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洛克罗斯传》君一剑

3、风云变色（二） 第二章

　　第二章
　　蜉蝣渡海，一意孤行。
　　沿途景色尽不能入眼，两人各怀心事。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帕特洛克罗斯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他勇武又多情，坚强又细腻。对自己，他从来不肯为难。
　　所以他以后才会死的那么惨。
　　阿基里斯究竟看上了自己什么？帕特洛克罗斯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少年之间日久生情，缘木求鱼。自己剩下的，恐怕只有陪的久一点。
　　他忍不住朝阿基里斯瞄了一眼，肌肉健硕，丝绸的内衣被撑得鼓鼓的，里面每一寸都是雕刻一样让人目眩神迷。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海风味道，咸咸的，却很让人安心。英朗的眉目，坚毅挺拔的背脊，拨云见雾，如擎天一柱。
　　他无所不能，却偏偏看上自己。
　　这是一种慈悲吗？帕特洛克罗斯审视自己，除了长相清秀些，恐怕与希腊城邦里舞刀弄枪的少年没什么区别，选他可以，选其他人，似乎也可以。
　　至少在他的视角，阿基里斯的害羞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除了这一点腼腆可以证明他们之间有那么一点零星的爱欲，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两个正常不能更正常的好兄弟。
　　“阿基里斯？”帕特洛克罗斯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十年前，你为什么留下我？”
　　这个问题问的阿基里斯始料未及。一点征兆都没有。
　　他终于问了，他终于在即将回王宫的最后一刻问了。
　　“我说不清楚。”阿基里斯假装并不在意的说道，“觉得你回头看我的那一眼穿越了浩瀚的星海，仿佛你就该是见证这一切的人。”
　　“仅是如此？”
　　“本该如此。”
　　阿基里斯心猿意马，显然这个问题确实让他慌乱。他望着帕特洛克罗斯的眼睛，黑白色的，与旁人并无不同，何以当初竟能震撼人心？何以自己这辈子就认定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
　　可就是认定了。
　　“听着，有些话我只想说一遍......”阿基里斯打算吐露心声。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帕特洛克罗斯及时接话，“我是穿越时空与你相会，你信吗？”
　　他难道不曾心动吗？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来一起成长的惬意时光，若说没有真心，连他自己都不信。可他不是他的帕特洛克罗斯，他很清楚，他不是这个帕特洛克罗斯。
　　逆水行舟，迎风执炬，英雄从来不会后悔。
　　“我从来都信。”
　　阿基里斯闭上眼，这十年的光阴重叠在脑海，这个名唤帕特洛克罗斯的少年，时而活泼，时而沉静，但永远在他感觉迷茫的时候挺身而出。一个不知为何认识的人，永远不知为何的守护着他。
　　他是英雄吗？可他也是少年啊。
　　“所以，我可以问你，到底是谁吗？”阿基里斯走近帕特洛克罗斯，双手环抱着他，将他搂进自己的臂弯，“你就像一团捉摸不透的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想我需要知道你是谁。”
　　“我是帕特洛克罗斯。”他同样环抱回去，两人紧紧的抱在一起，在耳鬓边厮磨，“以前是，未来是，从来都是。”
　　“只要你是帕特洛克罗斯，那么，我就愿意与你共度一生。”
　　“共度一生？你不打算娶个王后什么的吗？”
　　“你觉得我会有王国？你觉得一个在神谕里要死于非命的英雄人物会有王国？”
　　“我认为你会有。如果没有，我们就造一个。”
　　震惊？还是喜悦？阿基里斯自己都开始分不清了。帕特洛克罗斯直接问及自己内心最纠结的地方：他是谁。
　　他如果是阿基里斯，那他就是一个传说。
　　他如果是帕特洛克罗斯的阿基里斯，那他就不必是一个传说。他只要是一个靠得住的好大哥，乃至于好爱人，这辈子互相作为对方的依靠过活。他以为自己很喜欢丰功伟业的，结果帕特洛克罗斯一个问题就能让他改变主意。
　　他大约是真的当不成英雄了，因为他现在就不想死。
　　“听着，阿基里斯。现在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你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但我希望你可以有一个选择的权利。这是一个无尽的循环，总有一天我们会相看两厌。可我终结了这个循环。”
　　“帕特洛克罗斯？你在说什么？”
　　“让我说完。从此刻开始，你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坏人，都是世界上最坏的坏人。包括我。你不可以相信，你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自己。任何事情，你必须自私，只有自私才能活着。”
　　“你到底在说什么？”阿基里斯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试图阻止帕特洛克罗斯，“停下，快停下！”
　　没有用，帕特洛克罗斯仍在继续阐述。
　　“没有永恒的英雄，只有永恒的特洛伊。”
　　“......”
　　一阵寂静过后，帕特洛克罗斯停下来了，他松开阿基里斯的怀抱，随后露出往常那样温和的笑容。他笑起来，就和海洋一样蔚蓝：
　　“可我允许你选，是要平庸一世，还是流芳千古？”

　　“不！”阿基里斯猛地从床上跃起。
　　嘭！大门被打开，十几个护卫鱼涌而入。
　　“王子殿下，发生了什么事？”那些护卫环绕四周，眼见并无危险，纷纷退下，唯独留下了帕特洛克罗斯。
　　“是做噩梦了吗？没事的，密尔弥冬战无不胜，您会成为大英雄的，届时万民膜拜......”
　　这里是王宫。
　　没有错，这里真的是王宫。可是他明明记得他在回王宫的路上，他和帕特洛克罗斯走在一起，他抱过帕特洛克罗斯，他好不容易动心。
　　难道真的是一场梦吗？
　　“您经常做这样的噩梦，不如让您的母亲海之女神为您看看？”帕特洛克罗斯还是带着温柔的笑容，“大战在即，您是主将，不可以出任何问题。”
　　天杀的！他什么时候成的主将？他明明还没有回到密尔弥冬！阿基里斯脑子一团混乱，感觉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方才帕特洛克罗斯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一时间他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陷入了非常深刻的混乱。
　　“王子殿下？您没事吧？”帕特洛克罗斯优雅的掀开阿基里斯的被褥，里面已经被汗湿，“容我为您更衣。”
　　“不用，我自己来。”阿基里斯忽然对帕特洛克罗斯的接触感觉到一阵厌恶，“你先下去吧。”
　　“遵命。”帕特洛克罗斯行礼准备退下，举止合宜有度，全然不似当初的稚嫩和毛燥。然后他转过身去——
　　他的手臂上，有一个黑色的烙印闪烁了一下，立刻消失。
　　看一眼都觉得邪恶的烙印。
　　那是冥界的标识！是已逝之人的标识！
　　他已经死了？阿基里斯心下大惊，纵然他接受过喀戎的教育，他仍然不能理解他所经历的一切。
　　到底是怎么了？阿基里斯闭上眼睛，努力理清他的思绪。
　　首先，他和帕特洛克罗斯在回王宫的路上。且他刚刚心动。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温热，心脏搏动有力，自己还活着。自己是半神，除非脚后跟被命中，否则绝不会突然死亡。哪怕主神也不能做到。
　　所以排除自己是死人的可能性。
　　但是，这边和那边哪一个才是真实？帕特洛克罗斯走在路上，突然开始对自己发问，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毫无逻辑的话语。但尽管很没有逻辑，帕特洛克罗斯那个时候应该还是对自己有感情的。而这个成熟的帕特洛克罗斯，毫无温度。如果一定要选，他觉得这里的帕特洛克罗斯是假的。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于超出自己认知的范围。阿基里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自己的生命应该没有危险，只要自己小心保护好自己的脚后跟。
　　“只有自私才能活着。”帕特洛克罗斯言犹在耳，而所见早已别有洞天。阿基里斯敏锐的感觉到，自己可能，正在经历着非常可怕的事情。甚至有可能，眼前的帕特洛克罗斯也是真的，只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帕特洛克罗斯。
　　“帕克，你不可以抛下我一个人。”阿基里斯在心底承诺，“我要把你带回来，以阿基里斯的名义。”
　　他无所畏惧。他知道有这么一个少年，和他有过这么一段割舍不掉的曾经。这就够了，这就是他和帕特洛克罗斯的羁绊。他们不会分开。他肯定这一点。
　　不动于心，见者无憾。
　　神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