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不见春》羞色可餐

4、旧梦迷今朝（4）

　　待怡妆回到四执库，已是临近黄昏时分了。染冬今日还算顺遂，早早做好了差事，便回了房中休息。品春将份内的差事完成后，亦是在房中休憩。毕竟，如意馆的差事很费精神，她得养精蓄锐，以待今夜。

　　怡妆打帘入内，脸拉得老长，“我瞧我今日才是不顺的那个。”

　　染冬正倒了杯茶缓缓喝下，有氤氲的热气，给她带来温暖，双眼亦被蒙上了一层雾气。四执库的茶，都是些瞧着像茶却平淡如水的品次，她是奴才，只配喝这样的茶。如果哪一日，能像六宫中的妃嫔那般金尊玉贵的就好了。

　　品春见染冬陷入了沉思的模样，便笑说：“你瞧她，近日来可是真的嗜睡。如今坐在这儿也能打瞌睡，真真是累着了。”又问：“你且说说如何不顺？”

　　怡妆坐到炕上去，拿来粗布枕头放在腰后，“先是在景仁宫被泼了满手的热茶，又是在回来的路上见着了万岁爷。我今儿个是怎么了呀，别不是撞邪了。”说着便让品春给她瞧瞧面相，一脸的惊恐。

　　品春笑骂道：“神神怪怪的，和那些老嬷嬷比也不差多少。她们老一辈人才说这些呢，怎么你也如此？快别吓着自个儿，仔细梦魇复发。”片刻后方如遭雷击，“你见着了万岁爷？”

　　染冬用余光瞧怡妆一眼，不甚在意的模样，便垂下眼帘，起身出去端膳食。怡妆见品春话语惊诧，便颔首道：“以往你们都盼着见万岁爷，我便不懂。今儿个我见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同。照我来说，还不如御前侍卫模样好呢。”

　　品春忙去捂她的嘴，连声道：“快别这样说，你不要命了？万岁爷是天子，哪能与粗鄙的侍卫相提并论？”又隐秘道：“她们哪是觉着万岁爷模样好？不过是想攀高枝罢了。那松竹，不就是想多见万岁爷几面么？这才想方设法了景仁宫当差。”

　　染冬捧着个木托盘进来，笑嗔道：“品春，你可别这样想人家，快来吃饭罢，不然饭菜凉了可就不好了。如今天儿冷，早早吃了也能暖暖身子。”

　　品春今夜还要到如意馆挑花样儿，便应了声，携了怡妆的手到桌前用饭。怡妆见菜式比往常的要更丰富一些，可惜，她并无胃口。品春正笑说，“今儿个不知是怎么了，是有人专门巴结咱们么？竟是比往日好太多的饭菜。”

　　染冬六神无主，只笑应，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饭，亦是胃口不佳。

　　怡妆见外头已有凉风习习，如今正是夏末秋初，日子可真快，她姐姐与额娘已经故去两年了。就连幼妹怡素也失踪许久，不见踪迹。她当初是满心焦急，可毫无头目，入宫又迫在眉睫，只好先按压下来，日后再打算。可她一入宫，便有无数的差事，只得耽搁下来了。

　　不知怡素如今可还好么。

　　凝神间，记忆飞回遥远的童年时分。彼时怡许尚未入宫，仍旧是无忧无虑。怡许向来胆子大，又十分喜欢怡妆这位妹妹，便时常带着她满大街儿的去玩。最最记忆深刻的一次，便是那一夜漫天的萤火虫，缠绕四周，仿佛身处仙境。

　　她想起从前在冷宫一带曾见过萤火虫，便道：“品春，我要出去一趟。”

　　染冬正拨弄着将要熨烫的贵人服饰，闻她此言，说道：“莫不是傻了，如今已要入秋，哪儿还有萤火虫？况且宫中本就少萤火虫，唯独冷宫一带有一些。”

　　怡妆道：“我要去的，就是冷宫那一边。”

　　品春面色微变，“你疯了，冷宫是宫中禁地。”

　　怡妆不甚在意，“无妨，夜色深深，并不会有人发现。”

　　染冬依旧不放心，“你要仔细着些。”

　　怡妆说是，取了一盏细微的灯，出门往冷宫的方向去。

　　拐过长街，走进一条漆黑寂静的小道。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地——冷宫。因着天黑，所以冷宫朱红的大门只能看见些许红色，好似看见了女子们的泣血人生一般。至此，怡妆又想起了苦命的怡许。她生命的结尾，就是在这里！

　　红墙似乎被赐予生命一般，有哀哀的歌谣与凄凄诉说传入怡妆的耳中，在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响亮。怡妆满心惊怕，后背已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渗透衣衫，有凉风拂过，留下瘆人的寒意。她捏着手中的灯笼，凭借着微弱的火光，驱散黑夜中无边无际的哀叹。

　　忽然闪过一道身影，怡妆心中绷紧的弦彻底断掉。她就要惊叫起来，幸亏多年的闺中礼仪仍未忘却，她极为克制地按捺住恐惧，一步步远离那道身影。

　　却闻低沉沉的几声呢喃：“怡许，怡许。”银并无用神去听，所以也未听清。

　　她悚然一惊，是个男人！似乎是个酩酊大醉的男人！怡妆深知，有明令禁止，宫女不得与太监私下结成对食，亦不得与侍卫私相授受。若被万岁爷发现，那可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她满心想要离去，却见男子一副痛苦无比的模样，又见他一身的侍卫服制，便心生好奇，略走近几步。

　　她别在身上的素色香囊突然落到地上，而怡妆精神极度紧绷，并未察觉。荣贵人精心缝制的素色香囊就那样，一点，一点，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怡妆见侍卫并未察觉她的到来，便忙小跑过去，蹲在他身边。他满脸红晕，醉醺醺的，一股浓重的酒气逼近，想来，是喝了不少酒。呢喃的似乎是女子闺名，怡妆心想，大约是他倾心之人罢。烂醉如泥的背后，不知掩藏了多少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呢？

　　怡妆细声问道：“你是哪个宫的侍卫？还是戍守冷宫的侍卫？”

　　侍卫仍迷迷瞪瞪，却恢复了一些理智，见怡妆，又听她言语，便含糊应道：“我是哪里的侍卫，似乎与你并无相干，倒是你一个宫女怎会在此？”

　　怡妆瞥了眼冷宫的匾额，担忧道：“这儿是冷宫，是宫中禁地。你在这儿喝了酒，就不怕被人发现，以宫规处置你吗？”

　　侍卫闻言，愣了愣，似乎听见了世上天大的笑话，“宫规处置？你放心，无人敢处置我。你瞧，这天那么黑，谁会发现我？倒是你，不怕被人发现你与侍卫独处，失了清白么？”

　　怡妆只当是他喝高了，分不清现实梦中，笑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旁人如何说我。倒是你，说话自相矛盾得很，方才还说天黑无人发现你，如今又担心起我来。”

　　侍卫靠着她手中的微弱的光亮看清她的脸，莹莹双眸如琉璃般，透亮清澈，好似一汪泉水。皮肤更是不如旁的宫女那样粗糙，倒像是金尊玉贵养起来的。嘴唇薄薄的，一张一合，有股淡淡的清香扩散开来。

　　他问：“你是哪个宫的宫女？”

　　怡妆见他只是侍卫，生的模样又俊，便无意隐瞒，坦诚道：“我在四执库当差。”

　　侍卫又问：“你是汉人？还是满洲女子？”

　　怡妆思虑再三，莫名有了倾诉之意，“我是满人，是郭络罗氏的女儿。”如此一说，便有些哽咽，“我是家中的二姑娘，阿玛犯了事，自此败落了，籍没入宫为奴。”

　　侍卫面露惋惜之色，“那可惜了。你原是闺中待嫁的格格，金尊玉贵的，如今却入宫来伺候旁人。我说瞧你与宫女不一样呢，原来是美人在骨不在皮，仪态气质是由内而外的。”

　　怡妆听着有些耳熟，但他夸自己，便笑谢：“多谢你的夸奖，只是我算不上美人。”

　　此时，提灯来寻怡妆的染冬正在墙后静静注视着他与她。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面前与怡妆聊得起兴的男子，不是那位九五至尊还是谁？尽管天色昏暗，她亦能瞧出来。

　　心中暗叹怡妆好心机的同时，不免心生羡慕。她是多么向往过上由旁人伺候的日子啊。可以不再十指秃秃，可以养起指甲来；可以不再穿象征低贱的宫女服制，可以身着尊贵的妃嫔服饰；可以不再勒起腰带过日子，可以成为天子宫妃享受俸禄。

　　那都是她梦寐以求的啊！

　　她冷眼瞧怡妆，脚下无声地提着灯笼远去。

　　也许，那原本就是不属于她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而怡妆并未注意到染冬的到来与离去，依旧与面前的侍卫侃侃而谈。他不同于旁的侍卫，他似乎有一股尊贵之气，眉宇轩昂，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侍卫笑颜如春风般，她太为之动心了。但，这算什么呢？这只是一个平凡的秋夜，她是罪臣之女，而侍卫想必要顾及锦绣前程，况且，似乎只有她动心了。

　　仅仅一面，仅仅几句话，半时辰不到，就要交付全身心？

　　她必须要清醒起来，这一切于谁都无半分好处。

　　想必做人便是如此。要成长，就要失去一些，得到一些。但，失去是必须的，得到却不是。或许一辈子到头来，仍旧是孑然一身。这并不意外，自郭络罗家败落那一日起，她就失去了与心爱男子白头偕老的权力。

　　她背负着太多了，这些她只能自己扛着，不能害己害人。

　　侍卫依旧笑着，她却已经满心倦怠。怡妆掸掸衣袍，起身来，笑道：“天色不早了，我不能在此久留，先告辞了。”她福了一福，再无半分留恋，转身离去。

　　她走得有些远了，却还能听见侍卫在后头的呼喊：“改明儿我到四执库找你去！”

　　怡妆便有些后悔将一切都与他说了，若惹祸上身来该如何是好？她还不及想这许多，步伐匆匆，好似一溜烟儿般，拐过紫禁城的弯弯绕绕，踏入了四执库。

　　而侍卫么，见她如此紧忙离去，心下也失了兴致。现下是黑夜，他身着御前侍卫的服制，无人会发现他是养心殿里头的那位九五至尊。大约只有这样的时候，才会感受到一丝的自由吧。日日被国家大事压着，快要喘不过气来，只有这样的时候，才能安稳一些。他沿着怡妆离去的路一步步走，却见一片黑暗中，有一只素白的香囊。

　　他过去拾起，拨开上头的灰尘，看来是方才那阵子才掉在地上，想必是她的。他仰头看天，从前费尽心思要陪她，却因云泥之别，一直不能。天无绝人之路，如今，可算是有机会了。

　　他将香囊收起来，叹了口气，融入了漫天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