之间,虽然言行还如从前,但到底,其中的氛围不同往常了。”
      云无心继续道:“现如今,怕只有皎皎还被蒙在鼓里,自闲,你要守好这个‘秘密’,万不可叫皎皎知道!”
      云自闲:“自然!还有那毒妇的女儿,” 十一岁的少年咬牙切齿,此刻脸上满是怨毒,“那毒妇死就死了,我不会放过她的女儿!”
      云无心不赞同道:“那女孩,毕竟是我们的妹妹。”
      云自闲:“可她是叶秋梧的女儿!哥!你忘了叶秋梧是谁了吗?!”
      云无心:“我怎会忘!可那女孩才九岁,和皎皎一般大!” 想到昨日女孩为了救皎皎的狗差点溺毙于冰冷的池水中,他又道:“她若也同她母亲一般,你我又何至于今日才得知她的存在。”
      皎皎二字仿佛触到了云自闲的软肋,他终是妥协道:“好,放过她可以,但我永远不会承认这个妹妹。”
      云无心:“若她安分,便一直依着爹的安排,就,如此吧。”
      兄弟两人达成共识后,均忘了云自闲的来意,一人在琬琰院,一人在凯风院,皆是一夜无眠。

      天更冷了,太阳藏在重重云层里,不知何时才会露头,铺了地龙的摘星阁闺房里,云皎皎由琴棋、书画陪着,和团团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团团生龙活虎,丝毫不见那日落入荷池中的瑟缩样子。摘星阁外,传来阵阵狗吠声,和小女子们的银铃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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