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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迷今朝(3) ...

  •   露霜击掌两下,身后的小宫女井井有条地将姚黄摆好。一眼望去,都是极好看的颜色,极为富贵。不但瞧着富贵,亦象征着富贵。皇贵妃笑意浓浓,正要命侍女打赏,却见其中一盆已经枯死,是皱巴巴的模样,死气沉沉。

      仿佛是被浇了冷水,浑身都冻到了极点。她扭头怒目而视,露霜仍喜笑颜开,不知是怎么了,见她面目如此,忙跪下。皇贵妃冷哼一声,不愿再多说,只淡淡吩咐:“把这个宫女拖下去,掌嘴十五下!给我狠狠地打!”

      露霜尚不知是怎么了,便已经被侍女拖了下去,接连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喊声和手掌与皮肉相碰的噼啪响声,落在耳中宛如一道道惊雷。

      怡妆不免心慌,忙告退出去。退出翊坤宫,方觉危机消除,如逢大赦。看来,这位皇贵妃的日子不怎么顺遂,所以才会如此含怒吧。她不顺,她便很是欢喜了。

      郭络罗家树倒猢狲散,分崩离析。后来的那些日子,她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挺过来的。满心都思念着年纪轻轻便死在深宫中的怡许,满心牵挂着。慢慢的,她也成了指望。

      看来,真是母女连心呵。

      往外走了几步,才想起还未给翊坤宫配殿的荣贵人送去秋衣。便忙绕了道进去,生怕再惹怒那位皇贵妃,挨嘴巴子。幸好,荣贵人便在院里头修剪花枝。她上前几步去,蹲安道:“奴才给荣主儿请安,荣主儿万安。”

      这位荣主儿是极和善的,却被皇贵妃刘佳氏常年打压,一年不见龙颜一面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她倒不在意,一心在宫里头混日子,看看鸟看看花,吃吃喝喝。

      怡妆来,荣贵人自知是来做什么的,便微笑着命底下的侍女取过新衣。她扬一扬脸,立刻有侍女上前来,手中端着朱红色的托盘,上头一对简约的香囊,绣工却精巧。

      宫中女子长日无事,荣贵人又不爱听八卦、嚼舌头,那么还有针线活儿打发时间。不仅可以混日子,还可以将做好的东西托人拿出去卖,换来些银子贴补日常,亦或是送回家去。

      她取来一只香囊,上头绣着兰花,淡雅无比,“你叫什么?”

      怡妆见她是问自己,便福了一福身子,说:“奴才怡妆。”

      荣贵人又问道:“姓什么?父亲任什么官职?”

      怡妆心中不免慌乱,生怕被人瞧出来,面上依旧沉稳,从容不迫,“奴才姓郭,家中无人做官。”

      荣贵人微微颔首,怡妆忙说告退,却被她叫住,“且慢,我这儿有只香囊,这颜色挺衬你的肤色,便赐给你。你不要推辞,这是主子的命令,并不是与你商量。”又让侍女取来另一托盘,上头摆放着花样,“我要为贵主儿绣一件纱衣,你觉着哪个花样儿好?”

      怡妆忙收下,见她问,便细细打量。其实,皇贵妃是适合芍药的。她配牡丹,不够端庄大气。配昙花,却不够淡雅。芍药妖艳,正适合她。片刻,怡妆方道:“奴才眼拙,觉着贵主儿适合牡丹呢。”

      口是心非虽然不好,但行走于紫禁城,这是必要的本领。

      荣贵人瞧她一眼,笑说:“我也觉着是呢。罢了,你往各宫送衣裳去吧。”

      怡妆说是,吸了口凉气,忙告退了。

      出翊坤宫后,忙脚步加快,生怕被皇贵妃发现她弥留于此。待疾步行走至景仁宫前,方停下脚步,调整为端然的莲步,继而入内。

      后头的小宫女们捧着托盘,一路跟着小跑,早已是气喘吁吁。此刻见怡妆疾步亦是端雅的,不免心有讶异。又见她整理一会儿,便如常入内,更是连连惊讶。但,却容不得她们多说,里头的是位嫔,怠慢不得,便立刻入内,跟在怡妆后头。

      怡妆进来片刻,低首恭谨地立着,并无言语。怡嫔得了外头人的禀告,踩着花盆底悠悠打帘而出。怡妆见了怡嫔,忙蹲安,恭声道:“给怡主儿请安,怡主儿万安。”

      怡嫔笑着抬手,让她起身。想是刚小憩,衣领上的纽子还未扣全,微微有些凌乱。怡妆不可直视主子,便依旧垂首,说:“怡主儿,奴才们奉万岁爷之命,给景仁宫送秋衣。”

      怡嫔瞧了一眼,见后头的小宫女捧着托盘上前来,便命侍女取过,笑着道谢:“劳烦你了。我瞧今年的秋衣略简朴,只不过我这人独独一点不好,那便是挑剔。这样的款式花样想必是万岁爷定的,我乃嫔御之流,不敢多说。但我得瞧一瞧做工如何,你暂且等一等。”

      怡妆倒不意外,说是,立在一旁等候。

      一旁的宫女端来茶水,正从怡妆身侧经过。怡嫔忽地长长“嗳”了一声,小宫女吓得手上一个不稳,茶杯从托盘上滑落,茶水从里头倾泻出来,尽数撒到了怡妆手上,原本白皙的手背立刻被烫出一片粉红。紧接着的便是茶杯粉碎之声,噼啪作响。

      怡妆只是微微蹙眉,不敢大呼小叫。幸亏她能忍,咬咬牙死撑着,不然在怡嫔面前失礼,落得与露霜一般的下场是意料之中的事。

      小宫女立刻跪下,嘤嘤哭泣起来,一面求饶,一面道:“奴才罪该万死。”

      怡妆瞥她一眼,模样倒周正,只可惜做事毛手毛脚的,恐怕要被打发出去了。怡嫔却也不立刻发作,只推开面前的托盘,皱眉低喝道:“是该死,如此毛手毛脚的,若叫旁人知道景仁宫的宫女也不过如此,非得被人笑死不可。”

      小宫女浑身似打摆子一般哆嗦起来,说不出别的话了,只会求饶。

      怡妆没有看人被罚的爱好,更没心思看。她施了一礼,“怡主儿,奴才无大碍,如今这秋衣您也看完了,若无差池,奴才就告退了。”

      怡嫔转过脸来,歉意满满,亲自解下帕子擦了擦怡妆的手背,面露心疼之色,“瞧瞧这小手,白嫩得很,给我手底下不长眼儿的奴才烫着了,无大碍吧?这么的吧,我过意不去,不如你去太医院取药膏来擦一擦,只说是我的意思。”

      帕子上传来一阵浓郁的艳香,怡妆很是不喜,忙微微退开一小步,“奴才卑贱之身,不值得怡主儿挂怀。既然您已经看完了衣裳,那奴才便告退了。”说罢,领着四执库小宫女们退出了景仁宫。

      闹了这样的不愉快,怡妆面无表情,只暗暗咬牙,心中一股气始终不去。后头的小宫女甚少见这位怡妆姑娘这般含怒,便相视不语,默默跟着。

      拐过来,便是永寿宫。

      永寿宫的主位是宁贵人完颜氏。宁贵人是宫中出了名的刀子嘴,口头功夫不饶人。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将你说哭,这是她的本领。要是有人敢挤兑她,那可真是活腻了。

      怡妆过了仪门,见宁贵人坐在廊下嗑瓜子,一旁的侍女给她添茶,颇为惬意。怡妆暗道一句这才是过日子呢,快活得很。她上前去,蹲安道:“给宁主儿请安,宁主儿万安。”

      宁贵人见她来了,将手掌心的瓜子倒回盘子里,拍了拍手,点点头,“起来吧。”

      怡妆道:“宁主儿,奴才们奉万岁爷之命,送来秋衣。”

      宁贵人扬一扬脸,一旁的侍女上前来接过。她原是温婉的模样,却被一双高高扬起的长眉添了几分凌厉之气。虽不是嚣张跋扈,却也有几分高傲。

      她翻看两下,是她平素最喜爱的花样儿,便称赞道:“今年的秋衣花样儿不错,不似往年般花花绿绿的。不晓得的还以为紫禁城来了一堆花妖精呢,今年的花样儿是万岁爷定的吧?”

      怡妆应道:“是,宁主儿与万岁爷心意相通。”

      宁贵人愈发喜乐,说:“我与万岁爷心意相通,便是如此了。”说着,命一旁侍女打赏。

      想来她家境不错,大手一挥,便是数不清的金瓜子。四执库小宫女们赞叹着,低眉顺眼地跟着怡妆退出了永寿宫。

      才出永寿宫,小宫女们便低声欢呼:“这位宁主儿可真是大方,我瞧外头的人都忒势利眼了,别不是没被打赏过,就说出这许多编排宁主子的言论来。”

      怡妆笑笑,却见永寿宫后头有小太监猫着腰,悄悄地瞧着里头。她正暗自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儿,便听小宫女们齐齐下跪,齐声道:“万岁爷万福金安。”

      她回过头去,正巧撞上皇帝的剑眉星目,心中一慌,立刻跪下,磕头道:“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万福金安。”这就是怡许曾经的夫君,她的姐夫。模样是好,却也是让郭络罗家坠入深渊的半个凶手。

      另外半个凶手,便是纳勋了。他自作孽,不可活。因为一己私欲,连累了怡许,更连累了全家人,叫她们的日子都一落千丈,灰败不已。

      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纳勋。

      皇帝让四执库宫女们都下去,由赵初伴随着到怡妆面前来。他声音淡淡,却低沉,一下一下敲打着怡妆小鹿乱撞般的内心,“起来吧。”那样子随意,却是沙沙的,磨着心扉。

      怡妆应是,端然起身来。

      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相貌是重要的,却也是次要的。它不及风骨重要,刻在骨子里的那股大家闺秀的感觉,是不会更改的。任凭你坠入深渊,亦是如此。

      皇帝见她一直低首,便问道:“怎么,朕脸上有东西么?”

      怡妆不明所以,却摇头,“回万岁爷,没有。”

      皇帝存了挑剔之心,“你都没有抬头正眼瞧朕,你怎么知道没有?”

      怡妆倒吸一口凉气,蓄足勇气,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这是不敬的,在此刻,却是那样的令人心动。

      真的,即便怡妆迟钝些,算算日子,也该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了。豆蔻梢头的好年岁,她在已经败落的郭络罗家与四执库度过。将那样的美好年华,都耗费在其中。可如今,一切都恰好。

      他是天子,更是郭络罗家的仇人。但,对于她来说,并没有那么深的执念。纳勋野心太大,想要将这万里江山从宇文氏的手中夺过来,可却忘记了,这江山的根本就是姓宇文的。

      即便他要谋朝篡位,那也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皇帝长相俊朗,他很高,比怡妆足足高了一个头,在她身前立着,仿佛可以挡住所有的风雨,替她抵挡一切。但,若是如此,那么姐姐怡许为何会死在深宫之中?

      怡妆看愣了,皇帝亦不出声,笑着任由她看。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薄唇一张一合。她说:“回万岁爷,奴才瞧了,瞧真切了,是没有。”

      皇帝轻笑两声,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怡妆从容对答:“奴才郭怡妆。”

      皇帝道:“女子重要的不仅仅是容貌,更是风骨。你是汉人?汉人大多都温婉些,你却有股子烈劲儿,那是刻在骨子里头的,即便不说话,也能瞧出来。”

      他的话带了撩拨之意,是张密密麻麻的网,兜头兜脑地落下来。但,怡妆不能陷进其中去,她努力让自个儿清醒,面上依旧是微笑,语气却如冬日寒雪,“奴才愚昧,不懂其意。”

      皇帝亦不强求,含笑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梦迷今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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