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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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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命人打开了城门,先是守城的士兵们从左右两侧出去,将一众流民各自镇守在两侧。然后才让李慎一行出城。
这些流民被士兵挡在两边,李慎随意一扫,确实是数目庞大,看来唐城的县令倒也没说假话。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拼着命想从士兵们架起的人肉防线中冲过去。
仿佛冲过来了就能抓住生的希望。
因为面颊凹陷,他们的眼珠子显得又大又凸出,里面涌动着求生的欲望,乍一望去有几分骇人。
身后的衣服被人扯了扯,李慎微微侧头。
看着这一幕廖雪香不好受,即便是已经见过一次这种场面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低落:“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城去”
她不解,这一世有太多的细节生出了变故。
听到她语气里的低迷,李慎眉眼柔和下来,语气也不自觉地温软几分:“潮州流民太多,唐城一旦开城,所有的流民都会闻风而至,流民涌入太多,唐城会乱,到时候只会制造出更多失所的难民。”
看她还是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样子,李慎叹了口气,终究软声安抚:“我留了银钱物资还有……数十个精兵,待我们离开后,唐大人会每日布施食物的。你莫担心。”
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
廖雪香心思放在了布施粮食上,并未察觉。她松了口气,仰着笑脸赞赏地看他一眼。
直到看见李慎也朝着她回了个笑,她才楞楞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立马收了笑,脸转向一侧。
早晨的朝阳侵吞了远方生机勃勃的绿色大地,映出一片金灿灿的光。廖雪香脑子里不断闪过刚刚李慎那张笑脸。
像是很高兴似的,居然还露出一排白牙,甚至能看到弯起来眼睛和……右边脸颊小小的圆的酒靥。
她从来不知道他有酒靥的,直到今天,此刻。
可能是起太早瞌睡未醒,又或许是朝阳太过刺目,廖雪香居然觉得他有几分痴憨又清朗的少年气。
赤诚炽热,笑容真的能感染人。
以至于,她居然有些不自在的歉疚,为自己想杀他的念头。
她唾弃自己的不坚定,于她而言,这样的念头不啻于是对亲人的背叛,对所有因她而死的人的背叛。
放在身前的手握成拳,指甲紧扣进肉里,疼痛清晰地传进脑海里,只有这样,她才能稍稍减轻一丝罪恶感。她辜负了那么多人的罪恶感。她葬送了那么多幸福的罪恶感。
出了城,赶了一上午路便到了潮州城。
这一路上,除了虚弱的活人,路边还有着零零散散的尸体,干枯瘦瘪,没能逃到下一处城镇便饿死在路上,途中的草根树皮都被撅得干干净净。
从唐城出来后,廖雪香便没再说过一句话。李慎当她是眼见一路的惨状,心有不忍,却也不知如何安慰,便也未开口,二人一路无话到了潮州。
潮州城门大开,以潮州县令为首,左右两道各自立了十余人,再往后便是抬着软轿的汉子。
潮州县令名唤钱厚,字恭谦,年且六十,须发灰白,却是一派精神矍铄的样子,他头戴乌纱帽,帽上镶着红宝石,软纱细带,织满了金线纹路,缀满了碎玉金珠,端的是一派富丽堂皇,相映生辉。
潮州县令揣着笑,领着身后一众官员向着李慎等人行了个礼。
礼数周全,恭维得恰到好处,很难挑出毛病。
随后便将以李慎为首的几位朝廷官员迎至软轿旁,恭恭敬敬地躬身请人入矫。在潮州县令略微诧异的目光中,廖雪香被李慎拉进了软轿。
街道像是被肃清了,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廖雪香将轿帘放下,不再看空寂的街道。转而回想前世的场景。
潮水在潮州正中心,将潮州割为西南和东北两半,两岸悉数被淹,西南地势低,更为严重。
现下这条路通往城北的寺庙,整个潮州地势最高之处。
潮州寺原本是个破破烂烂的小庙堂,作为这次水患中最安全的地方,被官府挪用,为暂时办公之处。
就在水患最穷困潦倒之时,这个寺庙也被修葺一新,里里外外更是加盖了一番,倒像是个度假山庄。
庙里原有的几个僧人倒也没被赶出去,承包了膳食洒扫之类的杂活。
正想着,轿子落了地,轿帘被钱厚掀开,这人此刻正弯着腰,笑脸迎向二人:“殿下以及……这位公子,北阳山地势较高,道路难行,轿夫难以上寺庙,烦请二位辛苦一番,同我们一道徒步登山。”
几人一道下轿,预备徒步上山,身后的士兵押解着物资整整齐齐列队立于山脚,等候命令。
李慎看着陡峭难行的山路,又望向几马车的物资,犯了难。
略做思索道:“一队二队留在山脚,等候命令。”
众将士应是。
潮州县令钱厚却在这时开了口:“战士们一路舟车劳顿,怎可在此处餐风饮露,不如同大伙一道上去,休整一番。至于这几车马的物资,大人若是信得过小人,小人便遣府衙里几个狱卒前来管照。这潮州太平,倒也无碍。”
于是这事便这么定下来。
钱厚领着李慎一行人上山,一路向他们介绍潮州的风土人情,倒也融洽。
廖瀚澜这一路上安安静静,却在此时打断了钱厚的话,突兀开了口:“不知钱县令将流离的百姓安顿在何处?廖某一路走来,倒也少见难民影子,料想当是钱县令安顿得好。”
空气微滞一瞬。
钱厚在众人视线下不疾不徐开口:“当初潮水决堤时,小人也曾号召民众抢险救灾,只是——”
说到此处,钱厚叹了口气,似乎失望至极:“他们投奔亲戚的投奔亲戚,还有其他的也纷纷收拾银钱去别处寻找营生了。”
听完钱厚一席话后,廖瀚澜不置可否,反倒是李慎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眼看着此事便要揭过,廖雪香有些着急。那些百姓纷纷逃往其他城镇,路途中的草根树皮都撅干净了,这座山却保留得如此完好,甚至连路边的野菜都没被挖走。
她想说些什么来提醒李慎一行人,这座山上分明有让百姓们害怕的东西。
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她若是说了反倒会引起钱厚等人的警觉,或许会导致与前世不同的走向。
还是算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窥见了隐在林间若隐若现的朱红色寺院。
一行人加快脚步到了慈济寺,廖雪香和其他士兵们领了地方休整,李慎和其他官员随着钱厚等人去了另一间房间,约莫是商议水患一事。
廖雪香在榻上睡了片刻,起床将厢房的窗打开,搬了小凳坐下,手撑着脑袋趴在窗沿上。
可以看到院子里的风景,有年轻的僧人在扫院里的落叶。
又过了片刻,廖雪香看到李慎朝院里走来,面色……不虞
等李慎走进了院落,才看到后头跟着的钱厚,步子还挺急的,追在后头喊了声殿下。
眼见着喊不住人,他伸出手来想要去拉扯李慎的袖子,就在快碰到李慎的袖袍时,李慎像是身后长了眼睛,嗖一下收回了手,于是那袖袍坎坎打过钱厚的手背。
廖雪香看得聚精会神,兴致盎然。
而这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落了面子的钱厚,似乎也不愿再奉承了,僵着身子板着脸告了辞,李慎当然没有理会,他一人唱完独角戏便也黑着脸离开了。
等钱厚离开后,廖雪香才收回目光,日有所思。
上一世好像……没闹成这样。
这是在潮州,在人家的地盘上,像景王这般心思深沉之人,不虚与委蛇与钱厚周旋一番也就罢了,甚至还耐不住性子直接和钱厚黑脸,甩袖离去。
这……莫非是另有所图,有别的计谋不成。
傍晚时分,廖雪香的客房门被敲响了,来人是寺庙的僧人,说他们舟车劳顿,县令大人已经命人备好了酒菜,请他们前去用膳。
整个院落都摆满了桌凳,粗略估计不下二十张,士兵们三三两两也都过来了,凑在一起,院子里热闹起来。
并非是所有的士兵们都有坐处,来得迟的就站在桌子旁边,有的干脆把凳子都踢开了,数十个士兵站着围在一起,喝酒吃肉,划拳唱歌,倒也快意。
廖雪香在士兵们哄哄闹闹的调笑中,也硬着头皮小抿了一口酒,好在他们也没有再继续闹她了。
说来惭愧,虽然她性子野,但她酒量不行。
先前李慎一行人商讨水患的侧厅摆了两大桌子的好酒好菜,潮州的官员和京城来的官员们坐在一起,两两相对,气氛尴尬。
这,对京城来的官员们说,他们的顶头上司刚刚才劈头盖脸教训完对方的顶头上司,这他们怎么好说话。
对潮州的官员来说,他们的顶头上司方才才被对方的顶头上司斥骂,他们自然也吭不了声。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最上方那个属于李慎的座位依旧是空着的。
钱厚坐在空位旁,脸色也不好看。
众人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若无其事,最后还是钱厚坐不住,离了座位。
席间的一众人才像是重返人间,纷纷扯着脖子往外探看,只见钱厚那颗灰白的脑袋进了院子,最后消失,消失的方向分明是给李慎安排的住处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