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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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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都是回忆,江景跟着人群一边走一边看,教学楼掉了的墙皮没修,围了根黄线不让同学靠近,门前花圃里的假花也在,颜色都掉光了也不换新,小旗杆上的校旗还是那面被风干的皱皱巴巴的,江景有些感慨,从前身在其中不觉得,如今回看当真哪里都觉得可爱,他离开太久了,久到突然回来,连触碰都觉得奢侈。
身边的人也变了,变得拥挤而又陌生,很多江景都想不起名字,或者知道名字对不上脸,这种感觉很新奇,像是隔着玻璃看自己,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哪里都需窥探。
江景走在队伍尾端,王琸和前面的人说了几句转回来找他。
“想什么呢?”
江景现在还感觉做梦似的,王琸真的就在他身边,不是假的,他盯着他看,半晌忽然伸手用劲儿扭了人一把,身边的人吱哇乱叫,惊动了一整群人。
“你干什么?”
江景看着他跳脚的模样,还是一脸认真:“疼吗?”
王琸揉着自己的胳膊,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说疼不疼?要不你试试?”
“行。”江景认真的说。
王琸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继而毫不留情的扭了他一下,扭得指节都泛白。
“疼不疼?”
“疼。”江景依旧一脸认真,却没什么反应,像个木偶人一样。
王琸诧异的看着他,心想这疼的也太敷衍了吧,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躲远了一些,抱着怀里的球问:“你不会被下降头了吧?怎么奇奇怪怪的?”
江景一动不动的盯着他,胳膊上痛感犹在,皮肤也红了一大片,王琸显然用了劲儿,江景莫名其妙的笑了,继而用力揽过王琸将人抱进了怀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江景这么一抱迅速引起了轰动,走在前面的其他同学也回过头来诧异的看着他俩,其他班的女孩子也探出来看,“哇哦”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景年纪大了不在意这些,只觉得久别重逢,拥抱再正常不过,可王琸受不了,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死倔又要面子,何况大男人搂搂抱抱,gay里gay气的黏在一起,不是他王琸的风格,他嫌弃的抓着江景的胳膊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下去,便撕边喊,“操操操,干嘛啊忽然?”
大家的眼神都落在江景身上,可他不在意,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因为这不是做梦,王琸活生生的在他眼前了,时隔数十年,他曾经最为遗憾的人,再一次鲜活的出现在生命里,这比中了五百万还要让人高兴。
“景哥,打球去啊?”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声音陌生,江景将眼神从王琸身上挪开,回身一看,半晌才认出是那隔壁班的班长莫文。
莫文喜欢江景大约是整个明远都知道的事儿,在江景模糊不清的记忆里,高中三年,那瘦瘦小小的姑娘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论别人如何议论,如何诋毁,她都坚定的选择相信江景,奈何当年不懂,直到多年以后突然收到她要结婚的消息时,心才迟缓的顿了一下,才真切感受到,身边的人真的已经走光了,曾经喜欢自己的姑娘,也终究嫁给了别人。
“嗯,一起去吗?”江景忽然想对人温柔些,至少不要像当初那样,善意曲解成恶意,害自己还害别人。
莫文呆住了,在她的印象里,江景对他一直都很冷淡,何尝这样笑着说过话,她惊喜又诧异,匆忙低头看了眼时间,脸上露出遗憾来,“我......我可能去不了,一会儿要去帮老师交材料,你明天还打吗?我明天去行不行?”
江景被逗笑了,从前读高中的时候,他看了莫文就烦,像个粘人的小尾巴总是紧紧的跟在自己身后,如今回来了,竟觉得这小姑娘有些可爱。
时移世易,人在岁月里变得可爱,说到底,还是看人的心态变了,二十九岁的江景看十六岁的莫文,除了可爱,大约也看不出别的了。
“打,那你明天来。”
“好......好的!”
“哇哦,什么情况啊......”一直到下了楼,江景还能听见身后那群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
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眼里变可爱了,变得亲切,熟悉,再也没有那样排斥的心态,他像个异类,却又异常坦然。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真切走过的青春,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像陈年的美酒,越是品味越是醇厚,丝丝入扣,沉在眼里浸在心底,沾一点就醉了。
江景当真很久不曾见过这么多热络的面孔了,纯粹,又朝气蓬勃,所以但凡有人同他讲话,不论男女必然回应,惹的几个姑娘不住的笑,王琸一脸懵逼的回身看着满面春光的江景,直觉这人今天是不是忘吃药了,“你今天怎么了?吃春|药了到处勾搭姑娘?”
江景刚和几个隔壁班的姑娘打完招呼,他搭着王琸的肩膀往前去,对方被他扯了一下肉疼,扒拉着人喊:“慢点,卧槽,你到底咋了?”
“高兴。”
“啥高兴?谈恋爱了?”
江景没再回答,他确实高兴,高兴他似乎真的重生了。
体育馆里人声喧闹,江景和王琸他们一进门,各处的视线便看了过来,江景也算得上学校的风云人物,187的身高,两条长腿往那儿一站,就是女生心之所向的完美对象,何况他还长了那么好看一张脸,即便穿个校服,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江景简略的扫了几眼没停留,毕竟不是演偶像剧,不用站在门口供大家瞻仰,他们绕过一旁的网球场,刚踏进篮球的地界,就发现原本划给七班的篮板下面站满了人。
“又是他们?天天故意来抢地盘的吗?”王琸一进球场便不悦的皱起眉头,身后的人脸色也都不大好。
过来打球的七班人不少,浩浩荡荡往哪儿一站,两家气氛登时有些不对。
明远一中教学条件中规中矩,体育场加起来一共八个篮板,四组,高一高二各两个,两个年级班级众多,学校为了合理规划时间和场地,特意商量着给两个年级的各个班级分配了时间和篮板,这个点是七班和九班的时间,隔壁的篮板九班的人在玩,但八班的这时候过来,明显就有点挑事的意思了。
“哎,八班的,什么意思啊?”王琸手揣在裤兜里,一双白的刺眼的篮球鞋往那儿一站,加上这么一嗓子,各处目光登时聚集过来。
球场上杂七杂八,什么人都有,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慢慢都靠了过来,江景站在王琸身后,渐渐对这次事件有了点印象。
王琸向来是他们这群人里的突击手,最擅长与人近战和打嘴炮,王琸家底厚,资产再让他败两辈子估摸都败不完,所以向来不怕事儿。这样的人理应在高中活的肆意洒脱,怎么高兴怎么来,然而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王琸的整个高中生活,都在与江景一同的日子里日复一日过的憋憋屈屈,最后分道扬镳。江景后来不知哪日深夜醒来,突然就大哭了一场,整个高中时代,他最对不起的就是王琸,然而那时候,他已经没有王琸的号码了,他们早就断了联系。
这一场他确实记得,在王琸和他人动起手不久,他便将王琸拉开了,最后整个七班在众人的注视下狼狈的离开球场,王琸一撤其他人也不敢上,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出闹剧成了整个学校茶余饭后的谈资,王琸在乎他也气他,最后却也不了了之,甚至在很多同学说,能不能不带江景时,王琸差点又和人打起来,王琸对江景的好,江景一直都记得。
如今,从前的故事再次上演,江景眼神淡淡的看着眼前的一群人,看着王琸和人据理力争的背影,从前他是怎样的心境已经记不清了,但是现在,他肩膀很轻,城墙很厚,没有人能再轻易的伤害他。
一切都该重新书写,在这个剧本里,他江景才是真正的主角。
眼前场景实在碍眼,江景绕过王琸,一把将指着王琸脸面的人推倒在地,江景本就长的高,平日里穿的宽松看不出来,如今猛地一出手,力气大的惊人,“把嘴巴放干净点,不知道现在几点吗?轮到你们班了吗?”
他说话不带脏,却气势逼人。
人群一阵哗然,众人都被江景的突然出手惊住了,连站在他身旁的王琸也诧异的盯着他,江景虽长得高大,但一直以来性格温和,多数时候隐忍克制,不希望父母担心,也害怕朋友受伤,带点优柔寡断的气质,按别人的话来说,就是白瞎了那么一副狷狂的皮囊,所以有朝一日突然如此硬气的出手,大家自然惊诧,这还是江景吗?
但说来他出手的原因也简单,上一辈子王琸保护他,这辈子怎么也该换一换。
对面八班的人一样诧异,毕竟谁不知七班的江景空有一副皮囊,看着高大,实则是个绣花枕头,遇事就躲,连作业都不敢不交的人,何曾出手打过人?
“呦,怂了?”人群里不知是谁朝着八班喊了一声,短暂平息的人潮当即骚乱起来,大家哄闹着怂恿,江景皱了皱眉,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八班跌倒在地的人爬起来,脸色阴沉,嗓音倒是响亮:“谁他|妈怂了,怎么着啊,就是抢你们篮板了,你敢打吗?啊?”
“哇哦~,从来没见过抢别人东西还抢的这么理直气壮的?”又是人群中的某位勇士,江景严重怀疑这两句都是同一个人说的。
眼前凶横的与江景身量相仿的男生叫魏怀,名字乍一听文艺,仔细一琢磨,又像哪个不孕不育医院打的广告,魏怀学习中等,篮球打的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脸不太行,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整个三年都和江景王琸他们不对付的厉害。
魏怀话音一落就被王琸接了上去:“怎么不敢,有能耐来啊?谁认怂谁是孙子!看你们那副弱鸡鸟样,学傻了吧都?”
八班是出了名的学霸班,球队里的确有几个个子不高看着瘦瘦弱弱的男生,王琸本意并没有特指,然而听者有意说者无心,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站在魏怀身后的一个小个子男生突然抛下球走过来,篮球在地上弹跳几下滚在一边,八班的人一窝蜂围上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你说谁是弱鸡?”说话的正是刚刚抛球的小个子男生,声音不大不小,音色却沉,有股自带的学霸气。
王琸本就不是为了特指谁,见状不耐烦道:“没说你,别对号入座。”
“那你说谁呢?”站着的八班人登时嚷嚷了起来,七嘴八舌一通乱喊。
“操,”王琸也被逼急了,“就说你们呢,垃圾!”
气氛彻底炸了,魏怀突然撇开王琸眼前的男生,一把揪住了王琸的衣领,人群里仿若埋了火药,随着这一个动作,“砰”的炸响了。
王琸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江景拉了他一把,还没站稳,眼前的魏怀居高临下说了一句:“果然是什么妈什么儿子,你才是垃圾吧。”这话声音不大,甚至很容易被淹没在熙攘的叫喊声中,然而王琸听见了,江景也听见了。
“你他|妈,说什么?”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嘭——”王琸一拳正中红心,对面的魏怀鼻血当即涌了出来,江景歪了歪头,真是看着都疼。
“你他妈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王琸那一拳太重,打的魏怀退了好几步,刚站稳又被拉起了领子,紧接着又是一拳,这次魏怀干脆倒在了地上,他被打蒙了,他说出那样的话,就该料想到这样的后果,谁不知道王琸最不能提的就是他妈。
八班的人见势“轰”的围了上来,两个班的人很快扭打做一团,这次是动了真火,不久前还围在两侧看热闹的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女生尖叫着散开,男生也看的有点怕,纷纷不说话了,这其中打的最狠的,自然数江景和王琸,王琸是因为对方问候了家人不能忍,而江景则纯粹了为了泄愤。
为那些曾经不敢的,为那些忍气吞声的,为压碎的梦想和人生,江景打红了眼。
不知是别人的血溅到了身上还是江景自己的血,黏糊糊的沾了一手,攥着非常难受,耳边似乎有人叫他,声音很模糊听不清,紧接着,江景整个人被从后拉起来,手底下的人已经被打晕了,那人的影子在江景眼里渐渐模糊,他看不清,他也不知道他在打谁。
篮板下面都是血,球场上的人默不作声,江景立在一边,手背上的血缓慢的往下落着,他盯着躺倒在地不再动弹的人慢慢回过神来,他果然什么都没忘,那些人对他做过的桩桩件件,他一点儿都没忘记。
王琸似乎被吓傻了,八班还清醒着的人将受伤的人背起来匆匆忙忙往医务室去,多数人都挂了彩,很快,整个篮球场上的人都散了,只剩王琸、江景还有张轩奕,王琸冲张轩奕挥手,示意他走,今天的事儿没办法善了,能少牵扯一个是一个,何况本来也没张轩奕什么事儿,张轩奕家庭一般,家里看的也紧,出了这种事儿免不了骂,光骂还好,一旦涉及赔偿,王琸不想让他们承担这些,事情是自己挑起的,就该自己担着。
留在篮球场上的那摊血分外刺目,王琸站在江景旁边,沉默了好一阵,从兜里拿出一包纸巾,他抽了一张拉起江景的手,奈何那血已经干了,擦不起来,王琸手一直颤,他拉着江景往一旁的洗手间去,声音也跟着抖:“你先洗干净,一会儿问起来,你,你全推在我身上,赔多少钱我出,我爸不管我,我妈有钱,他......”
王琸大约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惊的舌根打颤,语无伦次,他慌乱的打开水龙头,双手放在下面,一动不动只是重复着:“都推在我身上,应该没事儿的,没事儿。”
江景早已回过神来,是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呢?
他洗干净手,远处隐隐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他随手在沾了血的外套上抹了两把,又脱下来将明显的血迹揉掉,随意的拧了几下,朝着身边的王琸说:“走吧,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