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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颜泪迷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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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开包袱,拉开衣柜来,正打算将衣裳都放置好,却发现衣柜下的一个破旧木盒子,还有一把已经破烂生锈的锁。怡妆忙唤品春过来,与她一同将这沉重的木盒子搬了出来。
盒子落到地上的一瞬间,有无数灰尘被激起,险些迷了双眼。看来,是旧物了,上头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破败气息,与沉沉的灰尘。那一把锁,在盒子受到落地碰撞时,便已掉落。
怡妆捂住口鼻,吃力地将盒盖推开。盒盖揭开的那一瞬间,又是无数的灰尘扑起,双眼是浓厚的一阵迷蒙,夹杂着一阵破败气味儿,直冲鼻腔。忍着这样的刺鼻气息,怡妆将里头一件沉甸甸的明黄衣裳拾起,却不大能拿动。
她与品春对视一眼,齐心协力将衣裳取出。
当衣裳平铺到炕上的一瞬间,她大惊失色。真的,不会有人比她再清楚明白,这件蒙上了重重灰尘的衣袍,正是当年她姐姐怡许所穿着的皇贵妃服制!不知多少年前的灰黄岁月骤然浮现,怡许那张略带忧愁又因见了她而欢欣的脸跟着浮现在脑海中,动人的笑靥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品春道:“哎呀,这不是皇贵妃的服制么?这儿还有一位皇贵妃?不对,这儿是奴才们的住处,怎会有皇贵妃的衣裳?我记着,咱们万岁爷只册封过两位皇贵妃,便是先头的郭皇贵妃与如今的刘皇贵妃,再无旁人了。这衣裳,怎么会在储秀宫?”她思虑片刻,一拍手掌,“我记起来了!从前的郭皇贵妃,不就是储秀宫的主位么!”
是了,是了!真的是姐姐!原先她有不肯定的念头浮动,如今却是肯定了!
她如获珍宝,将衣裳叠好,放回衣柜中。这是姐姐曾穿过的,上头仿佛还有她的温度,与那股淡淡的清香。姐姐一向都是怡人的,只不过入宫后,面上的喜色减半,越来越少。
她不敢去想,那三尺白绫送到她面前时,是有多么的无助与悲凄!
这一夜,是难以入眠的。姐姐未曾留下遗物,一律都被皇帝处理掉了。或火焚,或丢弃,或珍藏,总之她都不可得。但如今,并不是如此了。姐姐生前曾穿过的衣裳落到她手中,是万幸!
外头的月色惨惨淡淡,正如她的心境。心里头总有一道伤口,是无法愈合的。额娘的死,姐姐的死,幼妹的离奇失踪。或悲伤,或愧疚。这都是伤口,几道伤口碰到一块儿,是雪上加霜的难过。从前,是很期盼二十五岁出宫的。但如今,不那么期盼了。旁人出宫后,有家人定下的婚约,或者是与心爱之人两心相许;她出宫后,孤苦无依,漂荡于人世间,有何意义?
有无数伤心欲绝的念头,她都一一捱过去了。
那么,无论接下来的日子有多么艰难,她都要如从前般捱过去。
长夜漫漫,是何等的寒冷?是一阵阵冰凉透过棉被漫上来,如凉水漫上来那样,令人窒闷。其实只要微微一呼吸,就能感受到寒意充盈鼻腔,连带着蔓延全身。她合合眼,毫无睡意,辗转反侧,蜷缩着,躲避着萧索寒风,如此,便到了次日曙光降临的时候。
她微微推开窗,一条小缝儿便足以让外头的寒意倾泻入内。寒风虽然令人彻骨冰寒,避之不及;却也有些好处。那便是令人心中脑中的积郁一扫而去,获得短暂的轻松。
只可惜,当回归平常时,仍旧是满心的忧愁。
怡妆与品春擦脸擦牙,早早儿地到了诚答应处候着。鹊信亦早早到了,见她俩脚步轻快,便温婉一笑,“二位姐姐可真早,诚主儿正准备起身呢,随我一块儿伺候诚主儿罢。”二人道是,随她入内。
鹊信伺候诚答应起身,而外头有小宫女负责端来铜盆擦脸擦牙。怡妆与品春本是来做帮手的,结果诚答应说:“不必如此,你们是我从前的挚友,一会儿陪我说说话便好了。”
怡妆与品春对视一眼,皆道是,掖手在一旁立着。
诚答应由鹊信扶着坐到梳妆台前,面前的妆奁只有可数的几根簪子,一眼望去便知其数。鹊信给她梳了个两把头,又插上几支簪子,妆奁已空空,无旁物可再装饰。她微觉尴尬,“嗯,如此便很好,我也正喜素净。”
鹊信见缺了些什么,忽想起,“诚主儿,奴才方才才想起,还未去内务府领您用的护甲。自今日起,手指甲可得养起来了,长长且又透明的,像水葱儿似的才好看呢。”
诚答应颔首,鹊信说:“那便由奴才去取回来罢。是了,昨儿个万岁爷说了,今夜要来与您用晚膳,请您预备着。奴才午后便到内务府去。”
直到午后,无甚旁的动静。诚答应用完午膳,才搁下筷子,外头就进来个小宫女,嗓门洪亮,“给诚主儿请安。诚主儿,太后娘娘传话来,请您过慈宁宫一趟。”
太后亲自来传,自是有大事。况且诚答应初来乍到,又是宫女出身,难免有些自卑。原先便不敢怠慢,如今又特地打发了人来传话。鹊信已往内务府去了,身旁的人尽管是能伺候着,也是不大尽心的。因此,诚答应携了怡妆与品春一同前往。
她是不大懂宫中的规矩的。虽说从前是奴才,该要知晓一切规矩才是。但,毕竟是奴才,只牢牢记住了奴才应守的规矩。如今成了妃嫔,规矩便又不大相同了。她正思量着一会儿该如何入慈宁宫,远远便见慈宁宫前立着一将近四旬的嬷嬷,仪态端正。
诚答应由品春扶着,待她走近,方看清了。那是太后的随侍——厉嬷嬷。她福了福身,淡漠道:“奴才给诚主儿请安,诚主儿万安。太后知道您初为妃嫔,体谅您未学规矩,特地命奴才来这儿候着您,领您入慈宁宫。”
姿态是恭谨的,但语气中的不屑,她怎会听不出来?可,如今只能忍。含悲忍辱,是走好这条路必要做的。诚答应笑道:“嬷嬷客气了,得太后的召见,是我的无上荣幸。”
厉嬷嬷打从心里看不起她,所以听了她的话,亦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作为回应。她转过身,迈步往里头走。后头的人儿自然一直跟着她,不过从影子足可以看出,有侍女扶着,也走不惯花盆底。她越发不屑,脚下也更快,掖着手入了正殿。
有耀眼的日光倾洒在身上,不知等了多久,大概只有片刻,却是那样的难捱。诚答应心如火焚,待厉嬷嬷面无表情地打帘出来,她才知道,终于等到头了。
果不其然,厉嬷嬷朗声道:“传诚答应入内。”
诚答应面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扶着品春往上走去,却险些崴了脚。怡妆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自幼就穿的是花盆底,虽说有一两年未穿了,但依旧不会像她那样生疏。她上前几步,替诚答应打了帘子,诚答应眼中划过一丝感动,但转瞬即逝。
太后见她进来,不紧不慢抬起头目视于她。但,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惊艳,反而是一塌糊涂。且不说那花盆底穿得不妥当,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就是仪态的问题,就足够让她挑出许多错处来了。好歹也曾是个奴才啊!虽说她本不指望皇帝的眼光有多好,但总得有些优点才是。怎么如今看着,倒是一无是处呢?倒是身旁那立着的女子,淡若兰花,笑得得体,不似诚答应般笑得过于热情了。再瞧仪态,却又是身旁伺候的侍女更好一些。她就纳闷儿了,皇帝是喜欢这样的女子多一点么?人人都说母子连心,她倒是越发看不透皇帝了。
她使个眼色,示意厉嬷嬷扶她请安。厉嬷嬷微微颔首,上前一步,适时扶住她,诚答应忙跪下道:“奴才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万福金安。”
虽说太后不大满意,但总不好在面上显露出来,便也配合地满意笑笑,说道:“人人都说皇帝眼光好,我正猜着呢,是何等女子,能入了皇帝那刁钻的眼。今日一见,倒是疑惑全消了。瞧瞧,瞧瞧这端正模样,完全看不出你从前是四执库的奴才呢。”
太后呢,有一手技艺,那便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因为她是六宫的长辈,所以无人敢有气。或许是这样的原因,才助长了太后戳别人痛处的爱好。如今也不意外,一句话将诚答应满心的热情浇了个干干净净,心里头凉了一片。
尽管如此,依旧得恭谨。她笑对,“奴才得万岁爷恩典,是无上福泽。今儿又得太后召见,真是祖上显灵了。奴才恭请太后娘娘万安。”
太后笑得满脸褶子堆一块儿,完全是一副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模样,毫无锋芒,“瞧瞧这好孩子,是多么的知礼!我瞧着,比宫里头那些大家族的女孩儿都好多了。名门望族出来的虽然礼仪周到,但大多都心气儿高,一句话逗得她不高兴了,就摆脸色了,那多不好呀。你呢,就不同于她们啦。”
这话儿说得,不知道是夸还是贬。但,不论是褒义亦或是贬义,都实实在在的戳到了她的心窝子。还能怎样?总不能直接跳起来骂街吧?总归是要忍耐着的。她咬咬牙,挤出个笑容来,“太后抬举奴才了,奴才是个什么出身,也该跟尊贵主子们比?”
太后笑吟吟的,显然是对这恭谨无比的模样有些满意了,便吩咐厉嬷嬷:“厉蓉,去将我赏赐给诚答应的玉手镯取来。”厉嬷嬷应了声是,转身往后走去。
片刻后,厉嬷嬷手捧托盘,到诚答应面前,恭敬道:“诚主儿,这是太后当年令主中宫时,先帝爷赏赐给太后的一对镯子。虽说样式是普通了些,但是太后的心意可贵。”
太后笑笑,“我呢,与先帝爷相约白头到老。可他倒好,先撒手去了。这对镯子,是他留给我为数不多的物件儿中的其中一样儿。多年来,我都是极为爱惜的。如今赏赐给你,是盼望着你与皇帝也能感情完满,好好儿的。”
诚答应谢道,“多谢太后的好意,奴才定不辜负太后的期望。”
太后颔首,禁不住思念夫君,热泪盈眶,哽咽道:“我当年也是个宫女。不知是多久前的旧事了,我家道中落,阿玛犯了事,籍没入宫。与先帝爷一眼定情,他啊,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册立我,一步步与我走到后位上去。如今看见你呀,就想起那段凄苦的时光,是实实在在心疼你啊。这么着,”她用帕子擦了眼泪,“我呢,想将你收作侄女儿,让你成为瓜尔佳氏的女儿,日后,你也能在后宫有个像样的出身,你觉着怎么样?”
这是天大的好事,求都求不来的,更何况太后与她说?诚答应大喜,心中是一阵阵欢喜,“奴才觉着,若太后高兴便是最好的。奴才若成了太后的侄女,定处处与太后一条心。”
那五旬人儿就等着这句话呢!太后破涕为笑,连声说好,“那么,我也做个主,给你改个名儿吧!这也算是让你彻底脱离从前的身份了。”她顿了顿,思量片刻,“便叫文怜,好不好?”
瓜尔佳文怜,是个端庄的好名字。她连连颔首,“奴才在此叩谢太后圣恩。”她起身来,俯身三拜,“姑母,侄女儿文怜在这儿给您磕头了。”说罢,又磕了三个头。
怡妆面上平平,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她不禁为太后的此番作为感到惊讶,按理说,这么个从四执库爬进后宫的答应,毫无用处,太后如此是有何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