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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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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慎一觉醒来,胸腔还隐隐作痛。昨夜廖瀚澜那一脚踢得颇重。
他盯着前方某个点,放空。昨夜被廖瀚澜拦了下来,有些许失落,又有几分庆幸。他喜欢她,想见她,但不能这般……无礼,唐突了她。
香儿,她永远值得最好的。
倒也无妨,今日上完朝,便去相府拜访,只是不知能不能见到香儿。
想到这,李慎有些兴奋,自己爬起来,看时辰尚早,又去沐浴一番,方才赶去上朝。
朝堂上,清和帝提起了乾州水患一事,决意派景王和廖瀚澜一同前往,解除水患,赈济灾民。
李慎垂头躬身顺从地接了旨。他近来心思都放在了廖雪香身上,倒是忘了水患这茬。
乾州水患并非是单纯的天灾。乾州官员,本该在汛期来临之前疏通水道,监测水文,做好防治工作。但那群老不死的却仗着朝中有人,玩忽职守,与山匪勾结,搜刮民财,掳人/妻女。
若是他重生早上十几日,虽不至可阻挡这场水患,但好歹能疏通灾民,减少人员伤亡。
但他醒来时已是七月中旬,乾州水患早已兜不住了,遣派了人来上报朝廷,他能做的只有尽量安抚民众,整治官吏。
上一世,水患他未曾去,但也听到官吏传来的消息。
乾州官员,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水患来势汹汹,冲毁了大批农田屋舍,卷走了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
那些官员却带着金银珠宝,寻了个远离水患的安全地儿,继续享乐,妄图将这事揭过。直到实在瞒不住了,才匆匆遣人上报。
李慎垂眸,眼神清明肃杀。
上头,帝座上的男人又勉励几句,包裹在金地缂丝龙袍衣袖中的胳膊抬起,大掌随手一挥,遣散了一众朝臣。
李慎抿了抿唇,转身,想着一会儿去相府拜访该买些什么物什好。
倏忽想到什么,李慎抬起头,忽略了廖瀚澜忿忿的目光,看了一眼廖峥,露出一个温和恭谦的笑,或许趁着廖丞相也在,先问声好,一路攀谈,最后跟到相府。
这样也不错,省去不少时间。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
这么想着,李慎抬脚往廖丞相那处走。
“三弟。”
有人出声。温润含笑。
大殿上偶有官员零零散散的交谈声,这声音算不得大,也不显突兀。
李慎脚步未歇。
一只胳膊横过来,搭在了李慎肩膀上,李慎这才停下步子,稍稍侧脸看向身侧立着的人。
李慎挑了挑眉,笑意淡下去几分。
“三弟。”
身侧的人似乎未曾觉察出李慎的轻怠,仍是笑着,声音似乎是水流划过玉扣,温和清润。
李慎微躬身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终究是按耐不住了吗。他想。
男人着一身黑金蟒袍,将李慎明着见礼暗着将他甩下来手收进衣袍内,也不恼,面上的笑仍是没有丝毫裂纹。
“你我兄弟二人何必见外,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日去我宫内小酌一杯。”
李慎看着廖氏父子渐渐走远的身影,皱了皱眉,学着他文绉绉的推搪:“今日还有旁的事,改日备好酒菜再向殿下请罪。”
“既如此,那我随你去府上稍坐片刻,咱们兄弟叙叙旧,不多叨扰便是了。”
李慎看他一眼,顿了片刻,似是思索些什么,半晌,他抬起长腿向前迈了一步,在李湛身侧停住,微哂:“放心,我威胁不到你。”
他懒得和他多费口舌,直击要害。
李湛面上的笑容僵了片刻,随即又扯嘴角笑起来:“三弟,说什么呢。走吧。”
李慎看着李湛兀自往前走,只余一个漆黑的背影,心里不痛快,暗骂一声。也还是抬脚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到了王府,两人在院内的凉亭里坐着,石桌上放了果盘酒水。
丫鬟小厮都被屏退了,偌大的院内只有兄弟二人。一个笑容满面,一个煞气满脸。
李湛不说话,往白玉的瓷杯内倒酒,左手端着,轻轻地晃。
拿起来,凑近几分,透明的酒液映出一张脸,熟悉的,挂着温润的笑。
这张他看烂了,每一处转折,每一分皮相他都寸寸熟悉的脸,居然也能有这么生动的表情。
似乎是觉得有趣,嘴角扬得更高,端着杯盏的手再度晃了晃,那落在酒影里的笑便破碎了。
李湛端起来喝了一口。眼尾浸着红,似是极度愉悦。
李慎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高兴吗?”
李湛含笑:“自然。”
李慎:“我也高兴。”
李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举起来到嘴边,又放下。
他敛了几分笑,打量他,仔细甄别他是不是强颜欢笑,强撑着说了假话。
隔了半晌才问:“哪里高兴。”
哪里值得高兴。
他虽然没有笑,但神情闲适平和,不似作假,倒真像是归隐之人找到了一片世外桃源。
他差点真的信了。
如果不是他在眼前的这副躯壳里呆了十七年,他真的就相信了他这所谓的高兴。
他在这副躯壳里,表面穿着华服锦袍,背地里不过是任谁都可以嘲笑。
那一张张恶心的嘴脸,笑容刺出恶毒的光,目光像阴暗的蛆虫黏在身上,恶臭。当他望去时,那一张张脸却又挂了讨好的虚伪的笑,目光带着敬畏,却又不藏干净深处带着的不屑。
虚握着杯盏的手捏紧,手背青筋毕现,笑容僵在脸上,整个面部表情已经失控,扭曲又泛着奇异的兴奋。
那个当着他的面和太监嚼舌根,掐他打他的宫女,还不是被她瞧不起的背地里嗤笑的低贱皇子杀死了。
簪子一下一下没/入/肉/体,血红飞溅,像是在空中开出了花,落下来,花开在了他脸上,竟然是温热的,带着奇异的芳香。
他以为这些恶心的蛆虫,他们的血会是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却不想漂亮得令人心生向往。
他的血,必定也同他们一样。
漂亮得既想要让凡夫俗子们见识,又想要偷藏起来独自占有。
李慎冷嗤一声,不满道:“别拿我的脸做这么恶心的表情。”
李湛表情滞住了,像套了一张尺寸不合的面具,可笑荒诞。
生硬的扭了扭,面上肌肉舒缓拉平,再缓缓上提,拉出一个温和的笑。
他看他一眼,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不可名状的优越,他笑着点头,直接略过了他的嘲讽,大度的不拆穿他的谎话:“是吗?如此,你高兴就好。”
李湛说完,又端了桌上的白玉杯,从容优雅喝了一口。
李慎屈指扣击桌面,挑眉:“你想如何?除掉我?”
李湛摇摇头,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殿下啊殿下,你终究是稚嫩了点。除掉你多没意思。我要看着你顶着这具躯体活在散发着恶臭的粪蛆里。
而你,仰望着我,如同蛆虫仰望着繁星,是那样高不可攀。
“你可要过得好啊,三弟。”
他笑着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或许是对着那张自己的脸,李慎看着李湛逐渐缩小的背影,心里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没有仇恨,没有毒怨,只是单纯的想拿锥子狠狠地凿,将他那张虚伪的假笑的脸砸个粉碎。
毕竟眼不见为净。
李慎也好,皇位也好,他上辈子的死也好,这些,他都不在意。
只是这一世,他占尽先机,他想做个小人。
他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他以为给她足够的自由,让她自己选择,她便会幸福。
既然不会,那这一世,他怎么都想去争上一争。
李慎端了酒盏,仰头,下颌线条干净流畅,喉结上下滑动,一口喝干净。
进屋换了身白衣,揣了礼物。预备去相府。
正儿八经的还想了个正当理由,咳咳,父皇派他和廖瀚澜去乾州整治水患,他也应当提前与他商量行程,也算不得突兀吧……
李慎被管家廖福迎进了相府。
廖峥在堂屋与他闲话,听闻他是来找廖瀚澜商量乾州一事时,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遣了小厮去请廖瀚澜。
待廖瀚澜姗姗而来,廖峥拿目光来来回回将他杀了好几回,才朝着李慎颔首,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李慎便寻了乾州那事同廖瀚澜商讨,奇怪的是,这人虽然言语不耐,神色冷淡,但也不曾刻意刁难他。
他当他是公私分明,也没多想。
乾州水患一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事无巨细都已商讨清楚。
但,廖雪香始终没有出来。
李慎不想就这么走了,绞尽脑汁又寻了别的话头,同廖瀚澜就这么慢慢的耗着。
他想,等会便是午饭时辰了,那少不得要留他吃个饭吧。
总能见上一面吧。
这么想又高兴了些,努力的找话题。
廖瀚澜大多时候并不搭话,于是他找的一个一个的话头都被扼杀在廖瀚澜的沉默寡言中了。
堂屋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廖瀚澜面无表情,开始逐客:“景王殿下要是没其他的事,我就不奉陪了。”
李慎垂死挣扎:“我第一次来相府,不知廖兄可否带我四处转转。”
他想,多转几圈就吃饭了。
廖瀚澜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审视,半晌像是确定了什么,嗤笑一声。
“走吧,那便。”
李慎随着廖瀚澜起身,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