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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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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的侯府生活,不只将叶宁的天真磨没了,也将佩玖磨练成一个合格的小婢女,回起话来调理清晰,让叶宁连一点多想的余地都没有。
叶宁:“老太爷?德纯院的老爷爷?”
佩玖:“是。”
叶宁:老爷爷这些日子一直病着,虽说年禧那日听起来精神头好着,可自己也不是未亲眼见过吗?这是多好的一位长辈啊!自林府进学那日,就再未曾见过老爷爷了!
叶宁:“佩玖,我们去德纯院!”
两个小姑娘扯着裙摆跑向德纯院,德纯院门口无人,便一路凭直觉跑进正厅,叶宁正要找人问问老太爷卧房在哪,厅里来了个下人,见有两个面生的小姑娘,穿着像是府里婢女料子的衣物,便认定是趁院里忙乱进来顺东西的婢女,当下怒道:“你们是哪个院里的贱种丫头!敢趁院里忙乱老太爷的病来偷东西!看我不打断你们的手脚!”
叶宁高声道:“我是涧草院的小姐!你告诉我老爷爷在哪?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他!”
佩玖也急忙道:“我们不是贼!我们不是贼!”
下人:“还说你们不是贼!你们不是我德纯院里的人!这时在厅里是在做什么!”
叶宁:“不信你来搜!你就告诉我老爷爷在哪!我要去看他!我是他的,我是他的曾孙女!”
那下人还真上前,从上到下将叶宁和佩玖搜了个遍!别说是嫡小姐,就是庶小姐,婆子们贴身侍女们也不敢这么搜身!更遑论小厮汉子!
下人见未搜出什么,也消了疑心,至于小姐的说辞,他是半个字都不信的,什么小姐,小姐会住在涧草院那荒凉的地方吗?小姐哪个不是金尊玉贵地养着?府里的小姐们此刻都在自己个儿院子里好好呆着为老太爷诵经祈福呢。
下人:“不是贼偷子,你们也不是有规矩的!今日老太爷病重,就不罚你们,你们还不赶着回去给老太爷念经祈福?”
叶宁急的哭了,“叔叔,你就告诉我老太爷在哪吧!宁宁想见他!宁宁想见他!……”
下人见叶宁哭得真切,也有些动容,但他不能放两个婢女进去打扰大夫给老太爷治病吧!要是婢女不懂事冲撞了什么,老太爷就这么去了,他可是万死难辞其咎!不行,管她婢女懂不懂事,他都不能放进去!
转念间,下人做了决定,一把上前捂住两个小姑娘的嘴,“住嘴!不要命了是不是?冲撞了老太爷的医治你们担待的起吗?” 他见两人还在哭,干脆一把将两人夹起,扔在院门外。
啪——
关上院门。
叶宁和佩玖跪在地上,哭的一抽一抽,两个小姑娘在寒冬里,一边用手拍门,一边祈求道:
“你们让我进去!你们让我进去!我要见老爷爷!……”
“你们让姑娘进去吧……”
噔噔噔——
几个身着甲胄的士兵驾着一老翁急步而来,一个兵还未到门前就高声叫门:“速速开门——二爷带御医前来——”
听得几声由远而近的跑步声,门开了,下人急忙向为首之人拱礼:“二爷回来了!您快去吧!”
原来是云府二爷云稹。
云稹正走到门前,他一个巴掌过去,裹着劲风将身侧高一点的女童扇倒在地,凌厉的眼神射向拱礼的下人,质问:“如此时候还有贱婢在爷爷门口吵闹!你当的什么差?!”
他从北境一路急马回京,战场杀伐之气仍在,下人吓得一身冷汗,“二爷……”
云稹未作停留,打断:“你自去领罚,先给爷爷医治要紧。”
几人身影消失不见,下人也关门跟着去了,德纯院门外,徒留一地凌烈凄冷。
叶宁和佩玖被钉在原地,吓得失了声,恨不能将自己蜷在壳里自此消失。
一会儿,捂着左耳倒在地上的叶宁微微动了动,佩玖就像被惊醒一样,抖着声去扶地上的姑娘,“姑娘,姑娘……”
两个小姑娘,互相依偎着回了涧草院,躲在被子里,连午膳都未去领。
酉时,天色渐渐暗沉,叶宁睡着又醒来,佩玖此时也醒着,不知是谁的肚子,咕——,佩玖听到了,小声问:“姑娘,你醒着吗?”
叶宁声音沙哑:“嗯。”
佩玖:“姑娘,你饿吗?”
叶宁:“你饿了吗?”
佩玖有点委屈,“嗯。可这晚膳时辰已经了。”
叶宁:“去拿一两银子,看看厨院里有剩食没有。”
佩玖道好,下床后,先给叶宁掖了掖被角,自己去拿银子。
叶宁看着佩玖小小的背影,又道:“佩玖,” 佩玖转过头来,叶宁向着黑暗中的人影说,“顺便向厨院里的人打听打听,德纯院如何了。”
佩玖道诺,走了。
屋里只剩叶宁一个,黑暗是个好的保护伞,也是最易使人乱想的时候,叶宁想到今日穿着甲胄的高大身影,她听到下人那句二爷,那是父亲!那是生她的父亲!那是娘说她以后要跟着长大的父亲!那是她好不容易才盼回府的父亲!那是能给她带糖吃能架她在脖子上看猴戏的爹啊!可那时,她泪眼朦胧,不能看清爹的长相和神色,她叫爹情急之下的那一巴掌打傻了!都来不及说自己是她女儿!
太傻了!你都不说你是叶宁,是叶秋梧的女儿!爹怎会知道你是他的女儿!叶宁想。
佩玖回来了,带回几个馒头,虽有点凉,但是今日蒸的现馒头,软软乎乎,两人边吃,边点亮烛灯。
叶宁:“你问了吗?”
佩玖点点头,又摇摇头。
叶宁还是担忧,却不自觉又松了口气。
两个姑娘吃完,留了点做明日早膳,又抱在一起睡了。
第二日,正月十一,天还未大亮,叶宁整夜噩梦缠身,此时忽的睁眼,她僵直的身子惊醒了也未睡好的佩玖,两个姑娘均是脸色惨白,眼肿的像桃,叶宁说:“佩玖,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哭?”
佩玖一个愣怔,“奴婢去看看。”
叶宁好像还处在噩梦中,佩玖回来,摇着姑娘的身子哭着说:“姑娘,他们说老太爷去了,府里都挂上白幡了,咱们院子里也要挂。”
叶宁没有哭,也没有意外,她一个还不到八岁的姑娘,只知道娘病时难受了一阵子,入府后知道娘去了,也是听下人们说的,在她心里,不能领会“娘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隐隐约约感到“娘去了”等同于“不能再见到娘,没有娘了就得受人欺负”,“娘去了”还不如“娘病了”给她的感受切实强烈。此刻老太爷也是一样,她知道老爷爷病重,便难受的紧,老爷爷去了,她以为不出什么。
叶宁看着下人们给匾上廊下挂上白幡,看着下人们给她们换上袖长腿长的白衣,佩玖道那是孝衣,她父母去时曾穿过的。祭礼繁复,初终、复、殓、命赴、吊唁、铭旌、沐浴、饭含、设重都已完成,第二日,老太爷穿早已备下的寿衣入棺小殓,第三日举行入棺仪式,称大殓,叶宁、佩玖与众下人们被带至德纯院院里三拜,只有老太爷的直系子孙可入厅祭拜,叶宁这个名不副实的小姐又被忽略了。当日,圣上口谕,老南平侯一生忠君护国,平定南疆,圣上曾亲赐匾额“德纯院”,“德纯”二字可堪其德行,故追封其为“德纯平南护国大将军”。叶宁抬头望了望厅内案上圣上亲赐的“德纯平南护国大将军”牌位,她又陷入梦里了,“如此,老爷爷就变成案上那块牌位了吗?” 她宁愿老爷爷还在他的水芸池边垂钓。
叶宁与众仆人在灵前哭过半日后,便被放归了,府里的活儿总要有人做的。
即殡之后,已故老侯爷的子孙们按照亲缘关系远近穿着制好的不同丧服,此为成服,后分别朝夕哭、奠,占卜吉日后,众人在灵前最后一次哭奠,之后停灵、发引、下葬,老侯爷这个人,就算真正去了,只有他的子孙,视情况为他守丧三年或三月。
已故老侯爷算是高龄喜丧,他在世时,重孙辈们大的如大房海楼已快满十五,小的如大房幺女芊芊也已六岁,四世同堂,重孙辈们都穿红丧服为老侯爷哭灵。叶宁见过,她在院子里远远见过,原本她也应如大姐姐那般穿红丧服为老爷爷哭灵的。可惜,她只能穿着和下人们制式相同的普通白服送老爷爷最后一程。
发引时,王妈妈托人将叶宁换入了送葬的队伍,下人不想做发引这样晦气的活儿,答应的爽快。她小小的一个隐在哭丧的队伍里,哭的不能自已,她此刻才意识到,她要随着这些人,要亲自将老爷爷送入墓地、埋在土里了!下葬时,身边的婆子安慰她,“侯爷已去,小娘子莫要过于伤心,咱们下人啊,谁发月银不是发?夫人心善,往后的日子啊,会越过越好的。”
叶宁:会越过越好吗?她总觉得,随着那土一层层往下撒,她有什么,好像永远失去了……
是那好心的婆子将叶宁背回了府,叶宁哭的晕了,身边也无人认得她,婆子便将她背回了下人们住的小院。是佩玖见姑娘至晚未归,去找了王妈妈,王妈妈才找到了她,并将她背回了涧草院。
叶宁沉浸在老爷爷逝去的悲痛中,等她缓过来,想要去拜见父亲时,才被告知早在老侯爷没了的第二日,云稹便启程赶回北境。
中夏与塔塔战事胶着,双方各有胜负,塔塔一战败时,云稹接到老太爷病重的急信,在休战的间隙才赶忙回京见祖父最后一面,他深知无望,还是递牌子请来了御医,没想到祖父这病来得急,御医也回天乏术。
北境,主帅营帐内,李简又在训他的副将云稹。
李简:“奶奶个熊的!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云稹你这莽夫!兵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兵法都学到塔塔的壮汉肚子里去了!”
云稹一言不发,任凭李简训斥。
李简:“我只你祖父过世你心里不好受,可你该知道,当年你祖父被坚执锐平定南疆,护我中夏河山好不勇猛!他辛辛苦苦保卫的江山,你就甘心拱手让给塔塔那群鞑子?”
云稹狠声:“自然不!”
李简:“好!将你的怒火对准塔塔!可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
三月后,侯府的下人们守丧结束换下素服,叶宁与佩玖也换下素服。守丧期间,叶宁并未去林府进学,她向王妈妈讨了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将经文抄了百遍烧给曾祖父。
四月二十八,北境军大胜,塔塔被击退,双方以原先的边境线向北百里为界,塔塔向中夏俯首称臣,云稹随军凯旋。圣上龙心大悦,亲封镇北大元帅李简为镇北大将军,封李简座下第一副将云稹为骠骑将军,其余封赏暂且不提。骠骑将军归来,虽侯府还在三年丧期,但因是击退外敌保卫家国这等快事,侯府上上下下好好热闹了一番,叶宁的涧草院也被分到时兴料子与十两赏银。
冬荣院内,大房二房都在。
南平侯:“镇儿,稹儿。”
云镇,云稹:“是,父亲。”
南平侯向上拱了拱手,“稹儿得圣上亲封骠骑将军,是我云氏之福,是我南平侯府之福,然你们也知,镇儿已是礼部侍郎,祖制文武两官不可同府,如今,云氏分府已是势在必行。”
云镇、云稹两兄弟互看一眼,“是,全听父亲安排。”
南平侯:“稹儿已是骠骑将军,将来晋升必是在武将之路,故而南平侯府,” 他顿了顿,“我与你们母亲商量过了,由大房一脉承袭爵位。你们可有异议?”
二子均道是,其实南平侯不提,云稹也知,即使自己未得封将军,爵位也应由大哥承继,嫡长子承继乃是祖制,自己万万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故而云稹道:“世子之位本应由大哥来当,父亲是体恤二房,才特意提点。”
南平侯与夫人王氏皆欣慰点头,侯爷道:“我与你们母亲只得你们二子,你们从小兄友弟恭,为父很是欣慰,望将来你们继续相互扶持,保我云氏荣光。
云镇道:“是,父亲,我与二弟绝不敢忘。”
南平侯:“你们只记得一点,云氏族人同气连枝,世家倾覆,不外乎有人生异心,生异心则生变,变则倾覆,家族的荣光与否,皆在一念之间啊。若是云氏没了,云姓之人一个都逃不掉。”
众人一凌,称是。
后,南平侯念及自己年老,禅位于世子云镇,文武分府,圣上念骠骑将军府人丁稀少且不愿再纳妾,特赐侯府临府为骠骑将军府邸,侯府将军府虽外有两门,但内里有“通门”,实则还是一家,只将原侯府西北侧涧草院并荷池划给将军府。
新将军府,去往主院承平院的小径上。
前方领路的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地走着,只告知叶宁一句“将军请宁姑娘一见”,就再也问不出什么话来。
跟在后面的叶宁掩抑不住欣喜与雀跃,她笑弯了眼,胡思乱想着,爹还是没有忘记他这个女儿!瞧,刚搬进新府,爹就召自己前去呢!爹会同自己说些什么呢?自己怎么做爹才会欢喜呢?……
婆子:“宁姑娘,到了,您自进去就是。”
叶宁:“我,自己?”
婆子点头,立在门侧,不再看她。
叶宁:也许爹是不想下人打扰。
叶宁看前方只是个普通的小院,院门并未挂匾,但念着见爹未曾多想,进去后,院门被婆子关上,院子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她有些羞涩,眼前这个人,不仅是她爹,更是得胜归来英勇无比的大英雄!“……爹……”
云稹是习武之人,早已察觉她的到来,但并未转身。
叶宁等了一会儿,低下的头复又抬起,试探道:“爹?……女儿,女儿是云叶宁,我是叶秋梧……”
云稹打断她:“我云稹只有皎皎一个女儿。” 他终于转过身来,却不是叶宁梦想中父亲慈蔼的样子,“你娘蛇蝎心肠算计于我,我留你一命已是仁慈。” 他想着那已记不清样子的毒妇叶氏,看着那女人的孩子,生怕女童会做出什么伤害妻子女儿的事来,“你以后就留在涧草院,无事不得外出,我会将你养至十五。记住,” 他本是沙场铁血之人,气势外露本不是普通人可承受的,叶宁早已吓的瑟瑟发抖,“不准出现在夫人小姐公子们的面前,更不准做任何不利于他们的事,否则!” 随即赤手空拳劈向身侧的大树,大树轰然一声裂成两半,“妈妈——,将她送回涧草院。”
婆子进来,将小小的叶宁背起,踏着夜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