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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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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只是觉得恍惚。头昏沉沉的,莫名的好似陷入一个黑洞,周身发冷,一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我,不自觉的双手抱臂。想要大声喊救命,却发觉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正当自己濒临崩溃时,前方突然出现一束光,而那光束里站着的竟然是德妃。
此时的德妃,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让我不禁想起在永和宫初见她时的样子,温婉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你永远摸不透的心。
“毓宁,你要好好守着我的胤祯。”德妃的话音一落,光束便消失,四周又恢复了黑暗,好像刚才是我的幻觉一样。
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时,又有一束光从上打了下来。那是康熙,此刻他怀里搂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而那华丽服饰上绣的赫然是凤!
只见康熙低头凝视着那真低头娇笑的女子,好似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俩一般,女子微微扬起头,柔声道,“三哥哥。”
康熙宠溺的浅笑,吻上她的额头。我见过康熙或严厉或平和或慈爱,却不曾看到怜爱的表情,也许真的只在她面前才会出现吧。
不知为何看见这两人,突然觉得鼻酸,紧紧的捂住嘴,生怕发出呜咽,惊扰了有情人。
那光又消失不见,四周漆黑一片,我双臂紧紧的环住自己,希盼着再有光束能把胤祯带来,然后带我脱离这种未知。
可等我再次抬头发现眼前的景色全变了,自己竟置身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我不知所措的四下张望,什么也没有,除了白茫茫的雪以外,空无一物,我不知该何去何从,浑身越来越冷,只能抱紧双臂上下摩挲。
这时远处好像有一个雪球在动,因为距离远,看的并不真切,我微眯着眼,想要看得更仔细,那个雪球一点点的移动,越来越近,好像是有脚有尾巴的,等我终于看清它时,它已经停在距我一两米的地方,用它那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我愣愣的看着它,突然想有摸摸它的冲动,我才动了一下,它便向左边跑了几步,然后回头看我。
我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你是让我跟着你吗?”
白狐还是扭着头看我,没有任何表示。我叹了口气,于是挪动双腿,跟着它朝着左边走去,白狐见我跟了上来,便转回头,继续前行,只不过会时不时的再回头看看我,是否跟了上来。
周围还是一片白,只有我沉重的喘息,和踩着白雪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我觉得浑身已经冻得发抖,我瘫软在了地上,不走了,如果这是梦,那就让我死了吧,死了就能醒了。
“毓宁,毓宁。”
我好想听见十四在叫我,我睁开眼,十四一脸笑意的看着我,而我身上裹着一件大裘,我哭着冲到他怀里,“胤祯,我冷,我怕。”
“乖,有我呢,不怕。”十四抚摸着我的头发,安慰着我。
我想要紧紧的抱着他,却感到脚下突然空无一物,身体直直的往下坠。
“啊!”入眼的是浅紫色的帐顶,虽然我还有些恍惚,但心里却清楚的知道刚才只不过是一场梦,现在浑身湿溻溻的。
“额娘,您醒了?” 床帘被拉开,只见瑾萱一脸的欣喜,激动的声音还有些颤。
我想要说话,却发觉异常的口干,浑身也酸疼。
瑾萱见状手脚利索的给我倒了杯水,我拿着杯子,一边喝水,一边想着刚才那个有些臃长的梦。
瑾萱给我披了件衣服,“额娘觉得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怎么你在这里?!”
瑾萱微滞,并没有直接回答我,“额娘,您昏睡了两天,浑身发热,硬灌了汤药,这才发的汗。”
说话间立冬端了药进来。
两天?这么久!我抬头问她,“你阿玛呢?”
瑾萱面有难色,“阿玛在书房。”说完强撤出一丝笑来,“额娘,您先喝药吧。”
我接过药碗一口喝下去,顾不得是烫是苦,“立冬给我弄个湿帕子来,我要擦把脸。精神精神。”
凉凉的帕子盖在脸上,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我掀开被子,“帮我更衣吧。”
“额娘,您先吃点东西吧。”瑾萱扶住我的胳膊。
我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府里估计都是没吃呢,不用担心额娘,我先去书房那看看。”
书房外头,弘明他们跪在地上,看来是劝着十四出来没什么效果,所以才出了这样的计策。
我走过去,看见弘暄还有些肿的左脸,“还疼吗?”
弘暄低垂着头,摇了摇,“额娘教训的是,孩儿太莽撞了。”
我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赶紧去擦点药。”然后走到弘明身边,“你是大哥,带着弟弟们回去。”
弘明抬头看我,那眼神让我想哭,强忍着,扶着他起来,“去吧,这里有额娘呢。”
弘明嗯了一声,便带着弘暄和弘映离开。
我敲了敲书房的门,“胤祯,我进去了啊。”
里面没有应答的声音。
我用手推了推房门,竟然开了。转身从小禄子手里接过烛灯,“你也下去吧。”然后关上了房门。
我把烛灯举得高些,屋子里一片狼藉,能砸的几乎都砸了,我把灯挑到右边,那是书桌的位置,还好,十四并没有将书桌也砸了,于是我小心的走到那里,点亮了它上面放着的灯,屋子里一下亮了许多,我又四周看了看,发现除了这个书桌外,这屋里还有一排书架算是完好,而十四一动不动,死寂一样的垂头坐在地上。
我咬紧嘴唇,忍着鼻酸,走了过去,蹲坐在他身旁,
“胤祯,你这样,额娘会走的不安心的。”我说这话时,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
十四依旧没有反应。
我握住他攥的紧紧的拳头,“胤祯,放下吧,你现在开始珍惜我和家人好吗?那个位子本来你就没惦记过,今日又何必在意。皇阿玛和额娘只是希望你能过自己的生活,这就是他们的心愿,而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陪着我,你说好吗?”
我实在忍不住伏在那里低泣。
“不哭,毓宁,我只是心里憋的慌。没事。”十四拉过我的手,“我梦见额娘让我好好活着,然后越飘越远,我就觉得不对。”十四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个位置我是从来没惦记过,但怎么也轮不到他。”十四几乎是在嘴里咬着这几个字一样,恨不得能将它们撕碎。
我含着泪反问他,“那你觉得不是他,应该是谁?是八哥?”
十四半天没有言语,其实十四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位置康熙怎么也不可能给八哥,因为八哥即使再聪明、再贤德,也终究坐不了它,因为八哥只要一个八嫂。
十四有些迷茫和绝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不明白,怎么到了这一步!”话音没等落下,已经啜泣起来。
我把他的头揽到怀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都会好的,都会过去的。”我低声呢喃。眼前的十四,哭的委屈,哭的隐忍,如同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
这都是命,属于他们这些皇子的命运早就已经成了定数,十四这样挣扎无非是一时难以接受康熙和德妃突然离世的消息,以及老四对他的逼迫。我一直不觉得老八对那个位置有多热衷,但他与老四之间的恩怨究竟从何而起,不得而知,也许有些人之间就是生来谁也看不顺眼谁,这也都有可能。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即使我们很不甘心和情愿。
十四的情绪得到发泄后,渐渐平静,突然开口,嗓音暗哑,“毓宁,你说什么叫好好活着?”
十四的问题一时让我无从回答,因为它也一直困扰着我。
我沉吟着,思索片刻,“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有些时候走一步是一步,也许等走过了,你回头看看,可以一笑置之,那就是好好的吧。”
十四没有说话,只是坐起了身,微微仰着头,半响深深的叹了口气。
府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每个人的心里已经不复从前。十四醒的很早,几乎是他一动,我也跟着睁开眼。
“吵醒你了?”十四低声问我。
我笑着摇摇头。
十四起身开始穿衣服,“你再睡会,现在还早,我去布库房。吃早饭的时候叫你。”
十四走后我也没了睡意,洗漱过后,想去厨房看看,打算亲自做顿早饭,刚要出门,就见小淳子一脸兴奋的从外面回来,见到我后,几乎是飞奔着过来,“福晋,福晋,外面的兵都撤了。”
这么快就明着撤了,当了皇上的人,就是嚣张啊,这么明显的意图,不知道十四心里又会如何难受。暂且不管它吧,“恩,知道了。”
小淳子见我并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不免一脸的疑惑,却也没有问出口。
我到了厨房,嬷嬷正在弄面点,抬头见是我,了然的笑笑,“今天嬷嬷给你打下手。”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没有多说,挽起袖子走过去,两人忙乎了一阵,把面点放到蒸屉里后得了空闲,嬷嬷拉着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十四爷还好吧?”嬷嬷从旁边的小炉子上取下烧得滚烫的奶茶,到了一杯递给我。
奶茶的香气立刻飘散在空气了,我深深的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心里也不知道十四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嬷嬷没说什么,默默的喝着手里的奶茶,片刻起身走到另一个灶前,不知道炖着什么,嬷嬷只是把盖子挪了挪,然后又坐了回来,“给你炖了参鸡汤。”
我探过身子,靠在嬷嬷肩头,喃喃道,“嬷嬷。我觉得难受。”
嬷嬷只是拍了拍我的肩,“会好的。”
早饭餐桌上很沉默,虽然家里一贯主张食不言,但气氛很压抑,几个孩子都闷头吃饭。
“嬷嬷炖了鸡汤,你们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吃吗。”说完掀开鸡汤的盖子,刚要盛汤,瑾萱竟然紧捂着嘴,侧身干呕起来。
全家人都愣愣的看着她,弘明手快的拍着她的背,“怎么了?不舒服?”
瑾萱缓了缓,给弘明一个安心的笑,然后坐正了身子,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跟着大家道歉,“阿玛、额娘,对不起,刚才可能是噎……”可话还没等说完,就又忙侧过身,呕了几下。
“弘明,赶紧给瑾萱喝点水顺顺。”我叫着弘明,然后起身走了过去,瑾萱已经呕出泪来,一手紧紧按着前胸。这动作看起来如此眼熟,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但极力克制着自己。
“把鸡汤撤了,让嬷嬷给少福晋煮碗酸辣汤。”我吩咐着下人,“都吃饭吧,等用过饭后,叫太医过来看看。”
瑾萱有些过意不去,“额娘,不用了,我就是突然觉得恶心,可能是之前吃的不对了。”
“那也让太医过来瞧瞧。”虽然我心里已经笃定,瑾萱是有喜了,但还是太医看过才保准。
瑾萱又要说什么,弘明劝阻了她,“听额娘的,看看总不会错。”
饭后十四带着三个孩子去了书房,而我则领着瑾萱到我房里,小淳子已经去请太医,估计一会就能过来。
“来,上炕躺着,别冻着。”我扶着瑾萱上炕,瑾萱被我弄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额娘,我真的没事。”
“有没有事,听太医的,现在你听额娘的,乖乖躺着。”我撤过被子给她盖上。瑾萱见我坚持也不再说话。
没一会小淳子领着太医进来,太医问了安后,给瑾萱把脉。几乎没多一会,便起身,给我摆了个道喜的手势,非常时期,并不能说出喜啊之类的字眼,所以只说,“回福晋的话,少福晋这是脉象游滑,已经二月有余。”
我捂着嘴,掩饰着心里的喜悦,“那应该注意点什么吗?”
太医摇摇头,“少福晋身子还好,并不需要可以调理,但最近可能是思虑过重,有些疲劳,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我谢过太医后,让小淳子送人。转身坐到炕沿上,拉过瑾萱的手,轻拍着。
瑾萱此刻激动的直掉眼泪,我顺着将她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傻孩子哭什么,额娘要谢谢你,还有他。”我手摸着瑾萱的肚子,这个孩子来的及时,让大家都看到了希望。“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也就喝了碗汤,现在想吃什么额娘给你弄。”
瑾萱眼里含泪,嘴上含笑,轻轻摇头。
“好,那等想吃了就告诉额娘。”
说话间的功夫,弘明从外面进来,面带急色,走到炕前,“额娘,太医来过了吗?”
“不是跟着你阿玛去书房了吗,怎么这么会子就回来了?”我见弘明额头上布了层细汗,说话还有些微喘,估计是跑着过来的。
弘明咽了咽唾沫,稍微平复一下微乱的气息,“是阿玛让我过来的。”
我笑着摇头,十四脸上没有变化,其实心里也是有所察觉,我暗笑着十四的表现,起身给弘明腾地方,“让你媳妇告诉你吧,额娘去厨房了。”说完往外走,刚关上门,就听见弘明不大不小的一声惊呼,我抑制不住的笑了,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突然间心里敞亮了起来。
过了半月,下了圣旨,挑了黄道吉日给康熙和德妃入殓,而下葬的日子定在四月。我只盼着四月早一点到来,现在整个紫禁城一直在做各种入殓后的仪式活动,皇子们被安排着三人一天的守丧,直到下葬那日为止。十四除了守丧外,每天早上准时的起床去打布库,然后吃早饭,饭后带着弘明他们到书房,中午陪着我午休,下午自己看些书,到了晚上有时我们会下下棋聊聊天,日子过得很平常,其间也没见他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我心里却还是惴惴的。
可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乾清宫和永和宫一干宫女太监早已被送往陵园,全部陪葬。霎时我的心凉凉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几乎是不变的定律,但真正让你去经历,那种残忍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痛,路过厨房,看见嬷嬷一边生火,一边偷偷抹眼泪,我悄无声息的退了出来。不知道这种无力而又心痛的感觉何时能真正的远离我。
四月,本是春暖花开之时,可整个紫禁城却如同侵蚀在冬日里一般。所有的人皆一身缟素的守在乾清门这里,看着康熙的灵柩一步步的被抬出来,走过内金水桥,一直到午门,天空里飘着的都是白花花的纸钱,像极了入冬时的那场雪,飘飘洒洒,我有些迷茫的抬头看着天,灰蒙蒙的伴着片片的白,就那样在那里转啊转的,一直在你脑子里萦绕,挥之不去,以至于几次梦到这个场景,我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再次见到几位皇子,脸上都是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步履沉重,这一送便意味着永别,也意味着一个新的朝代真正意义的来临。
葬礼过后,雍正将几个皇子都召集在乾清宫,说了什么不知道,十四不说,我也不问,免得再撕开他伪装痊愈的伤口。没过多久圣旨便到了家,派十四给康熙守陵,美其名曰的给十四封了一个郡王,却根本没有名头,十四面无表情的接了圣旨,可等到太监们离开后,转身便把它扔进了炉子。
我忍不住回头看着那刚换了没几年的将军府牌匾,不由得轻笑,看来这次是真的别了。十四从后面搂着我,“会回来的。”
我回过头看他,无所谓的摇了摇头,然后由着十四扶着我上了马车。
马车不知晃了多久,方才停下,小禄子挑了帘子,“爷,福晋,咱们到了。”
我低着头,把手递给十四,小心的踩着小凳子下了马车,可一抬头,不由得吃惊,这并不是康熙的景陵,这是我们的别院。我惊讶不已的看向十四,十四却是淡定的对我笑笑,并没多做解释,我也只能压下一肚子的疑问,等没人的时候再细细问他。
别院一直是交由小钱管家打理,所以即使这么多年没有过来,依然还是老样子,到了内院,便见到那两棵枣树,已经长得很好了,记得前年立冬还给我带了些打下来的枣,我用它们做的点心,大家都说好吃。一切恍如隔世,当年我是多么想要逃离京城,一辈子住在这别院,如今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回到这里,不禁让人心生感慨。
十四到了别院就让人弄出一间佛堂来,我记忆中十四是没有什么宗教信仰的,是不是因为人感到没有依靠时,便开始寻求一种寄托来存放自己孤寂的灵魂呢?我不得而知,现在只求一家平平安安就好。
终于安顿的差不多,得了空,我把疑问问了出来,十四轻扯嘴角,“老四这是算计好的,让外人都以为我在景陵,如果有人存了什么非分之心,跑到景陵找我,那么……”话说到一半,抬头看我。
我没想到即使到了现在雍正依旧没有放心,使了这么阴的招术,是要彻底铲除与十四有联系的大臣,“那八哥他们?”我不禁担心的问十四。
十四轻笑,“我已经让人通知八哥他们了,放心,咱们就安心在这别院住着,他爱怎么折腾就随他去,我倒是要谢谢他,景陵那里潮的慌,你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这里多好,以前你不就想着回来吗,现在好了,咱们可以住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