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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颜泪迷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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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品春送完花样子,浑身疲累回到四执库,已是用晚膳的时分。
她自入四执库,便见小宫女们窃窃私语,神色隐秘,心下不免觉得奇怪。迈步入了房中,见怡妆扒拉着面前的一碗饭,神色恹恹,看来是胃口不好。
品春放下物件儿,坐到椅子上,倒了杯茶缓缓喝下,“你日日都吃不下饭,这该如何是好?你本就瘦,如今又吃不下饭,真是要瘦脱了相。不如还是找我上回说的太医来瞧瞧,调理调理身子。你还年轻呢,二十五岁要出宫的,别将身子整垮了。”
怡妆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你不好奇染冬去哪儿了?”
品春本不在意,听她这样说,别有深意的模样,便问:“怎么了?”
“嗤,”她冷笑,含了无限讽意,“真正要攀高枝儿的,是她。不仅如此,她还攀旁人的高枝儿,你说强不强?你说咱们怎么瞧不出她有这好本事儿呢?昨夜还在那儿猜我如何如何,今儿个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最最可笑的是,她还打着为了我好的名头!”
品春闻言,心中惊异交加,再三问过后,确定了,方觉心中有火。怡妆有多难,她是看在眼里的。染冬一向处事圆滑,宫中的日子好过些。但,怡妆清高,大多数人都瞧不起她。品春将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掷,“好厉害的人,好厉害的手段!如此说来,咱们还得叫她一声主儿是么?嗬,千万别说我不敬,对着她我是说不出这俩字!”
怡妆先头还气,如今气渐渐消了,不大放在心上了。但,她仍旧是痛恨染冬的。她为何要如此做?为什么要装成她,去占据原本属于她的一切?摆摆手,叹了口气,“我原先气得急了,险些一头昏过去。但后来想想,细细琢磨了,是不大值得的。她什么人,我什么人?说不定,还真是她有福气呢。罢了,咱们不说她了。日后若在紫禁城里遇着,那便当作从未认识过。她享她的荣华富贵,咱们过咱们的苦日子。总之,到了年龄,咱们也该出宫去了。”
成为了主子,虽然风光无限,但却也是苦的。且不说在深宫里头需要熬,就是那算计猜疑,也是让人厌烦无比的。可以说入了后宫,半天安生日子也是没有的了。既然染冬觉着自己能享得起这泼天的富贵,那便由着她去。总之,怡妆早就对荣华富贵死心了。
品春说是,陪着怡妆吃了几口饭,相对无言,便都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就有小宫女匆匆前来四执库,寻怡妆与品春。
怡妆擦了脸,换了衣裳出来,见小宫女双目炯炯有神,是个机灵的。还未等她说话,小宫女便亲亲热热地上来挽了她的手,腻声道:“您便是怡妆姐姐了吧?我听诚主儿说,您就是副孤傲的模样,心却是热乎乎的。诚主儿可挂念您与品春姐姐了呢,这不,一早便打发了奴才来寻您们到储秀宫去。您呐,快回去与品春姐姐说一声,收拾好东西往储秀宫来吧!诚主儿可没忘了您们呢!”
小宫女一番话说得她晕头转向,怡妆笑问:“不知你是谁呢?”
小宫女笑着回道:“瞧我,昏了头了。姐姐,我是储秀宫的奴才,您叫我鹊信即可。我呢,是诚主儿身边儿的掌事宫女。诚主儿说了,日后让您与品春姐姐到储秀宫去陪她说说话,便不必干活儿了。我看诚主儿呐,是顾念着与您们的情谊呢!”
怡妆心中是冷笑,对着那鹊信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热情的模样,倒好似很欢迎她们去。看着未必如此,抢了她的饭碗,还能这样乐呵呵的?宫里头的人说一套做一套,两面三刀的比比皆是,压根儿不奇怪。怡妆抽出手来,笑道:“既如此,我进去叫你品春姐姐。”
鹊信“嗳”了声,笑眯眯地在外头等着。
品春正擦脸,冰凉的水上脸有刺骨之意,但是常年如此的了,早已习惯。怡妆笑着将方才的事儿都说了,品春擦了脸,抬起头来,“那去还是不去?我瞧外头那小姑娘跟个笑面佛似的,笑成那样,脸不僵么?”
“多大点儿人呢,也入宫伺候人了。还与我说那样一番话,是有心给她主子打感情牌了。”怡妆冷笑着说,却打心底里佩服鹊信,真是个心眼儿大的,“不过么,若我与她之间的隔阂是这样就能打消的,那我可真是白活了。不去么,又要被人议论猜忌,索性咱们就去,安他们的心。”
品春苦笑。宫中行事,向来都是身不由己的。老话说得不错,她成了主子,一声令下,谁敢不遵从?即便她们如今诸多不愿,也只能是屈服了。
收拾好包袱,随着鹊信一路往储秀宫去。才刚踏入,过了仪门,便听一声尖利刻薄的女声,“鹊信,你好大的胆子,什么人都往储秀宫里头带,禀告我了么?”
鹊信临危不惧,只冲着身着宫装的艳丽女子行了礼,微笑回道:“奴才给全主儿请安,全主儿万福金安。奴才一向是胆小如鼠的,怎么敢随便带人来储秀宫呢?这二位原是四执库的姑姑,与诚主儿从前一同当差。诚主儿不忘旧人,特地命奴才去带来二位姑姑。这也算有错么?”
全妃嗤地一笑,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诚主儿?哟,你叫她这声主儿,她不寒碜么?一个贱奴才,一朝飞上枝头,不知道是从哪儿偷来抢来的名头,也配妄称主儿?还不忘旧人呢,真让人感到恶心。记住了,储秀宫的主位是我,不是什么卑贱的诚主儿!若你下次还记不住,就别怪我责罚你了。鹊信,记住了么?”
又走到怡妆与品春面前,细细打量,“我瞧这俩个还要比诚答应像样子呢。那诚答应没个姓氏,又是个贱名儿,本不该爬上万岁爷的龙床的。结果老天开眼,竟然有这样的好运,真是让人笑死了。罢了罢了,你俩也跟着进去吧,好成全诚答应的贤名儿。”
二人正要往诚答应的配殿去,却见她身着湖蓝宫装的身影。诚答应本想在内迎接,却听外头有吵闹之声,不免担忧,便往外来瞧瞧。不料竟撞上这样子的极尽羞辱的场面,她心头有火,当即上前几步,“全主儿万安。”
全妃嫌恶道:“不好好在你的配殿待着,尽出来惹人晦气。快些将这些奴才带回去,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成了主子依旧惦念从前的日子呢?瞧你也是,一身答应的衣裳穿在你身上怎么就那么别扭呢。我呀,就是叫你一声诚答应,也觉得寒碜。”
诚答应初入储秀宫,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牙将耻辱吞下去,依旧恭谨:“是,我这就将人带回配殿去,不扰全主儿清净。”使了个眼色给鹊信,便转身回去了。
鹊信倒也机灵,给全妃福了福身,领着怡妆与品春往配殿走。
诚答应所居住的配殿倒也不寒酸,比起翊坤宫中的荣贵人,那是好了不知多少。或许是因为冷宫那回的相遇吧,他将她错认成了染冬,如今染冬飞上枝头,成了他的女人,才会有这样好的待遇。
怡妆背着包袱入了配殿,斜眼打量着。这,原本是属于她的吧?可如今染冬冒充了她,鸠占鹊巢。她还要将怡妆传召来储秀宫,不知是何用意呢?
她正琢磨,鹊信已经扶着诚答应在炕上坐定,又下去上茶来,可见是会伺候人的。诚答应笑吟吟,似乎方才的羞辱未发生过,“我初入储秀宫,又初为天子妃嫔,难免被人瞧不起。方才你们也亲眼瞧见了,全妃是如何瞧不起我的。我心里头虽气,但面上依旧要恭敬。我在这儿的日子不好过,更没有能与我说话的人,我也惦念着你们,想着提携你们,拉你们一把。所以,才将你们传来储秀宫,日后,便在我身边儿陪我。”
怡妆虽已猜得七七八八,但是不愿,神色冷冷,仿若霜雪,“你已经圆了你的嫔妃梦,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日子,也与我们无关了,何必如此呢?难不成,你是想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儿?痴心妄想!你与我相伴两年余,想必也知晓我并不是个一笑泯恩仇的快意人。”
诚答应也并未斥责她这样说话欠妥,只愧疚苦笑,抚着身上的湖蓝宫装,失神道:“怡妆,你是不是觉着我如今的日子十分顺心?不瞒你说,我确是盼望这一日的到来。但我也是如今才真正明白,身在后宫并非好事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她觉得可笑,“您如今才明白,太晚了!但我也瞧不出您有半分后悔,您不惜背弃姐妹情分,也要如此,可见你压根儿不将咱们摆在心里头。那么您如今,为何又要将我们拉到您身边呢?”
这样做的唯一意图,不过是想皇帝对她的印象更好一些而已。自己成了主子,还能提携从前的姐妹一把,可不是为自己博了个贤名么?这样的心思昭然若揭,大伙儿都看破不戳破罢了。
诚答应无语凝噎,见鹊信端上茶来,方抿了口茶,说:“无论你如何揣测我的心思,我也是要执意留你们在我身边的。且不说是姐妹情分,从前咱们互帮互助,如今我成了主子,也该拉你们一把,不是么?怡妆,你不要再任性,就让我护你到二十五岁出宫。你那样思念家人,我不是不懂你的心。况且,在这红墙里边儿,咱们一向都是无从选择的。”
“所以你与万岁爷说你是那夜与他相遇之人,也是无从选择么?”怡妆见她说得冠冕堂皇,将不堪的心思粉饰得那样善良,心中冷笑连连。她仰头与她对视,触目是一团隐隐燃烧的怒火。
诚答应挥了挥手,吩咐鹊信:“扶下去,挑最好的值房给她们。我乏了,得歇一歇。”
鹊信领了命,又带着怡妆与品春退下。她是皇帝特意拨给诚答应伺候的,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很有主见,毫不生怯。品春看着前头仪态正直、一身正气的鹊信,不免低声赞叹:“虽说我不喜她,但这样子的侍女,是极好的,但愿可以引她回正道。”
怡妆神色凝重,声音极低,“她一开始就走错了,回不去了。”
远方的天色烈烈,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朝阳融入了云层,迸发出一道道灿烂耀眼的光片。这样好的天色,于储秀宫内望着,四四方方的,有一股闷闷的气堵在心口,难以驱散。
鹊信将怡妆、品春引至储秀宫配殿内的一间小值房前,为她们推开了门,却不见有一丝尘灰。只听鹊信笑盈盈道:“二位姐姐从四执库来,想必是累了。这儿是诚主儿命奴才收拾出来的,是配殿内最为周全的住处,最适合二位姐姐。那么,奴才便不叨扰二位姐姐了。”说罢,她就要转身离去。
她的身影就这样穿梭在长廊中,脚步飞快,却不闻一丝脚步声,可见沉稳。她的深紫色裙摆被飞快的脚步扬起,仿若湖中的涟漪,那样子美。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鬓被风吹散些许,亦不手忙脚乱,只用手轻轻一抚,举手投足间,是底下奴才们都少有的稳重。
“万岁爷指派了这样好的侍女到她身边,可见是十分看重了。”怡妆似叹非叹,转身入内,将包袱放下,“咱们就要被困在这儿了,她的心思,是越发不可琢磨了。将我安在身边,是安她的心。她要永生永世看住我,让我不得将真相吐出。”她摇摇头,“只可惜,我压根儿不打算如此做。她想得太过周到,反而讨人嫌。”
品春唇角轻扬,虽是笑,却凄凄,“我与她在四执库相伴多年,真的看不出她是那样的人。从前只以为她心气儿高,不承想竟是有这样的打算。其实,做妃嫔主子有什么好呢?无非是有漂亮衣裳穿,不必日日劳累罢了。”
是如此,却又不止是如此。做奴才,任人践踏;做了妃嫔主子,可不一定。但今日情景,她与品春都看在眼里,仍然是被人随意嘲讽,极尽羞辱。有的时候,怡妆是真的想不明白,有什么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