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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霖 THE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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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
北京的隆冬总是美妙的。几株老梅竟在这雪中斗艳,开的繁华满树。那些红花,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
那个男人,对我的妹妹瞪着牛眼,猛地站起身,把手中还没喝完的半瓶啤酒摔在地上。女人的尖叫声刺痛了人们的耳。
我是霖。
这样的时刻,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看向我们。真是丢脸。男人拉扯妹妹的头发,妹妹掐住他的脖子,两人不知就这样打了多久。他们最终会停下来的,不是每次都这样么……这也算是相爱么。看着妹妹花了的妆和狰狞了的表情,我有种想吐的感觉。
对面桌子有个女孩,野兽般的吃着包子。她素白的脸上,像是有氤氲出的大雾。
那是一副忧郁却又带些残酷的表情。
深夜.仿佛从来都是属于伤感。我离开妹妹,开着车奔驰在大街上。不知道该去向哪里,我竟然开到了母亲的精神病院。这么晚了,她已经睡了。她已经不知道我是她的儿子了。父亲被人杀害后她就疯疯癫癫的了。那个晚上,父亲的骨灰被他的私生子凡偷走,母亲便彻底忘了一切。
她,忘了我,忘了妹妹,忘了我父亲。“妈,难道你连我都不记得了么。您怀我,生我,哺育我,教我爬,教我走,教我说话……”
窗外的月光头在我的脸上,惹得那眼泪也落了。
黎明时刻我回到酒吧,买了一杯咖啡,一本杂志,在酒吧的办公室里听着王菲的我爱你。这里的隔音很好,门外的喧闹完全进不来。
“老板。”是媛。那个爱穿紧身短旗袍的上海的女子。我厌烦她的红唇,和她疯狂的歌。
“什么事?”我没有抬头,继续看着。
她竟把手放在我我的肩上,轻轻地揉着,“累了吧?”
“回到你的岗位去。有事没事别来进来。”
媛被我这一句话,气跑了出去。
王菲的一首我爱你,我百听不厌,在我听到第186遍的时候。吧台上多了一个可以让我侧目的女孩。
她的一双水眸如烟如幻,仍是那幅忧郁却又带些残酷的表情。她把酒当作水来喝。我又为她叫了两杯。我已为她已经神志不清,却听到她在一旁认真的讲述着她的简历。像是在讲述一个悲凉的故事,她逐渐流下眼泪,那仿佛是开了闸,泪水竟不会干枯,直到她丢下酒杯,睡着。
“明天就来上班。”
她的身上有我喜欢的潮湿的孤独的气息。
我发给她的工资稍稍有点高,所以我让她唱歌,还要跳舞,偶尔还要代替调酒。她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我愈发的欣赏她。
她就坐在台中间的那个高脚凳上,头发上挑染了鬼魅般的的银发,穿着黑色的蕾丝边的连衣裙,黑色镶水钻的细高跟凉鞋。她总是用被水淹没的声音歌唱,它曾有一次竟然触动了我心中的柔软……是她唱的那首王菲的我爱你。
“喂?哥。给我点钱……”
“上周我给过你了。”
“被偷了。哥”电话的那边是那样的嘈杂。
“……”
“你这个人到底给不给啊?默默唧唧,烦不烦啊你。”
“我不给。”我合上了电话,我不清楚她到底是用这钱嗑药还是干了什么别的。
有一天晚上,我仍是失眠。开车到街上乱转。那个立交桥边靠着的,竟是荷。
她喊唱着一首悲伤的小调,犹如哀鸣。
“你干嘛呢?”
“我睡不着,想要唱歌……”
“……”我也把车子停在一旁,跟着她一起靠在桥拦杆上。我看她有些拘谨不自然了,怕是打扰了她的好兴致,就随手夺过她手里的酒瓶,对着嘴喝上一口,
“我走了。”
“干嘛走啊,一块喝。”
“也好。”
我从车里拿出几瓶好酒,我们就这样并排坐在马路上。荷似乎要倒尽一辈子的苦水,从那个盛夏一直讲到了这个隆冬……她没有落泪,但我甚至感觉到了,她的心在哭泣,漫出了血色的泪水。
我开始迷恋荷的歌声了。柔的似水,轻的要断。我好想送她一束玫瑰,一束纯白的玫瑰,但又不好意思当众捧上去。我只得跑到鲜花店去,差店家送过去。
我从不回避我对白色的怪癖。我爱上了白色的纯洁,白色的简洁,白色的过去。
“如果有一天我就在水中消失。
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送你的那些花。
如果有一天我就在水中消失。
你会不会因为感动而把我记得。
如果有一天我就在水中消失。
你会不会检讨自己的失与得。
怎么会如此狼狈,
怎么会如此卑微,
真的很想,
很想很想.. ”
这首歌是媛为她写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媛竟然也有这样的情节。荷在台上清唱,惹得人们发出尖叫。
她在笑,亦是在哭。为什么明明痛苦还要强颜欢笑。是对自己的嘲弄和轻视么。
思考着,我又端起酒来。因为不愿意听媛渲泄般的歌声,我开始往休息室里走。推开门就看到了泪眼朦胧的荷,她没有抬头,甚至看不到我,只是冷冷地走掉。
我理解这是痛苦沉淀的过程。
“这位先生,您就是瑾吧。”
“是。”
“我是荷的忠实的歌迷。”我是,是她狂热的歌迷。
“啊……”他抹掉脸上流淌的泪痕,又马上流下新的。
“你伤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此刻竟是推搡着瑾,指着瑾身边女人的鼻子,痛快奚落了他们一番。也许这是我在为荷,打抱不平吧。
“滚。离开这儿。”
这个软弱的男人拉着那个书卷气的小女生跑走了。
那天晚上,下雪了。雪花像是想要掩盖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用纯白遮盖了阴暗的大地。
我理解此刻的荷有多难过,她心中的温度有多低。我把暖气开到最大,到车站去寻她。荷站在路灯底下,呆呆地向上望着,那一片一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圈中,孤傲的闪耀着。我看到了她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竟布满了慌张,“上车吧。”我对她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她瞟了我一眼,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左右思量,最后还是决定上了我的车。
我播放的是THE LETTER 。我喜欢这首歌,听着它有一种被充实的感觉,而望望我身边的人儿……她似乎是睡着了,柳叶般淡淡的眉,轻轻的皱着,透露着她的孤独与空虚。她们之间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又是谁背叛了谁?
车到了,荷竟找不到那间招待所了。夜色中,她穿着白色的大衣,站在皑皑白雪间,四下张望,像是要被白色的巨兽吞噬。那一瞬间,我甚至想把她带走,带回我的家。而我望着她焦急的样子,竟说:“找不到了么?”想劝她别住在这里了,竟说:“这种地方啊……搬出来吧。”我温热的心总是吐出冰冷的话……说完我就坐上车子开走了。我不知道我的这些话是不是刺伤了她,后悔……我真的是个不会说话的人。
我以怕她受凉,怕她的嗓子坏了唱不了歌为名,天天接送她。但她从不在意,也许在她的眼里已经没什么值得关注了吧,或者她早就看出我对她的感情了么。我送给她很多衣服,包,鞋子和香水。过去我只给自己买,只是在PRADA里买黑色的西装。现在我竟然也有了兴致为一个女人挑衣服。
“荷。搬到我家来住吧。”
“好。”
她的毫不犹豫证明了她的无情。而我,我不能说我爱她,因为我并不想接近她。我不能说我不在乎她,因为我会心疼。
她就像那月光下的沼泽,飘渺的美丽,致命的危险。我不愿触及,却又不忍离去。
我不愿意她一直活在阴霾之中,所以写了纸条在她的衣柜里,希望可以安慰到她那颗受伤的心灵:
爱是记忆,它淡了,记忆便淡了,同样记忆消淡了,爱便淡了。一直到消失的那天。
为她弹钢琴,想起当年的我……
失去了夫亲,还要支付一个不认我的母亲的住院费。仅有的一个妹妹,十几岁竟然出入歌厅,舞厅,嗑药,还,还做过人流。那时的我还真的不如眼前的荷坚强……我曾哭天喊地,抱怨老天对我的不公……我在这世上如此孤独。
在我十九岁生日那天,屋顶在我脚下,或者那只是狭窄的边缘,
我对自己说我会把脚放到那边缘,我觉得这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只要努力那一次就会化作不朽的尘土。
说来也真是讽刺,是那个我无法亲近,无法放弃的妹妹救了我,她一把将我从露台上拽下来,哭喊着叫我不能丢下她,
“哥,你这是干什么啊!”
“……”
“哥……爸妈都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么……”
“不……不会。”
“哥……我再也不给你惹麻烦了,你丢下我一个人啊。”她趴在我怀里哭着。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有存在的理由的,谁也不能随意的逃跑。
在那之后,我学会了忍,学会了奋斗。为了自己,也为了我的妹妹,佳。
春天到了,荷的祖母去世了。扛过了死寂的冬天,却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