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黔竹生传》山中精怪

8、第八章：斗牛大会 高调完成成

　　卜丽木寨本来愁云惨淡，皆因为今年的成人礼没能如愿完成，参加成人礼的两个儿郎，竹生和鸟都没能完成任务。更惨的是，鸟都从山上空手逃了回来，惊慌失措的告诉大家，他们二人碰上妖怪了，他拼命逃了出来，竹生却被妖怪一口吞了！
　　寨老听了痛心不已，其余族人也是面露悲痛，更别提竹生的家人了，他的阿娘当即晕厥
　　过去，阿姆更是嚎啕大哭，妹妹弟弟慌乱的摇着不省人事的阿娘痛哭不已，连一向坚强的当家人狼山和索楼都红了眼眶。
　　正当寨子里为竹生举办葬礼到第四天时，竹生回来了，还背着个巨大的野猪头回来了！吓得正在跳安魂舞的巫女掉落了手中挥舞的兽骨鞭，就连寨老也惊得差点把怀里的水烟筒扔出去。众人一阵兵荒马乱，有的将他看做冤魂避之不及，有的以为他心有遗憾，回来看望亲人，这其中又数鸟都的表现最为精彩，吓得直接躲在巫女身后，硬拽着巫女的袍服不撒手，就差躲到巫女的袍子里去了。
　　竹生的家人在短暂的惊吓后立刻上前拉住他，金珠摸到他的手确认有温度后，一把抱住他哭嚎：“儿啊，我的竹生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锤了他胸口一拳复又抱着他接着哭：“你可吓死阿娘了，阿娘以为你死了，我的心都碎了。呜呜呜呜......”
　　一家人围着竹生嘤嘤呜呜的哭，完全是大悲后的喜极而泣。
　　狼山抹了把泪红着眼打了竹生一拳问：“你小子怎么回事？这么几天不回来，鸟都又说你遇到野猪妖被吃了。”
　　竹生朝着巫女背后的鸟都深深看了一眼，看得对方一瑟缩，他收回目光，侧过身向阿爹展示背上的大猪头，笑着说：“是啊，我们是碰上野猪妖了，不过被我杀死了。”
　　狼山看着那比寻常野猪大一倍的猪头有些难以置信，赶忙将猪头从竹生背上卸下仔细观察，“这真是野猪妖的头？鸟都不是说是个猪身人头的妖怪吗？”
　　“这家伙死了后就化出原型了，我就将它的脑袋给砍下来了。”说完竹生走向寨老，先行了个长者礼道：“寨老，那野猪妖的身体太大，我一个人弄不回来，一会请你派人跟着我去赤龙山取回来吧。”
　　老寨老高兴得不得了，不单单是因为有野猪肉可吃了，更高兴的是竹生完成了任务，卜丽木寨又多了一名勇士，“好好好”他笑着拍了拍竹生的肩膀，“你真是我僚家的好男儿！把野猪抬回来就给你办成人礼！”
　　卜丽木寨的十几个青壮年欢欢喜喜的跟着竹生去赤龙山，轰轰烈烈的抬着被野兽分食，但仍然还剩大半的野猪身体回来了。寨子里吹起了迎接的号角，放响了竹炮，大家聚集在坝子上，之前的安魂仪式的摆设早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成人礼的喜庆摆设。
　　众人分工协作，女人们在坝子一边架起大锅，开始洗刷收拾起野猪肉，男人们一部分布置祭品桌，供奉自然神和先祖，一部分将家里的桌椅板凳拿出来，在坝子上摆成几圈，等着美味的饭菜上桌。孩子们则是围着那头野猪，好奇的观看着。等到野猪收拾干净，寨子里手艺最好的几个阿姆开始烹饪时，那些孩子们早就是口水肆意，时不时往锅里打量想要趁机摸两块尝尝。
　　寨子里人多力量大，添柴烧火、切菜打下手的人多，很快饭菜都做好了。小孩子们高兴的欢呼着，众人把饭菜分装好摆上桌，香味扑鼻，种类繁多。这次宴席的重头菜当然是野猪肉了，桌子正中间摆放的就是炙烤野猪肉，选用的是野猪身上最肥嫩的部位，在烤制的过程中撒上盐、木姜子，喷香软糯。紧挨着的是野猪肉炖笋干、折耳根木耳菜、苦藤菜、菌子煮锦鸡、蕨菜炖肉干等等。楚黔净是山地，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山珍野味，这种宴席当然是物尽其用，能吃的好吃的都整上，满满的一大桌子，这样才热闹喜庆。
　　主食种类同样繁多，有白色的稻米、金黄色的粟米、黑色的蕨粑、绿色的荞麦，还有产量极少的糯米，被染成红色，皆用大簸箕分块装上，色彩各异，煞是好看。小孩早已按奈不住，将手伸向饭桌，被大人拍手训斥。
　　寨老将蒸煮好的野猪头台上祭桌，供奉给神灵先祖，念了唱词后，才走到圈宴最中间的那桌站定，与祭司巫女、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同席，其他族人也按照长幼、男女顺序分开走到自己的座位站定，待寨老宣布，“成人礼长圈宴正式开始，大家入座享受神灵先祖赐予我们的美食吧。”
　　大家这才落座，小孩子早已等不及，一把抓起看准的美食狼吞虎咽。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一直持续到点灯时分。
　　这场成人礼以寨老亲手将竹生打来的野猪头郑重的挂在寨子大门口最高最显眼的地方为终结，竹生盯着那标志着他成为男人的猪头骨心中无比澎湃，家人陪在身边替他高兴，阿娘更是喜极而泣。
　　忙活了一天，全家人回到家中围坐在火塘边，狼山这才问起竹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杀了妖怪的？”
　　竹生这才向关心自己的家人讲述了这几天的经过，当然掩去了有关师傅的信息，也丝毫没提隐遁符的事。
　　讲完，家人无不为他捏一把汗，弟弟沙黎义愤填膺：“这该死的鸟都，真真是个胆小鬼、懦夫！还好意思编瞎话骗我们，这种人就应该被赶出寨子！”
　　狼山不置可否，只是问竹生：“救你的那位姑娘走了？应该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竹生又将自己和姬舒窈的明年之约告诉了家人，“明年她来时再好好谢她吧。”
　　狼山点点头又告诉他，做人要记恩记情，别人在危难关头帮助过你，就算是肝脑涂地也要报答，用撩人的话就是，“饿急赠斗粮，屠猪难还。”
　　竹生应下，一旁的沙黎小孩子心性，气鼓鼓的道：“那鸟都丢下我阿哥逃跑，我要去告诉其他人，让大家都唾弃他，把他赶出寨子！”说罢就要往外跑，却被索楼叫住。
　　“沙黎，不准去！”索楼厉声喝止。
　　“阿公，为什么呀？”沙黎心有不甘的问。
　　“我们撩人对外面人硬气，但对自己的族人一定要包容。”索楼严肃的说，“同是蚩尤后人，如果对自己人都无包容心，成天为点小事你争我斗，那外人还不欺负到我们头上？哪里还能有我们的安身之地呢？”
　　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语重心长的说，“万物百态，众生百样，人的性格也不一样，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态度。鸟都虽然懦弱但心眼不坏，况且打鸟不打雏，抓鱼不抓苗，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要留一线，懂了吗？”
　　沙黎低下头小声道：“阿公，我知道了。”
　　索楼吩咐家人，“出了家门，任何人不准多嘴，也不能奚落排挤鸟都和他的家人，以前对他们是什么样，以后也是什么样，明白了吗？”
　　大家齐齐应声“明白了”，索楼这才捧起水烟筒吧嗒吧嗒抽了起来，竹生看着阿公爬满皱纹的脸心想，或许阿公的水烟筒里藏着无数的智慧和珍宝。

　　又是一年春来到，隆重的僚年过后一个月，僚家人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斗牛大会，这是仅次于过年的盛大节日了，是方圆几千里的各族儿女齐聚一堂的日子，这个时候周边的各大族群都会派出最精英的斗牛团队来到上一年各族族长寨老抓阄决定的斗牛地点参赛，争夺“牛王”称号。这是唯一一个能集齐僚、濮、苗、瑶、侗、黎六族参加的节日，是各族人争夺荣誉的节日，也是展示祖先牛崇拜的节日，更是向神明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的节日。所以斗牛大会注定是盛大而隆重的，许多较远的寨子往往是过完年就牵着牛带着粮食朝着斗牛点出发，脚不停歇的赶到现场。
　　今年的斗牛点在卜丽木寨，僚年过后，寨子里就忙碌了起来，除了日常劳作外，家家户户都要拿出多余的粮食、布匹、柴火，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准备着，也腾出了好多房屋用作接待客人住宿，寨老还号召大家重新建造了几栋吊脚楼以备不时之需。同时还要布置斗牛场地，大家伙都忙得不亦乐乎。
　　竹生更是高兴，因为和姬舒窈的约定时间即将到来，他每天闲暇时间都到寨子门口翘首以盼，希望能看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冲他巧笑盈兮，脆生生的喊他“竹生”，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阿娘在成人礼后跟他提过一次，他已经成人，可以相看媳妇了，寨子里维布家的女儿就不错，人长得漂亮又能干，关键是对他有意思，维布媳妇都几次三番的向她打听竹生有没有意中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之类的。阿娘也觉得维布家的女儿不错，是个合适人选，关键是知根知底。
　　竹生当场就以年纪太小，现在还不想成亲为由一口回绝了阿娘。阿娘瞪他道：“小什么小？那野猪都杀了你还小？早点成亲也让我早点抱孙子，让你阿公阿姆享受下当阿祖的感觉。”
　　竹生头一次和阿娘顶嘴，坚决不愿成亲，被逼急了脱口而出自己不喜欢寨子里的女孩子，要找就一定要找一个相互喜欢的，一辈子守着她。
　　金珠正待说他，被狼山打断，“狼崽子大了，要出山了。我家竹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又转过头对金珠道：“你也别再劝他了，他想什么时候找，想找什么样的都由他自己做主，日子是他和媳妇过，不是和你过。再说了，竹生说的也没错啊，找个喜欢的，一辈子守着她！这不就像我一样？找着你这个好媳妇，一辈子就守着你过。”
　　金珠啐他一口，嗔怪：“一把年纪了，不知羞！孩子还在呢。”
　　看着阿爹阿娘两人的恩爱模样，竹生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此后阿娘也没再提及给他说亲的事。
　　离斗牛大会开始的日子越来越近，许多其他族的人、别的寨子的人陆陆续续来到卜丽木寨，都受到了族人热烈的欢迎。每个远道而来的人都要接受欢迎仪式，听着美妙的僚歌喝水酒，还要坐席接受款待。热情的僚家人绝不会慢待客人，所以卜丽木寨天天歌声缭绕，美酒飘香。
　　人人都是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唯独竹生愁眉不展，他天天盼月月盼的姬舒窈始终没有出现。
　　斗牛大会开始的这天，一大早，寨子里就吹响了牛角号，昭示着祭祀开始。
　　仍然是繁琐的祭祀大典，抬出野畜、野禽、七粮、九酒祭祀神灵和祖先，向神灵祈福，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各族不饿肚子；向六族共同的祖先蚩尤祈福，保佑斗牛大会顺利举行。众人在祭司的带领下向神灵、先祖跪拜，诚心祈求庇佑。
　　接下来就是“炫牛”环节，六族斗牛团将各自参会的大水牛身上涂满彩色颜料，或者绘制美丽图案，牛犄角上挂上用各色鸟羽扎成的羽花，或者用兽皮包裹住牛犄角，总之，将水牛打扮得分外好看，再牵出来在寨子里的街道巷子里游行，向众人展示牛的风采。
　　“炫牛”完毕，重新回到坝子排好队，寨老宣布斗牛大会开始，牛角号响起，号角队先行，斗牛团随后，有序的朝着寨子外布置出来的斗牛场地出发，一路上鼓声连天，声势浩大。
　　族人纷纷跟着队伍走，大家都不愿错过这最大的“热闹”，连没牙的老人都在儿孙的搀扶下去凑热闹，沙黎和纱雾更是高兴的牵着阿姆阿公跟着人群朝斗牛场涌去，纱雾还隔着人群朝竹生喊：“阿哥，走啊，看斗牛去！”
　　竹生提不起精神，应付到：“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就来。”腿却丝毫没有动弹，站在原地任身边人潮涌动。
　　待人群走远，鼓声渐去，竹生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低声念叨，“她始终没有来......”,低头揉了揉鼻子，转身朝着空旷的寨子走去。
　　刚走几步，突然听闻一声“竹生！”，如翠鸟欢唱，泉水轻响，直击心底，他急忙转身，一抹清丽的身影屹立在寨子门口，依然是月白色的衣裙，身姿窈窕，面如谪仙，遗世而独立。如魔咒般瞬间抓住他所有的注意力，仿佛时间在此刻静止，世间万物皆不入眼，唯余她一人！
　　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眼前时竹生却生出了不可置信的感觉，他喉头微动，沙哑着嗓子问：“姬姑娘，是你吗？”
　　姬舒窈缓步走向他，面带微笑：“是我，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