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泡腾片》苏州杓

6、第六章 钥匙

　　十一点多了，路上行人很少，江景靠墙坐在巷子里，停留在巷道深处的血腥味和烟味，此刻蓦然清晰起来。
　　眼前白一块黑一块，像是即将短路的灯泡，意识也跟着模糊，江景耷拉着头，缓了好一阵儿才勉强提起一丝力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痛感从指间传来，火辣辣的，那一刀划得不偏不倚正正好，就在左脸的中间，嘴边一直有东西往下流，他摸了一把，黏糊糊的沾了一手，是血，夜色里黑色的血。
　　落下来的血是温的，江景仰头捂住，掌心竟难得泛出温热，可惜热意散的太快，不待他仔细感受，就跟着夜风散的干干净净。
　　他艰难挪动了一点儿，脑海里隐约浮起奇怪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告诉他，再不止血你就会死......
　　他伸手扯过自己的包，手抖着摸了好半天才从侧面口袋摸出半张卫生纸。
　　脸上的血有湿有干，纸蹭上去仿佛沾了胶，坑坑洼洼浑似白费力气，江景觉得很冷，风从衣服下往里钻，血还在流，纸已经隐隐有些湿了，他捏巴着手里的纸团，想将它揉成细条堵一堵鼻子，奈何浑身颤抖死活使不上劲儿，脑子里乱嗡嗡的，江景想，自己该不会真要死在这儿吧，回来没几天啊......
　　他艰难的聚焦去看，甚至双手并用，然而血流的更凶了，不要钱似的往他唇缝跑，他被迫只能再仰起头去，他在想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止血，可他的脑子仿佛糊住了一般，呆愣的盯着斜角的墙壁，什么都想不起来。
　　手里的纸终于揉成江景满意的形状了，他抬起手正要往鼻孔里塞，身前忽的覆下一抹阴影，那人生的很高，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视线里斜角的墙壁被遮住了，连夜色都仿佛被他挡在身后，江景双手一顿，纸团再次掉在地上。
　　曲星希？
　　如梦似幻的人在江景眼前蹲下，清冷的面容一丝不苟的撞上江景的视线，他皱着眉头，借着手机的微光，递了一张纸给江景，问：“没事吧？”
　　曲星希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冷，似乎比这天气还冷上几分。
　　江景的鼻血源源不断的往出冒，一张嘴就进了嘴里，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接过曲星希递来的纸，堵上了鼻子。
　　“谢谢。”嘴里都是血，说话都是沙的。
　　江景想过也许今晚会碰上路过的好心人救一救他，却完全没想到会是曲星希，他不想和曲星希扯上任何关系，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生理性排斥一般，江景有时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堵了鼻子低下头，曲星希问他的没事和卷过去的风一样，并未得到回应。
　　然而身前的曲星希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江景身上。
　　他站起来打电话，被江景眼疾手快的拉住，“你干什么？”
　　曲星希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耳机，看样子像是出来跑步的，江景浑身是血，蓦地一抓，裤子上登时一个血印子。
　　曲星希瞥了一眼江景的手，对方明显也觉得尴尬，悻悻的拿开了，盖在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白的，江景想让他一并拿开，但不知怎么开口。
　　“打120去医院，有问题吗？”
　　曲星希的语气很冷，像是生气了，亦或许他从来就是这么冷。
　　江景停顿了半刻托着墙想往起站，边站边急匆匆的道：“不用，不用去医院，没伤到哪儿。”
　　这大概是他和曲星希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然而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腿软的根本站不住，又因为担心弄脏的曲星希的外套前后别扭，直接再次跌坐了下去。
　　曲星希飞快的扶了他一把，才没让江景雪上加霜，连尾椎都赔上。
　　然而他着实倔的要命，片刻不停的继续说：“不需要去医院，我回家自己处理处理就好，你把外套拿开吧。”
　　曲星希望着他的眼睛，黑色的瞳仁里是江景的倒影，月光与墙，还有狼狈不堪的他，江景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好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然而对方并未给他过多的回想时间，他将搭在江景身上的外套拿起来，直接披在人背上。
　　“穿上吧，你的衣服破了，就算回家，现在这样也没办法出去见人。”
　　江景低头看了看，果然，校服的衣领被完全撕坏，里面的衣服也沾满血，脸上手上没有一块干净地方，的确是不能见人，可江景始终想的，就是曲星希这件衣服，实在是太白了。
　　他将衣服披好，曲星希上前扶起他，落在人胳膊上的手坚韧有力，稳稳的搀住他往外走，边走边再次确认道：“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不用。”江景不自在的动了动手腕，算是默认了这样的行为。
　　曲星希没再坚持，扶着人一瘸一拐走出巷口，江景本以为要自己走回去，出了巷口刚要右转，就被曲星希拉住了，前方恰好过来一辆出租车，曲星希伸手拦下，看了江景一眼，没同他商量，直接将人带上了车。
　　“师傅，去前面环艺路那里的张医生诊所，麻烦您快点，我朋友受伤了。”
　　江景愣了一下，他侧过身看曲星希，对方淡淡的，似乎并未觉得自己擅自做决定有什么不妥，最让江景诧异的，还是那句“我朋友”，江景什么时候和曲星希成了朋友了？
　　前排的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尽管江景戴好了帽子，还是很明显能看到满身的伤口狼藉，他警惕的扫了一眼两人，没多问，直接发动车子往环艺路去。
　　约莫也就五分钟，车子抵达张医生诊所，曲星希将江景扶下来，诊所已经关门了，但里面的人显然还没睡，灯还亮着，江景看外面的卷帘拉了，想这下曲星希总该让他回去了吧，司机也探出头问了一句，“这儿关门了，要不送你们去医院吧？”
　　江景生怕曲星希再擅自做主，慌不择路的拉了一下对方的袖子，还未开口，曲星希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直接走到卷帘门前去。
　　对方的指尖很凉，尽管转瞬即逝，落在江景手背上的触感还是久久不散。
　　“张医生您睡了吗？我是曲星希，我同学受了点儿伤，您方便看一下吗？”
　　他敲了两下帘子，身后的江景张了张嘴，缓慢的挪到人身边。
　　不多时，里面传来走动的声音，门开了，帘子从里面拉起一半，一位约莫六十多岁的老人探出头来，警惕的扫了一眼继而朝曲星希笑了，“还真是小曲，快进来。”
　　“这么晚打扰您了。”他礼貌的说。
　　曲星希带着江景从帘子后面钻进去，老爷爷披了个外套，进了里面的问诊间。
　　“受伤了是吧？伤在哪儿了？”
　　江景也说不清具体伤在哪儿了，毕竟受伤的地方太多了，他小心的把曲星希的外套脱下来，刚一拉开拉链，眼前的爷爷便“哎呦”了一声儿，“这是和人打架了吧？脸上是刀划的吧......”江景错愕的看着，不知自己还要不要回刚刚的问题，“小曲，快，你进里面的洗手间打盆热水过来，门口的架子上有个红盆，往左边拧是热水，温的就行。”
　　曲星希忙不迭的往后面去，江景顿了一顿，敛着眼让对方处理伤口。
　　“你们这些小娃娃啊，天天不好好学习，心里有点不顺就打架，打成这样家里人不担心吗？天气又这么冷，看看流了多少血啊，鼻子疼吗？”江景摇了摇头，“真是，你们这些孩子啊......”医生边给江景身上的伤口消毒，一边絮絮叨叨的念叨，末了突然抬头问了一句，“你和小曲是朋友吧？他也打架了？”
　　江景被对方的神情镇住了，那人手里的棉签还在他脸上，他担心碰着伤口没敢摇头，敛着眼说：“没，没有他。”
　　老爷爷面上松缓了些，一脸“我知道就是这样”的表情，“小曲学习好，品德也好，应该是不会打架的，你和他在一块玩儿多和他学学，打架不好的，不过这也赖不上你，明远这学校就不行，唉......”
　　江景不知道该说什么，闷着没吭声。
　　热水很快打过来了，老医生用纱布沾了水清理了江景脸上和脖子上的血迹，他又左右看了看，刚按上江景的肚子，人就急促的抽了一口气。
　　“打到肚子了？”那人问。
　　江景还没缓过来，皱着眉点头。
　　老爷爷拉起江景的衣服看，肚脐往上已经开始泛青，很明显是被重物踢到了，他叹了口气，一边观察江景的反应一边有规律的按压，然而江景当真没有一块好地方，整个人疼的差点缩在一起。
　　老人将手拿开，起身去一边开药，曲星希跟着去，医生说话的声音很低，江景有些听不清，只能瞧见曲星希弯腰耐心听着，时不时还点两下头。
　　时间很晚了，该上药的地方也上好了，其余一些内服的，江景不好打扰对方太久，便拿了药准备回去再喝。
　　江景受了一晚上罪，脑袋晕晕乎乎的，跟着曲星希出来了，才想起自己没给钱，他拎着袋子慌忙往回走，刚走了两步被曲星希喊住了，“你干嘛去？”
　　“我忘记付钱了。”他站在原地，半侧着身子回曲星希的话。
　　身后的帘子已经拉下来了，落在江景脸上的灯光越来越暗，他站在那里，像是局促，又像不安，着急的寻找着平衡的出口，好在曲星希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他冲江景招了一下手，说：“已经付过钱了，不用回去了。”
　　“付过了？”江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不是曲星希会做的事。
　　车恰好过来，那人拉开后座的门，眼神淡淡的看着江景。
　　不知为何，江景越来越有种压迫的感觉，曲星希看他的每一眼，都让他无端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车子停在江景的小区门口，曲星希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将江景扶下来。
　　江景大约是累了，五分钟的车程都犯迷糊，下车时凉风猝不及防，直接打了个机灵。
　　“今天谢谢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外套我洗好了给你带到学校去。”他似乎清醒了不少。
　　曲星希双手都在裤袋里，衣服上沾了血和土，他上下打量了江景几秒，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出租车，他们是真的不熟，一晚上前前后后，两人之间还是那点儿交情。
　　车子一走江景就上楼了，踏上熟悉的楼梯时，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安稳的跌回了肚子，真是魔幻的一晚上，他现在只想倒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什么都不想。
　　江景撑着门板摸钥匙，左边摸完右边，口袋全摸了一遍之后江景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提起丢在地上的书包，然而书包里空空荡荡，除了一袋药和一个保温杯便什么都没有了。
　　江景又找了一遍，越找心越烦，最后直接将包扔在了地上。
　　他抓了一把头发，结果不知是袖子还是哪儿蹭上了脸，痛感直窜脑门，他捂着脑袋蹲下来，平复了半天，决定回打架的巷子找找钥匙。
　　膝盖很疼，上楼时不甚明显，下楼简直要了他的命，走几步停下来歇一歇，江景站在小区门口，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巷口哀叹，按他这速度，走到明天早上差不多能到......
　　快十二点了，路上行人散尽，连车都很少了，江景拖着伤腿看了一眼通行灯，总觉得七十秒太短，根本不够自己发挥。
　　他走的很慢，也无暇顾及四周，抵达对面时黄灯刚好变绿。
　　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刚打完还不觉得疼，如今药效开始起效，身体缓过劲儿来，真是疼的一步也不想挪，他抬起头看，巷子依旧遥遥难望，他闭上眼又睁开，余光一晃，发现对面的路灯下似乎有人。
　　他顺着路灯看过去，继而整个人一怔，连呼吸都短暂的停滞了。
　　曲星希侧身站在马路对面，指尖的烟刚从嘴里拿出来，火星茂盛，烟雾腾在四周，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飞快的滑动着，像是在和人聊天。
　　江景不知该不该和对方打招呼，此情此景之下，他要怎么样才显得自然不突兀，最让他惊讶的，是曲星希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抽烟。
　　就在他脑子里过山车一样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曲星希忽然抬眼看了过来，他自然看见了江景，烟雾将他的眉眼拢住，显得虚幻又不甚真实，他确认似的往前挪了一步，继而掐灭手里的烟，快步朝江景过来。
　　这一晚上真是太魔幻了，江景现在还穿着曲星希的衣服，回家十分钟不到，一出门又碰上了，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缘分？
　　“你要去哪儿？”曲星希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对方的脸色有些白，整个人和他的衣服似的，没有一点温度。
　　江景直起腰，尽力压稳了，平静的说：“家门钥匙不见了，可能丢在前面的巷子里了，我去找一找。”
　　江景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曲星希的眼睛，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他。
　　“长什么样子？”约莫过了五六秒，曲星希从裤袋里摸出手机，问。
　　夜深露重，空气里尽是寒气，江景不想再麻烦别人，闻言摇了摇头，道：“黑色的，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找就行。”
　　对方似乎没听见他说的话，他往江景这边靠了靠，凑过来之前，很自然的抬手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像是担心自己身上还有烟味，好在夜风浓厚，味道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曲星希低头划拉了几下手机，直接递给江景，说：“巷子里的东西我都拍照了，应该没有钥匙，你看一下。”
　　江景错愕的盯着那人的手，一时都忘了接，曲星希看他不接顿了顿凑近了，一股很淡的烟味传过来，闻的江景自己也想抽。
　　他一张接一张的给他看，照片拍的清晰，大约是开了闪光灯的原因，明暗分明，竟还有些怪异的美感。
　　可惜的确没有钥匙，能拍的地方都拍到了，什么都没有。
　　江景退了一步，既然没有他也省的去找了，离明天也没几个小时了，今晚就在门口凑合一夜算了，明天早上早起去学校看看，说不准是落在学校了。
　　只是破事扎堆的来，弄得江景身心俱疲。
　　“那我就回去了，今天真的谢谢了。”江景合了个十，微微朝人点了点头，这是江景常年对待客户留下来的毛病，一时没来得及改正。
　　然而曲星希站在原地没动，他直勾勾的看着江景，似乎并不打算回应他的谢谢，不过回不回应，对于江景而言，都不重要。
　　“那我走了。”江景有些尴尬，绕过曲星希准备往回走。
　　站在他身旁的曲星希忽然没来由的道出一句：“去我家吧，我自己住，很方便。”
　　江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像很久才反应过来，“不用，不麻烦你了，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曲星希像是预料了这样的结果，他没有说话，目光深沉的望着那人的背影。
　　他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异常清亮，江景不知为何浑身震了一下，他听见人说：“后半夜很冷，你还没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