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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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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从镂空的雕花窗口漫进屋内。
廖雪香睁开了眼,侧身躺在床上,纤细的指撩开从床顶垂挂下来的粉白色床幔。
虽说是清晨,但也还带着夏日的焦躁,屋内有几分闷热。
廖雪香盯着窗前那一块空地,被阳光打上了明晃晃的印记,时辰约莫不早了。
她想。
但仍旧没动。
她昨日起床之后,白天缠着父亲母亲一天了,连兄长也没放过。
昨日父亲兄长休沐,她随口问了是什么日子,乃知是盂兰盆节,七月中,她与他缘分的起点,他精心策划的一出戏。
梦中的火舌似乎又舔上了裙摆,廖雪香心悸地往后退了一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惹得迎春、冬梅齐齐看向她。
廖雪香迎着她们担忧的目光,垂下头,低声说了句:“无事。”
脚上穿着的红色的鞋,那鞋面红得刺眼,仿佛是梦里迎春、冬梅嘴角溢出的血。
她被记忆中家破人亡、亲人尽失的恐惧扼住,拉着迎春冬梅,像个小尾巴似的在家中跟了父亲母亲一整天,母亲爱怜的摸她的头看起来很是高兴,父亲吹胡子瞪眼倒也没说什么。
兄长被她缠的受不了了,从她手里扯出被攥住的衣袍,就要出门。最后被她嘴巴一瘪一副马上就能哭出来的样子摄住,楞楞地,又撩起下摆黑色的衣袍默默塞进了她手里。
一家四口,难得的,什么也没干,就这么呆了一整天。
她母亲只当她是被昨日夜里的恶梦吓着了,拉着她的手背轻轻按揉着,说了好些话来宽慰她,甚至跟她父亲商量着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驱驱邪。
思及此,廖雪香笑了笑。
动了动身子,躺平,盯着头顶粉白色的床幔楞楞出神。
她恨李湛,但更多的是恐惧,对廖家被灭门的恐惧。
临终前李湛对她说的那番话,梦里的那些光景,那一百二十一具尸体,每一具尸体似乎都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每一口鲜血,都在控诉着,是她识人不清,害得家人惨死。
偌大的相府,竟然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未曾留下,只余满地尸体。
却不想,老天爷居然让她回到了十五岁这年,感受着母亲温热的手抚在脸上,一下一下捏着她的手背,温言软语轻声宽慰。
她沉溺在这样的幸福里,几欲落泪。
她甚至不想再去管什么李湛,那与她有什么干系!她只想好好的陪着他们。
她一面享受着这样的幸福,一面又提心吊胆的惴惴不安。生怕一个眨眼,又躺回了蘅芜宫那冷冰冰的地上。
她死之前,眼里只有仇恨,恨不得将李湛抽骨扒皮,喝血啖肉。但是现在她窝在母亲身边,感受着父兄手掌抚在头顶的温度,却只想静静地陪着他们,守着这笑容和温度。
廖雪香眼珠动了动,嘴角向上,极慢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嘁,廖雪香,别把这些当做你软弱和退缩的借口。
不要因为嘴里含着蜜糖就忘了血的味道,铁锈味一点一点涌上喉咙,在舌头上留下的味道。
那是死不瞑目、支离破碎的红。
一定不能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来,不能让好不容易重聚的幸福再度被剥夺。
李湛,那就——杀了他。
用他的血来祭奠廖家一百多条人命。
她没有去长安街,她怎么会去长安街。她看着他在繁华的街市上扔了一个圈套,他带着人马守在圈套旁边,只等她落下。
想着他和他的人在长安街上眼巴巴地等了一下午,廖雪香墨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眼睛弯成月牙状,发出咯咯的笑声。
迎春、冬梅候在门外,听到了笑声,也笑着推门进来。
迎春:“小姐,你醒啦?”
冬梅:“小姐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笑得这样开心?”
冬梅端了水进来。
迎春上前伺候着要给她更衣。
廖雪香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问道:“今日怎地没唤我起床?”
迎春把木杦上一套草青色襦裙拿下来给廖雪香穿上,边穿边回道:“夫人说让小姐多睡一会,还特意交代了厨房让婆子给小姐温着菜呢!”
廖雪香挑了挑眉:“我爹他没说什么?”
迎春:“相爷他说这像——不是,相爷没说什么。”
廖雪香了然:“爹是不是说——”她扯着嗓子学着廖丞相气势十足地喊,“这像什么样子!”
迎春站在她身侧,似乎是吓傻了,手上动作也歇了。
冬梅从香黑木桌旁走过来,接过迎春的活,颇有几分无奈:“小姐,您别闹了。”
廖雪香乖乖地配合着穿好衣裙,洗漱完,用好早食,便把自己独个儿关在了房间。
尽管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但她还是逼着自己去回忆,绕开那些血淋淋的光景,来找些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清和帝当年微服私访,爱上了一民间女子,只是后来这女子在生产时香逝,只余一子,也就是当今太子——李慎。
帝感念美人,力排众议,扶刚出世且无一点后台的李慎做了太子。后来不知是不是天意,长孙皇后一直无所出,清和帝便把李慎送到了长乐宫给皇后抚养了。
太子李慎有皇后一派的支持。
清和帝给其他出生的皇子赐了封地,封了王,明里暗里向朝臣表明太子一位不可能再换人,也是给众位皇子立了个下马威,不要肖想太子之位,可谓用心良苦。
只可惜,还是留下了两个祸患。
一个是景王李湛。
廖雪香皱眉,握着狼毫的手青筋毕现。对这个人,对这两个字,她依旧无法做到置身事外。少女时期的爱慕,后来的依赖与信任,到最后的仇恨。
那些情绪在胸腔中荡开,最后慢慢萍寂。
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廖雪香嘴角微提,勾出冰冷的笑,狼毫沾了沾墨,化为白纸上漂亮的小楷。
李湛之所以成为祸患,便在于他毫无威胁之力。
李湛的生母是乾清宫洒扫的宫女,身份低位,但因着爬上了龙床,怀了龙子,母凭子贵,被封为贵人。
后宫水深,这位贵人又无依靠倚仗,在李湛十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了。
李湛,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皇子,温润无争,没有羽翼,清和帝自然不会警惕。
另一个是亳州王,万贵妃之子。
这一个则是防无可防。万贵妃是万雄信——万老将军之女,清和帝倒是想架空万雄信手里的兵权,但边关战事不断,又只能仰仗万雄信带兵厮杀。
清和帝无法,只能加紧盯梢,任由这个隐患存在。
好在,这么多年,也无异动。
万家,是清和帝的一把利刃,只是谁又知道这把刀哪一天会不会对准自己。
千防万防,老谋深算的帝王也没料到,最后竟然是李湛登上了帝位。
要想杀了李湛,还不能动摇大晋根基,那就只能越早越好。
越往后,各股势力越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就只能在乾州动手了,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两天了。
……
廖瀚澜下了朝,又换了身便服,心里头压着昨夜景王夜探之事,想要来探探小妹的口风。
若是这二人当真是两情相悦,那这该死的景王也不该做出夜探闺阁之事,有什么事等不及第二天来相府拜访分明是想占小妹的便宜,这该死的竖子!
且这事这要是传出去岂不坏了小妹的名声。
若是小妹没这意思,那他也就不再顾忌什么了,虽说是皇子,他不能卸胳膊卸腿伤及性命,但使使绊子让他吃点教训也是好的。
怕只怕女大不中留,到时候教训完还得吃埋怨。
唉,廖瀚澜抬眼看天,只觉得万里的蓝天都带了一丝惆怅。金灿灿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眼。
廖雪香闺房门外。
冬梅提着裙摆矮身蹲在迎春身侧,迎春则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撑在下巴上,视线落在院子里的花上。
两人见着廖瀚澜,连忙起身行礼。
廖瀚澜摆了摆手,待得走近了才低声问话:“小姐呢?你们怎么坐在门外?”
冬梅略低着头,恭敬回答:“回公子,小姐她吃完早食便把自己关在房中,叫我们不要打扰。”
廖瀚澜嗯了一声,抬手敲了敲门。
廖雪香听到敲门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宣纸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然后才去开了门。
“哥,你怎么来了?”
廖瀚澜打量她一眼:“这么慌慌张张做什么?”
慌张?她当然慌张了,她刚刚在谋划怎么杀一个人就被打断了。
廖雪香:“没有,屋里沉闷,我们去院子里坐吧。”
顿了片刻,又对杵在门口的两个丫头说:“迎春,你去备些糕点。”
廖瀚澜狐疑:“去院子屋里有什么不能看的?莫不是藏了男人?”
廖雪香一时被他的言论震到了,久久不能回神。她不知道她的兄长是怎么得出这么惊人的结论来的。
趁着廖雪香发愣的功夫,廖瀚澜目光逡巡,已经将屋子仔仔细细地环视了一圈。
放下心来,没什么地方能藏人的。
果然是他想多了,下朝时,他见着太子拉了景王一道,看起来亲亲热热,这时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只是这两人一向不对付,今日不知为何倒是亲近了起来,他为此还多看了两眼。
视线飘到书桌上的笔架时顿住了,架上搁了一支毛笔,狼毫微湿还润着墨。笔架下面却突兀的留了一片空桌。
廖瀚澜思忖片刻,目光扫至廖雪香脸上,问:“小妹,你方才在做什么?”
廖雪香也注意到桌上的笔架和笔了,笑嘻嘻打马虎眼:“练字呢!哥,你怎么像审犯人似的!”
廖瀚澜不买账,直接拆穿:“那字呢?收起来了?什么字这么金贵。”
廖雪香心里一跳,她哥向来不管她这些的,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寻根究底的。再问下去她要招架不住了。
她也顾不得想太多,耍起小性子来,推着廖瀚澜就往外走。
赶巧迎春端了茶点来,廖雪香示意她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拉着廖瀚澜在石凳上坐下。
殷勤地给他递茶。
廖瀚澜接过茶小呷一口,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淡道:“你方才是不是在写情诗?”
廖雪香一口茶在喉咙间,上不上下不下,呛得直咳嗽。
“哥!你胡说什么?从方才开始,不是说我藏男人就是写情诗!”
廖雪香黑眼珠一转,笑道:“哥,莫不是你——”
话说到一半,陡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桃枝上。
“我什么?”
廖瀚澜问。
“哥,那是哪里来的衣料?”
廖雪香指着挂在桃树枝上那片白色的巴掌大的布料。
廖瀚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觉得昨天夜里梗着的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他冷哼一声,茶也不喝了。
还问他哪里来的衣料?她方才不还在给那人写情诗吗?
廖雪香不明所以,不知道说错什么了,又惹得他冷哼一声。
廖瀚澜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答案了,没多坐,走了。
也是,纵然自家小妹貌美如花,那景王也不至急色至此,急着飞身夜探香闺。
想来是两情相悦了。
廖瀚澜摇了摇头,颇为怅然。
廖瀚澜离开后,廖雪香捻了块枣泥糕,转过身,背靠着石桌,叹了口气,喃喃问:“冬梅,你说我哥莫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怎么这般奇怪?阴阳怪气的,难不成是被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