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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闻香下马 ...

  •   ‘闻香下马’是晋阳城里最有名的客栈兼酒楼,环境幽雅,服务周全,价格公道,深得广大民心,所以去的人基本都成了老顾客。前几天,它迎来了一位生客,吃住都要求是最好的,行事高调得很。
      现在,这位生客就霸占了最中央的一张桌子,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等色香诱人的菜肴,旁边是一坛上等女人红,一个人自斟自饮着。
      这位客人一袭男式青缎长袍,头上戴了顶帽子,长得很是清秀,只是鼻翼那有一颗硕大的黑痣,黑痣上还长出一根长长的毛,影响了整体美观。
      这人便是离开皇宫后女扮男装的苏蔓藜,大隐隐于市嘛。
      其实与慧姨约在了临城碰面,之所以还没有离城,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挨近城门,皇宫里就传出了封城令,只进不出。紧接着,大批大批的侍卫在街上胡乱搜人,甚至强闯民宅,弄得人心惶惶;再然后,一张张画着她头像的告示一夜之间遍布全城,重金悬赏。
      百姓们纷纷猜测这个苏蔓藜究竟何人,个别清楚些许内幕的人便跳出来自豪地解说开来,各人的消息加在一起,然后大家都知道了,原来苏蔓藜深得陛下宠爱,却于不久前逃离了皇宫,陛下如此大动干戈就是为了捉回苏蔓藜。
      一时之间,‘苏蔓藜’成了热门词汇。
      “你说这个苏蔓藜为什么要逃出皇宫啊,那不是所有女人都向往的归宿吗?”这是邻桌客官甲的八卦开头。
      客官乙是那桌上唯一一个女的,只听她接话到,“我看八成是她脑子进水了,要不然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
      你才脑子进水了!苏蔓藜在心里狠狠地对她骂着,然后听见客官丙这样说:“应该不是,我猜是她外面有相好的了,所以要离开陛下。”
      乙马上接话:“那还是她脑子进水了啊,有谁会傻得舍弃至高无上的陛下啊。”
      “大家听我说,”客官丁故意清了清嗓子,神叨叨地继续:“我有个表叔在宫里当差,这事没人比我更清楚了,大家口里相传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更大的部分你们要不要听呀?”
      “你快说吧,还卖什么关子呀。”
      “嗯哼,且听我慢慢道来。”丁又清了清嗓子,“话说这苏蔓藜长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身材妖娆,眼神勾人,把咱们陛下迷得神魂颠倒的,天天沉醉在她的温柔乡里。前段日子两人还处得好好的,突然那女人就把陛下迷晕,自己偷了令牌逃走了。”
      甲好奇了,“为什么要逃走啊?”问题又绕了回去。
      “这个……”丁故作神秘地挑眉,随即哼哼,“我哪知道,问她本人去。”
      甲乙丙三人集体‘嗤’了他一声。
      “不是三日之限嘛,今天就是第三天了吧,也不知道那苏蔓藜有没有回去。大家快抓紧时间享乐吧,说不定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陛下一怒,估计比世界末日还要恐怖。
      乙最后酸酸地问了一句:“那姓苏的是哪家的小姐呀?”
      丁回到,“才不是什么名门闺秀,野丫头一个。”
      听到这,苏蔓藜一口酒喷出,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叫她‘野丫头’了。她才不是野丫头,她有慧姨疼,她也有爹娘的。心里堵着一口气,想要冲过去教育教育他,可一想还是算了,他们人多啊。
      站起的身子又重新坐下,这才注意到她的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还是个非常好看的美少年,看上去二十几岁的样子,风华正茂。星目剑眉,气宇轩昂,身着一袭白衣,衬得他飘飘若仙,只是那衣服上有一滩像是刚染上的酒渍。

      苏蔓藜眼角抽了抽,指着那酒渍问到:“呃……这是我干的么?”计算下来,如果刚刚那口喷出的酒在他人的方位被挡住的话,着落点确实是那里。所以她很确定,那就是她干的。
      白衣男子看着对方明知故问的神情,嘴角一扯笑了出来,“嗯对,你干的。”
      “哦,对不起啊……你这人真奇怪,被弄脏了衣服还笑得那么灿烂。”
      “因为我心情好啊。”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我可以坐这里吗?”
      苏蔓藜摇摇头,“不行,我又不认识你,你坐其他地方去吧。”这人给她的感觉很古怪,因为他老是盯着自己发笑呢。她现在的模样又不好看,没道理令他发花痴呀,不会脑子有问题吧,可惜白长了一副好皮相。
      “可我只想坐在这里。”说完径自拉开凳子坐了下来,大声吆喝到,“小二,给我来壶上等的九酿春酒。”
      嘿,这人还真没礼貌,都说了要他另找别处,居然还死皮赖脸地坐了下来。而且还在笑,真不知道他究竟在乐什么。
      白衣男子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期待,“这位小哥贵姓啊?”
      “干嘛告诉你,还有,谁是你小哥啊,别乱叫。”苏蔓藜没好气地回答着,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缠上,总觉得他们是想探出她的底细然后拿她换赏钱。
      “我叫宗焰。”男子自顾说着,眼里的期待更甚。
      苏蔓藜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
      “我叫宗焰。”男子又重复了一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眉头皱在了一起,显得有些焦急,“祖宗的宗,火焰的焰。”
      “知道了知道了。”这人怎么这么烦,她又没问他名字,至于这么殷勤吗?不经意一抬头,冷不丁被他复杂的神情惊住了。
      他的脸上混合了各种情绪,兴奋中带点期许,期许中带点害怕,害怕中带点希冀,希冀中又带点急躁,最后都化为了失落,而且越来越浓。
      “我应该认识你吗?”苏蔓藜试探性地问着,从他丰富的表情里,她确实读出了这么一个信息:他认得她,而她忘了他。
      男子静静地反问:“想不起来吗?”。
      宗焰宗焰,苏蔓藜反复喃喃着,企图唤起心底可能有的记忆,然无果。
      “哦!”她突然明白了,“你一定是认错人了,其实我本来不长这样的。”对了,一定是这样,他认识的人跟她现在这副尊荣很像,其实他认识的不是她。
      “那你叫什么名字?”
      苏蔓藜被他又涌现出的失落给唬住了,之前对他还有点厌烦,现在竟然一点也不,看着他失落,她竟也有些神伤。如果告诉他名字能消除他的失落,那她马上就说,只是……
      名字?苏蔓藜?不行,这是现阶段的敏感词汇啊。“我叫贾钰。”没想到这个名字还会再用上。
      宗焰听了,却是无奈地一笑,“阡衍城,蝶月小院,歪脖子槐树……小鱼儿,你还没记起我是谁吗?”

      那是夏日里一个阳光十分耀眼的午后。
      九岁的宗焰随着师父第一次来到了阡衍城,逗留十日便会离去。师父说,他们住的地方叫做‘蝶月小院’,而他们现在正往那里去。
      和想象中一样,院子的门口果然摆着两只并不威武的石狮子,但难得一见,这两石狮子的眼睛不是看着前方,而是两两相望的。站在门口,就能听见里面孩童嬉闹的声音,给这看上去无比沉闷的院子添了不少生气。
      推门而入,原来所谓的小院一点也不小,占地很广。四周是围在一起的房屋,一面起码有十户人家。中间是一片非常广阔的场地,场地的中央有一棵苍劲古老的皂荚树,树干粗得至少得三个大人才能合抱得过来。
      一群小小的孩子就在这片场地上,宗焰一边走一边看着他们。大约十几个人吧,两个为一组地前后站在一起,有间距地围成了一个圈,还有两个孩子绕着圈圈奔跑着,一个跑,一个追。
      只见后面那人追上了前面跑着的人,用手使劲拍了他一下,立刻掉头就跑,围成圈的人叫嚣着:“被抓到啦,二宝该你追了。”
      于是角色对调,又一番追逐开始。跑着跑着,前面的人就往最靠近他的那组人身后一贴,并且大喊了一声,“大饼!”
      哦,宗焰看明白了,他们在玩‘贴大饼’呢。
      这个游戏他没有玩过,但有见过师弟师妹们玩,所以还是比较熟悉的。那声‘大饼’就相当于保命符,只要往随便哪组人身后一站,并且喊出了这声命令,那么追他的人就不能再追他了,而要改追他贴上去那组的前面的人。所以,那个前者必须离开队伍马上开跑。
      然后,宗焰便看到一个特别粉嫩的小女娃跑了出来,有一瞬是离他那么近,她却只顾着跑,完全没有发现他。
      她扎着两条羊角辫,俏皮地垂在脑后,随着奔跑摇晃着。一身粉色的短裙套在小小的身子上,露出两个白皙的肩膀,煞是好看。最有神的莫过于那双眼睛,那该是造物者怎样的杰作,才会有了如此一双夺目的明眸善睐。漂亮的双眼皮下面,是两排长长卷卷的睫毛,像小蒲扇一样扑扇扑扇着,眼睛大大的,晶亮晶亮。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任何人都抗拒不了的属于那个年龄特有的魅力,只一眼,他就被吸引了进去。宗焰想,该用怎样的词汇来形容她的美丽以及可爱呢,怕是任何词语都不够形容吧,反正他一时想不出来。
      她边跑边咯咯笑着,那笑声比银铃还要悦耳,而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耀眼,直射进他的心底。
      两个孩子在圆圈里追逐着,她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因奔跑而更显红润。那一刻他突然希望追她的人是自己,那么他一定会追到她,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焰儿,愣着做什么,快走呀,还要去收拾屋子呢。”
      师父在催促了,宗焰终于收回贪恋的目光,加快了脚步。反正在这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后总有认识的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直默默地留意着她。他住在西面的房屋里,而她住在南面,几乎天天都能看见她,而她却始终没有发现过他。

      宗焰向来引以为豪的强大存在感严重受挫,他从来都不会主动去接近某个人,这次也是,所以,他一直等着她的发现,却总是失望。
      院子里的小朋友都喜欢找她玩围着她打转,特别是男孩子。大人们也都喜欢逗她,最爱摸着她的小脸蛋无比羡慕地说:“真可爱真漂亮,要是我女儿该多好啊。”
      但她却一点都没有被表扬后的开心与骄傲,反而低着头一脸沉闷,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后来他才知道,她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爹娘,更不知道爹娘是谁。
      和她正式相识是在来到这里的第四日。
      那天,宗焰一个人在院子后的小巷子里溜达,这条巷子很窄,一旁是高耸的树木,很是幽深。平时没有多少人会走,这会儿临近傍晚,更是没有人迹,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大哥哥~大哥哥~”
      突然传来的叫喊声令他止住了脚步张望起来,然后他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上,那小女孩儿正一手扒着树干一手对他招摇,他立刻跑上前去。
      终于有人出现了,小蔓藜总算松了口气,但仍保持着抓住树干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大哥哥,你快放我下来,我怕~”
      这话说的,好像是他把她弄上去似的,真是个可爱的丫头。宗焰纵容地笑了笑,仔细看了看那槐树,树干粗粗的,底部以上的分叉点还挺高,绝对比他的人高,这小丫头是怎么爬上去的呀?下面也没垫些砖块什么的。
      所幸这树不高,要把她弄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别怕,大哥哥这就把你放下来。”
      宗焰撸了撸袖子跳上了树,双手扒着树皮,一点一点地往上而去。终于上到那分叉的部位,他一下子爬了上去,站直了身子,她就在他一臂开外处。若是再往上爬到她一起,难保树枝不会断。
      一只手紧紧抓住树干,另一只手向她伸了过去,“来,把手给我。”
      “你可一定要抓牢我哦。”小蔓藜颤巍巍地递出手,慢慢地向着他靠近。
      当那粉嫩的小手拉住他时,宗焰不由得浑身一震,接着耐心地指引着她小心地顺着枝桠爬下来,一直到他身边。他们俩站在一起,她就在他身旁,那么近,手还互相牵着。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她漂亮得更加真实,更加炫目。
      如果这一刻能够永恒,那该多好。
      小蔓藜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到:“大哥哥,我们怎么下去呀?”她发现,这个大哥哥长得真好看,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哥哥了。
      “敢不敢跳下去?”
      脑袋摇晃似拨浪鼓,“不敢。”
      这个答案宗焰早就料定,于是诱哄到,“那大哥哥先下去,你再跳下来,大哥哥把你接住好不好?”
      “嗯好。”一会儿她就往他身上跳,即使他没有接住自己也要让他垫个底,这样就不会摔疼啦,嘻嘻。小蔓藜开心地想着,然后找准目标纵身一跃,结果还是相当满意的,她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怀里。

      “谢谢大哥哥。”
      “不用谢,”宗焰一边同她往回走,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苏蔓藜,大哥哥呢?”
      “鳗鲡?”四岁的小女娃咬字不清,九岁的大男孩直接当成了自己最爱吃的那种鱼,“我叫宗焰,祖宗的宗,火焰的焰。”
      从此他唤她小鱼儿,即使后来知道了她名字的正确写法,也如此叫着。
      “你可真顽皮,怎么会爬到那棵树上去了呢?”每次见到她都是这么充满活力。
      听闻,小蔓藜立刻嘟起小嘴,“才不是我顽皮呢,我走到那棵树下时看见一只掉在地上还不会飞的小鸟,而树上有只鸟窝,我就把它送到它妈妈身边去啦。”那小鸟好可爱哦,她想把它带回家养来着,可是怕它想妈妈,像她一样。
      两人一路聊着,然后她才知道原来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我都没见过你呢,你有没有见过我?”
      宗焰鬼使神差地回了个‘没有’。
      “那我以后去找你玩好不好?”小蔓藜眨了眨眼,她挺喜欢这个大哥哥的。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便经常一起,没有她的男孩军团,只有他们两人。
      每天早上她都会来到他门前清脆地叫着‘大哥哥,带我去怎样怎样’,他便牵着她的小手带她逛街,会倚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给她讲他的故事,会教她用树叶吹出好听的曲子。
      宗焰发现她很粘他,还曾扬着小脸认真地对他说,“大哥哥,我长大以后嫁给你好不好?”他欣喜若狂,只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转眼他即将离去。只恨相识太过匆匆,只恨离别太过匆匆。
      那个夜晚,空气里流动的全是离愁别绪。
      小蔓藜抓着他的手臂,摇啊摇,“大哥哥,你真的要走了吗?”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一天会到来,可是她真的很不舍得,难以接受。
      “嗯。”宗焰沉沉答着,他极力劝说师父多留几天,正好师父也还有件事没处理干净,于是十日变成了十三日。他们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再拖了。“小鱼儿,要乖乖听慧姨的话知道吗?”
      “好,那你还会来找我吗?”
      “会,大哥哥一有空就来找你。”
      “大哥哥,我会想你的哦。”小蔓藜不再苦着一张脸,换上强装起的俏皮模样。
      听到这样暖心的话,宗焰笑了,发自肺腑,“大哥哥也会想你,想我的小鱼儿。”
      “大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比慧姨栽的三色堇还要好看。唔,下次来找我的时候,可一定得带着笑容哦,要不然我会不认识的。”
      “好,要是大哥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来找你,你会不会忘了大哥哥?”他必须把手头的事情办完,要花费很长时间呢。
      “不会不会!”小蔓藜说得相当肯定。
      “要是忘了怎么办?”
      “那便任由大哥哥处罚,来,我们拉钩钩。”拉完钩钩就不是骗人的了。
      然后,两个小指头钩在一起,印证了那时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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