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洛克罗斯传》君一剑

2、风云变色（一） 第一章

　　第一章
　　山中无仙人，唯有宁静致远而已。
　　落叶萧萧，流水潺潺，早处可寻一轮红日，晚归得窥虹霞漫天。
　　“来一杯吗？”帕特洛克罗斯捧起一杯来自家乡的葡萄美酒。
　　阿基里斯瞅了一眼，沉默的接过了他的杯子。当他触摸到帕特洛克罗斯的手温，才意识到这是秋天。
　　“喀戎和我说，我们该下山了。他已经把一个英雄该学的一切倾囊相授。”帕特洛克罗斯顿了一顿，“我听说阿伽门农准备开始打特洛伊。”
　　“老师为何不当面和我说这些？”阿基里斯金黄色的眼眸中，悲伤转瞬即逝，“是了，他们的生命很漫长。”
　　“又或者他已经累了。”帕特洛克罗斯叹息，“同样的伟业，看得多了也只剩平庸。”他看着阿基里斯，脑中有一瞬间想把他留在这如诗如画的山水之中。只要他踏入尘世，眼前便不会再有归途，每一步都是命数。
　　“那我呢？”
　　阿基里斯轻轻的捡起一片枯黄色的树叶，上面的纹理错综复杂，如同繁复的蜘蛛网。水旁倒映出他的容姿——硬朗的线条勾勒出英武的五官，健美匀称的肌肉显示出他的年轻与活力。天下无双。
　　“你是海洋女神之子，天生尊贵。”
　　“但我的父亲是帕琉斯。二十年前他娶了女神，从此比旁人衰老十倍。为了神话，他牺牲了所有青春，牺牲了一个凡人可以拥有的好时光。他要拖着皱纹和白发苍苍过完剩下的每一天。”
　　“抱歉，我不该说起这个的。”帕特洛克罗斯缓缓低语，“但他还有你，你可以延续他的传说。”
　　阿基里斯没有回答他，林中鹿鸣呦呦，似在同两个少年告别。
　　第二天，两个少年收拾行装，悄悄地离开了这一片他们生活过的惬意之地。人生如飞鸟，相失天地间。

　　“他们走了。”喀戎望着断崖下的两道身影，渐行渐远隐于晨雾。
　　“谢谢你愿意收留他们。喀戎，我以海之女神的名义对你表示最真挚的祝福与感谢。”
　　喀戎是一位高大健壮的人马，不同于其他野蛮的族人，喀戎富有智慧且胸怀宽广。为了拯救给人类偷盗火种的善神普罗米修斯，他甘愿放弃自己本可以享有的永生。他几乎教过希腊所有有名的英雄，包括大英雄赫拉科勒斯和阿尔戈船长伊阿宋等。受海洋女神忒提斯之托，他答应教阿基里斯如何去做一个英雄。
　　在人马身旁，是蔚蓝的女神忒提斯。她是创世十二提坦之一，天生尊贵，永生不死。可她此时却满怀悲戚地望着喀戎，眼中是不可企及的泡沫之梦。
　　“有这个时间，您或许可以对您的儿子多一些关心，女神。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人世间最深的绝望。”
　　“那是很好的。”忒提斯凄艳一笑，“不必如我一般，是很好的。”
　　喀戎一声叹息，四蹄奔踏，林间一阵秋风刮过，晨雾消散。
　　“然而有一句话我必须得问，他身边的帕特洛克罗斯，我无法预知他的未来，无论是通过观星，还是询问神谕。”喀戎神色凝重，语气冷淡的说道，“是你做了什么吗？”
　　“我只是海之女神，海洋之外并不是我的权能。或许你可以问一下掌管命运的冥后？”女神温柔的看向喀戎，一头蓝发随风飞舞，晨光倾泻而下，照得她雕像一样肃穆庄严。
　　“罢了，缘起缘灭一场空，与我无干。”喀戎俊美的面庞上透露出一种深刻的无力感，他已经放弃了永生，虽然□□依旧活力年轻，但他即将化作星辰飞向天际，成为广大宇宙的一部分。
　　“一场空而已。”
　　忒提斯看着儿子的身影在远处化作一个黑点，彻底消失在眼前，不由自主的想起曾经。诸神为了预言将自己送给凡人时，她也是这样走出奥林匹斯神宫的。他们都那样热切的为她穿上嫁衣，却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
　　“喀戎，愿你平安喜乐，我要走了。”
　　她眼角似乎有一瞬的模糊，大约也随风而逝，成了这天地间微不足道的悲伤与幸福。
　　待女神走后，喀戎发出一阵悠长而轻微的叹息：
　　“被辜负的，又何止你一人。”

　　在路上，阿基里斯也是一贯的沉默，年少时获得了太多赞誉与关心，以至于身边总是喧闹不堪。所以他很享受任何独处时光。
　　帕特洛克罗斯是个例外，大约十岁的时候，在海伦的订婚宴上他们相识。那时他是为了父亲，一个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小地方奴隶主来的——他的名字的意思是“父亲的荣耀”。
　　这么一个身份不高，又乳臭未干的附庸当然遭人白眼，可他却泰然自若，唯独看着自己。那坚定的眼神仿佛在说：“阿基里斯，我跟定你了。”
　　就那么看了一眼，他仿佛受到一种命运的指引，鬼使神差的留下了帕特洛克罗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人究竟有什么好。
　　两人开始相处并不热切，时间久了，也就觉得无所谓。
　　他们在一起学习，一起锻炼武艺，一起弹奏乐器......直到今天和自己拜别喀戎，他才意识到，这个喜欢安静，长相清秀的少年，已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
　　在他尚且短暂的一生里，就只有他这么一个说的上话的朋友。
　　而现在战争打响，刀剑无眼，他自己是不怕的。可是帕特洛克罗斯呢？他是凡人，血肉之躯，生命只有一次，若不是自己把他带回王宫，他本可以在某一处过着平静的生活，种地或是捕鱼，在爱琴海平静的海风里逍遥一生。
　　至少要让他活着。
　　“不必担忧。”帕特洛克罗斯看着沉思的阿基里斯出声劝慰，“凡人有凡人的命数。都是缘法，强求不来。”
　　“我没有在担心你。”阿基里斯回头看了帕特洛克罗斯一眼，仿佛也在说服自己：“希腊的男人不会打仗，传出去可是一个笑话。”
　　“？”帕特洛克罗斯疑惑地看着阿基里斯，然后，看着阿基里斯略微粉红的脸颊，他突然就明白了什么，于是狡黠地一笑：“阿基里斯，我指的是国王大人。”
　　阿基里斯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过了一小会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到：“啊，父亲。嗯，我也是在想父亲，我觉得他身体现在也还健壮的很，在战场上的英姿依旧无人能及......”阿基里斯的金黄色眼眸不断躲闪，“愿密尔弥冬战无不胜。”
　　“愿密尔弥冬战无不胜。”帕特洛克罗斯尊敬的颔首，“我们可以得到喀戎的指导，除了女神的请求，也因为国王他也曾是喀戎的学生。”
　　“是的，所以，我们应该给父亲带点礼物......你有主意吗？”
　　“喀戎老师已经准备好了，是一副很精美的马鞍，被我收在背包里了。”帕特洛克罗斯心里偷笑，“可是这事昨天我和你说过了。”
　　尊贵的王子还是那么的笨拙，连掩饰都那么的蹩脚。
　　“啊，对，我只是想测验一下你对国王的忠诚。”阿基里斯撇过头去，从帕特洛克罗斯的身边擦身而过，“不说了，继续赶路吧。”
　　感觉自己的心事被说破，阿基里斯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但他也不知道这烦躁从何而来。该死的，相处了那么久都没什么感觉，怎么今天突然就觉得这小子狡猾无比，居然能准确的摸到自己在想什么......算了，终究是自己的兄弟，好像这种感觉也不错。
　　可是他并不了解帕特洛克罗斯啊。
　　“嗯，这样可不行，这个方面我也要多努力。”阿基里斯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承诺，照顾这个清秀的，比自己柔弱的少年，是一个英勇的大哥大应该承担的责任。所以他也应该对帕特洛克罗斯多一些了解，以便于更好的保护他。
　　多么纯洁的守护，连他自己都感动了。自己不愧是未来的大英雄阿基里斯。
　　但是他听不见，与他并肩而行的帕特洛克罗斯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幽幽的响起：
　　“将心比心，多么美好的戏码呀。帕特洛克罗斯，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