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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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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夏五大书院为世人称颂,是为问津书院、应天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和嵩阳书院。问津书院虽不是距离平京最近的书院,却常年有当世大儒青葙子坐镇,为学子们传业解惑,故而,云府云无心与林府林北照选择在问津书院进学。
叶宁入林府进学刚刚一月,这日是十二月二十三,午间,叶宁坐在学舍膳厅公子们看不到的角落用膳,林府不会亏待了学子们,每日午间的膳食总是极好,不过,她只能一人悄悄地用。叶宁来进学几日后才发现,姑娘们并不是每日都来学舍的,每逢单日,是姑娘们进学的日子,且是在自己院子里用过午膳才来的,单日午后的课,公子小姐们都在,夫子就讲些历史诗作之类的课。公子们每日都来,一月休一日,且上午下午都进学,双日的课和单日上午的课只有公子们,夫子就讲历法策问作文。叶宁第二日来,便看到学舍只公子们在听学,还以为姑娘们来的时辰晚了,来了之后几日才渐渐摸出规律。她坐在角落,不生事,且学的认真,夫子看她每日都来也未多说,只有时单日下午誊写时不经意走向她的桌边,看哪个字不对便轻轻用教扁点点哪个字。她悄悄进学舍,未行拜师礼,未引得公子们的注意,每日上午课毕就自己悄悄退了出去,到隐蔽处用膳,等公子们膳后开始上课再悄悄进去。
“北步,你兄长昨日可回府了?” 云自闲边向院中走,边问并行的林北步。
林北步:“已回府了,今日与长辈们用过午膳,也来学舍。”
云自闲:“我大哥二哥也是昨个儿回的府。你说我二哥,才走了几个月,经问津书院这么一遭,回来又冷了不少!以前还对我偶尔笑一笑,这次回来,就像那冰窖里嗖嗖放着冷气!祖父还说什么‘无心长大了,老夫欣慰’!祖母也一个劲儿的笑,说越来越像我爹了……我是看不出冰窖有什么好……”
林北步:“无心兄甚是稳重。”
云自闲:“……幸亏对皎皎还收敛一些,能见个笑模样……”
林北步:“大哥。”
云自闲:“大哥?诶?北照兄!”
林北照:“北步,自闲,此是去……”
云自闲:“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这是要去听学了,北照兄可要一起?”
林北照:“好,我正有些问题要向夫子请教。”
林北步:这云自闲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应了他的表字“自闲”。
三人遂说着向厅里走去。
叶宁看公子们都走了,也预备去厅里听学了,刚起身,院里又进来几个身影,只好坐下。
“这暖玉的色泽可真好,配阿姐再好不过了~陆三公子有心了,书院归来都不忘给姐姐捎礼~” 林止依调皮笑着,露出脸颊上的一对梨涡儿,还不忘向姐姐阳荣眨眨眼睛。
林阳荣无奈:“是我听说汶阳产玉,才拜托见君替我寻寻的,北照哪里顾得上这些呢。”
林止依:“大哥哥顾不上,陆三公子定会顾得上!”
林阳荣:“你呀,不知脑袋瓜里成日都在想些什么。”
林止依:“我就想陆三公子定会顾上寻玉嘛~”
这时,一道男声传来,清越平和,带着些微微笑意:“确是阳荣托我寻玉,林伯父生辰将至,此玉用作贺礼是最好的,况且……”
又一道低沉的男声问:“况且什么?”
陆见君:“阳荣早已把银子给我了。”
林止依:“原来如此……诶呀!我忘了父亲的生辰!” 懊恼着皱了皱秀眉。
林阳荣:“正好,让父亲好好罚罚你。”
林止依:“阿姐……怎么办啊……若不然我还像去年一样……”
林阳荣:“还像去年一样再跳一遍万福舞给父亲看?早知你会如此,这玉就说咱们两个一同送给父亲的。”
林止依:“哎呀!我就会跳这支舞嘛……不过阿姐,你最好了!”
那低沉的男声道:“林二姑娘之万福舞,连在下都有所耳闻,跳得,” 他似在想些合适的赞美之词,“极好。”
这话不是客气,林止依小小年纪便将万福舞舞的极好,未必没有每年向父亲献舞苦练的原因,万福舞是祝福之舞,也是祝祷之舞,女子在许多节礼上都可舞。
他想,这林府止依与妹妹一样娇憨可爱,不过妹妹比她多了丝精明,她比妹妹多了丝单纯,幸好林府家风极正,她若是能嫁到清净的府里,也可一世无忧了。
林止依听到赞美,极开心笑了,梨涡闪了人的眼,“多谢云二哥哥。”
陆见君若有似无挑了挑眉,与好友随着前面的两位姑娘进了厅。
叶宁:云二?莫不是云无心哥哥?
她赶忙起身,小跑到学舍厅前,此时夫子已开始授课,叶宁无法,只好轻轻走到自己的桌前,双膝跪坐。
陆三公子陆见君微微侧了侧脸,无人察觉。
小厮们早得知今日会有哪些公子小姐们来进学,座位便有些变动,林府众公子坐于中间左位,林北照第一位,林北步第二位,其余林府公子叶宁不知。云府公子坐于林府左位,第一位云无心,第三位云自闲,陆三公子陆见君坐于第二位,其余不知。小姐们坐于右位,林阳荣第一位,林止依第二位,其余不知,叶宁坐小姐们的后面,靠近主子的婢女小厮们,不过,叶宁以前也坐最后一位,无变动。
叶宁今日有些走神。她一共三个哥哥都是嫡出,大哥云海楼未见过,初见嫡亲三哥云自闲是在林府的学舍,嫡亲二哥云无心又是在学舍见头一面,不,头一背影,怀德学舍,还真是她的福地。昨日大哥二哥自汶阳归来,听说冬荣院热闹了一晚上,叶宁有心想见见二哥,却怕扫了众人兴致,最后未去。
叶宁:二哥和三哥不同,二哥话少,更显稳重,瞧,二哥坐于第一位背挺如松,三哥就不,好好的盘坐叫他坐出不知几种姿势,中间的公子,嗯,她只记得他话语间的温润,他说寻玉,他的声音也像玉。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
夫子:“几位小子自书院归来,今日讲伯牙绝弦,就听听你们的想法。”
云无心最大,便首先道:“人生苦短,知已难求,伯牙与钟子期之情确令我辈动容。”
陆见君道:“是也。但小子曾听闻,伯牙原配病逝,伯牙悲痛再未鼓琴,直至遇下一任妻子才又重新续弦鼓琴。伯牙与其妻鼓琴,伯牙与钟子期鼓琴,不知谁真谁假,谁先谁后。”
林止依:“那依陆三公子所说,书册中的故事是假的了?”
陆见君笑道:“见君随口一说,林二姑娘与众位不必当真。”
林阳荣悄悄递了个眼色,林止依不再说话。
林北照凝眉沉思,见夫子看他,便道:“夫子见谅,小子本是与无心兄一样的想法,但见君兄刚刚所言小子未曾听过,故而需再想想。”
夫子点头。
……
今日的课下的早,叶宁见二哥三哥并林北照、林北步、陆三公子相约去长街迎客楼,并无自己上前请安的机会,就预备回府了。
云自闲:“诶,哥等等,派个人去府里将皎皎也接去迎客楼吧,她被拘在府里学女工许久了,娘说让我们找个时间带皎皎出府透透气儿。”
云无心想今日都是熟识的公子,皎皎虽未见过林大公子林北照,北照却是君子,无需担忧,还有林府的两位姑娘作伴,便答应,“也好。” 随即差自己侍从回府去禀过长辈,并接皎皎出府。
叶宁在角落听着,“皎皎”,她重复了一遍,后快速收拾东西走了。
冬日的寒气总是如此厉害,叶宁每日去林府进学需在外头走动,便着意穿的厚,佩玖在涧草院里,却是病倒了,叶宁使了一两银子请府上大夫身边的童子熬了些治风寒的药,给她喂了,第二日未去进学照顾了她一日才好转。
佩玖:“姑娘,佩玖的头不痛了,你明日去进学吧。”
叶宁:“可我不放心,我若走了……”
佩玖:“佩玖会乖乖喝药的,姑娘放心。”
叶宁二十五晨起,见佩玖的确好转不少,又喂她喝了次药才去林府,没想到,在每日进府的偏门处被拦住。
下人:“姑娘有所不知,快到年禧新禧了,学舍二十五起就停课了。”
叶宁收起了林府腰牌,“那何时开课呢?”
下人:“上元之后,十七您再来吧。”
叶宁:“多谢。” 转身回了府。
佩玖本躺在床上,见叶宁回来,“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昨日未告假被夫子赶回来了!”
叶宁好笑,安慰她:“是学舍停课了,年后还要再上的。”
佩玖检查了她的手,并无被打板子的痕迹才作罢。
快到年下了,府里下人忙着预备年禧新禧要用的东西。年禧,是这一年中的最后一日,长辈晚辈们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用膳放鞭守祟,新禧,是新年的头一日,祠堂里祭拜过后,穿上新衣,晚辈们给长辈们拜年,得红绳和压祟钱。之后几日,各府走动,开宴赴宴,都是常态。云府是侯府,一切都比寻常人家更繁琐更华贵,却也不会越过皇家的规制去。
这几日都是叶宁去领一日三餐的食盒,其实平民人家,一日只吃两餐,是为“朝曰饔,夕曰飧”,叶宁到侯府后,才加了午间这一顿。侯府的膳食,吃的精细又种类多,叶宁多在厨院走动,知道府里每日猪鸡鸭羊肉是必不可少的,年下,这些也多备了些,鱼,可捞鱼池里现成的,牛,因多在北境及塔塔部族养着,牛肉及牛乳便金贵着,只备了年禧晚上和开宴时的量,虽少也有一整头牛的分量。除此之外,大雁、燕窝、熊掌、鹿尾、以及二爷云稹带回的海货干贝、鱼翅也有备着少许。叶宁只认得最寻常的猪肉,还是以前娘带她到集市上称肉时见的,因她们少吃肉,便记忆深刻,其他都是掌厨娘子王妈妈身边的小婢女教她认的。这些是肉类,少部分制成腊肉晾着,其余的存于厨院的冰窖之中待厨子取用,另者新鲜蔬果,则有专人每日送来,年禧新禧正月里也不休息,因送菜银子也较平日高了不少。
下人们忙碌,主子们也忙碌,长辈们忙着草拟采办过年时送与各府的节礼,晚辈则要忙着过年时送与各位长辈和同辈的年礼。叶宁不知公子们送何物,掌厨娘子王妈妈告诉她,姑娘们送些绣品也就是了。
是啊,小姐们还有何物可送的呢?无非是些帕子荷包香囊扇面扇坠剑坠琴坠笛坠,亲近的人多了些衣物鞋袜,这些,都考验女子的女工如何。
入侯府不过半年,叶宁便认清自己在府中是何境地了,她碰了那几次壁,渐渐觉得,也许只有自己的父亲云稹才承认这个女儿,叶宁也就安于涧草院,不再试图讨好任何人,安心等父亲回府。此刻预备年礼,她无手帕交,只给大姐姐云青青绣了帕子送去了休德院,给长辈们的年礼绣好后,寻个机会给了各院守门下人。
年禧这日晚,佩玖的病大好,两个小姑娘穿着厚衣,在院里看着烟火。
呲——
嘭——
呲——
嘭——
冬荣院外的烟火,偏远如涧草院也看得到,璀璨夺目,万紫千红,烟花映在叶宁的黑眸里,仿佛她的眼里也盛满了光。
佩玖:“姑娘,烟火放了这许久!奴婢都闻见味了。”
叶宁:“是啊,真热闹。”
佩玖:“幸好不是在咱们院子里放,燃了我的新衣可怎么好!”
叶宁看了看佩玖的衣裙,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点头应是。过年了,府里分的全是好料,叶宁与佩玖一起一人做了两件厚衣,一件年禧穿,一件打算新禧穿。
叶宁:“佩玖,陪我去德纯院看看老爷爷吧。”
老爷爷就是南平侯的父亲,叶宁的曾祖父,那日荷池边的老翁,送她去林府进学的老爷爷。不过,听说曾祖父身体日渐不好,那日送她进学后就再未得见了。叶宁几次去德纯院请安,守门下人都说曾祖父正睡着,不便打扰,叶宁只得回了。
佩玖:“诺。”
两人去了德纯院,今日的守门下人换了别人,回说:“姑娘,老太爷去了冬荣院过年禧呢。”
叶宁微微犹豫,还是与佩玖去了冬荣院,快到门口时,听见一女童声音:“太爷爷,芊芊重不重?”
老翁朗声道:“重,重,像抱了只小猪。”
又一女童道:“太爷爷太爷爷,那您看看皎皎重不重?是不是也像小猪?”
老翁仿佛将另一女童抱起来掂了掂:“是,像只七岁的小猪。”
……
叶宁:“佩玖,我们回院吧。”
佩玖疑惑:“?”
叶宁:“曾祖父已大好了。”
侯府各院的人来客往并未影响到涧草院,新年里,叶宁不用进学,便每日在屋里温书习字。娘亲在时,只教她认字,未教她习写字,所以她的书法格外差,字虽不是歪歪扭扭,却也不是很娟丽,只能叫读的人看出这是个何字。她与佩玖一同在院里待着,日子也过得舒心。
初十上午,叶宁吃过早膳在习字,佩玖去领针线了。
“啊!” 笔上的墨滴在纸上,沾的满了,她心疼这纸,林府发的不够她用,这纸可是她用所剩不多的月银买的!又写坏了……
突的,佩玖风风火火跑进来,门也未关,冲到叶宁身边就急道:“姑娘,不好了!”
叶宁心里打了个突儿。
“内务院里的人说老太爷不好了!此时府里的大夫在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