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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丞相的劝谏 ...

  •   深吸一口气,阙妙强压下因手腕疼痛和惊悸而急促的呼吸,迅速将散落的染血布巾和药瓶往里推了推。

      用裙摆一角匆匆擦拭了一下颊边的血痕和药粉污迹,这才转身去开门。

      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廊檐下昏黄的灯笼光晕里,肖奈长身玉立。

      他身上那身象征权势的深紫朝服未换,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鹤氅。

      濛濛细雨沾染了他的发鬓和肩头,氅衣边缘深了一片水渍,为他温润如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深秋雨夜的清寒。

      他俊美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带着恰到好处关切的浅笑。
      目光越过阙妙,平静地投向她身后暖阁内那唯一光源映照的方寸之地。
      昏迷在榻上的男人,凌乱的染血纱布,空气中浓重的混合气味。

      他府邸准备就寝,合上眼睛,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个被她亲自带回宫的伤患。

      让她这般紧张。

      肖奈脑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咀嚼着一个念头:“何至于此?!”

      肯定事有蹊跷。
      一个伤势古怪,满口污言秽语,被女帝如此不顾体统地亲自带回。万一此人是敌国安插的杀手?万一他背后的势力图谋不轨?

      他肖奈身为丞相,有责任查清每一件可能威胁到社稷安危的异常之事。

      门外廊檐下,雨声淅沥。

      肖奈静静地站在灯笼光晕的边缘。
      他没有催促,方才那隔着门扉传来的压抑痛呼和低斥争执,如同针尖般扎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此刻,门扉终于被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阙妙微喘努力平复着呼吸,试图摆出帝王的威仪。
      但鬓角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粘在颊边,素色的寝衣领口因为刚才的挣扎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同样染着脏污的里衣。

      尤其是右边脸颊靠近下颌处,赫然有一抹刺目的血痕。
      是刚才用力挣脱时被陈皮的手指无意间刮破。

      而左手腕上那圈新鲜的、深紫泛青的淤痕更是触目惊心。

      肖奈的眼眸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细微的波澜无声扩散。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越过她那单薄的肩膀,平静地投向暖阁内那唯一光源映照的方寸之地。

      宫灯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出榻上,那个赤着上身昏迷的男人。

      布满旧伤和新鲜狰狞创口的躯体。
      散落一地、沾满血污和深褐色药粉的凌乱纱布。

      再看到阙妙这幅狼狈模样,肖奈的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完全可以一声令下,自有无数宫人太医去办。
      为何要亲自动手?

      所有的思绪只在刹那间流转。
      肖奈面上关切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显温和,声音也依旧平稳:

      “雨势未歇,陛下宫苑竟有伤重客人在此静养?方才府门外匆匆一瞥,未能细看,此人伤势颇重,血迹不祥,怕是惊扰圣躬。臣实在放心不下,特来瞧瞧。”

      他微微侧身,目光终于真正落在阙妙脸上,那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着她。

      “陛下……似乎也受惊了?”

      “丞相多虑了。”阙妙的声音比这秋雨还冷,她几乎是用肩膀不着痕迹地完全堵住了门口的那道缝隙。

      下颌微扬,她迎上肖奈那看似关切实则洞悉一切的目光,“此人是朕带回来的,是生是死,自有朕来负责。”

      “他的皮外伤看着唬人罢了,用不着劳丞相‘验看’。夜深了,雨湿风寒,丞相还是早些回府安置。”

      她明确地将陈皮划归她的“所有范围”,甚至隐晦地拒绝了肖奈对他伤势的进一步探查。

      “陛下的所谓的自己负责……”肖奈缓缓咀嚼着这个词,向前挪了几乎看不见的一小步。

      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混合着雨后湿冷的空气,瞬间压迫过来。
      两人之间那道狭窄的门缝,此刻更像是无形的气场交锋线。

      他垂眸,目光精准地落在阙妙方才揉过的手腕位置。

      肖奈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近乎叹息的劝诫,却又像淬了冰的刀刃:

      “有时太过亲力亲为,反易被恶犬所伤。”
      “陛下千金之躯,当爱惜己身才是。”

      这已经不是关心,而是近乎教训的警告。
      他在指责她的纡尊降贵,点明那男人是恶犬。

      阙妙心头一凛,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瞬间冲散了手腕的疼痛。

      她眼神倏地锐利,如同冰封的寒潭:“不劳丞相费心。朕既敢将他带回来,自有驯服的法子。”

      她强调了“驯服”二字,寸步不让,“夜深不便,丞相——请回!”

      说罢,她不再给肖奈任何言语交锋的机会。

      握着门栓的手指猛地用力,将那道缝隙狠狠闭合。

      沉重的门板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肖奈瞬间变得幽深莫测的目光。

      但肖奈却并未离开。

      “妙妙。”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陛下”,而是那个属于现代、属于过去的名字。

      “你我……”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腕的淤痕,又瞥了一眼暖阁深处那个昏迷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清醒,“都清楚知道,在21世纪,见死不救要受到道德的谴责 ”。

      他指的是那个被现代文明规则包裹的世界。
      那里或许有救助站、有红十字会,有相对安全的善意边界。

      “但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下沉,带着沉重的现实感,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落,
      “不是我们所来的地方。”

      他微微停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滚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在这里,你收留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来路不明、浑身戾气的陌生人会给你带来无可估计的麻烦。”

      “又或是致命的危险。”

      这不再是丞相对女帝的劝谏。
      他穿越的时间比她早很多年,深知这权力漩涡有多黑暗。

      他用最直接、最戳破幻象的方式,对她这个还抱着现代思维、试图在这个时代保留一丝天真的同伴,发出冰冷而残酷的现实警告。

      他试图点醒她,这份不合时宜的心软,在这个世界,足以成为吞噬她的深渊。

      警告背后,是肖奈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混杂着焦虑与某种隐秘占有欲的复杂心绪。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未再看暖阁内一眼,转身便步入了廊下的雨幕之中,那深紫色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和雨水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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