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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再见卜丽木 阿公临死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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湍扬擦拭竹生身上伤口的手略微顿了顿,很快又继续忙活起来,淡然的回答:“姬姑娘好眼力。”
姬舒窈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般爽脆,诧异了一瞬接着道:“那你怎么会成为他的师父的?”其实她想说的是人妖殊途,妖修一般不会与人为伍,怎么会收一个人类为徒。
湍扬头也不抬的回答,“缘分是最难琢磨的东西,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只是服从上天的安排罢了。就像姬姑娘一般,本应当在山里清净修行,为何会来到这里,还卷入了此地的纷争之中,这一切可是能说得清楚道得明白的?”
姬舒窈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是啊,万物皆有命,不会事事随心,许多事往往出乎意料。
“只要姬姑娘真心将竹生当朋友,就算你我三人并非同类,也无甚大碍。”湍扬清洗完伤口,开始运用妖力给竹生疗伤。
姬舒窈心想,这师父对竹生是很上心的,不光为了他现于人前,还将他照顾得很细致,就算是个妖也是个好妖。师父曾经说过,妖也有好坏之分,上古时期,人修与妖修拜于同一师门的很多,所以人与妖的关系还算融洽。但妖修的身体天生比人类强悍,随着妖修的增多,许多心性不好的妖修为了增长修为打起了人类的主意,妖怪为祸人间的事件增多,这才引起了人修的憎恶与反抗,天界也派出天神大量剿灭妖物,因此导致妖修人修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现下观察竹生的师父,身上无半分浊气,相反气质卓然,定然是心性修得极好,这样的妖修必然不会伤害人类,自己也不用避讳。
想到这里,她又做了个礼恭敬的问:“敢问前辈怎么称呼?”
“我叫湍扬,你叫我湍扬君即可。”
姬舒窈小声念了念,随即道:“此前我见竹生虽然身手不错,但却不会练气的法门,我还曾经猜想他的师父有所藏私,现下见到湍扬前辈,才明白原由。因为前辈是个妖修,不知道人修的练气法门,且妖的修行方法与人类修行方法大相径庭,所以只能传授他身手拳脚、武功招式,却无法教授他修行的法门。”
湍扬给竹生治好了伤,将他轻靠在大石旁,随即起身,柔和的看着姬舒窈道:“姬姑娘说得没错,我们妖族修行先得练出妖丹,靠着妖丹吸收天地灵气增加修为,而人类修行靠的是练气,将灵气存于丹田之内再行炼化,在这方面我无法教授他,所以除了拳脚功夫,只能教他打坐,让他自己去感悟。后来听他说,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你,你还传授他基本的练气功法,我心中很是高兴,学会练气后他进步神速,这一切都是姬姑娘的功劳,湍扬在此多谢了。”
说罢湍扬对着姬舒窈郑重行了个礼,姬舒窈急忙侧身避过,“湍扬前辈不必客气,我和竹生是好朋友,这些都是小事,不必记挂。”
湍扬沉吟片刻,郑重其事的对姬舒窈道:“姬姑娘,有件事我还得拜托你。”
见对方的态度,姬舒窈也郑重的说:“湍扬前辈请讲。”
“竹生此次遭逢变故,亲人遇难,以他的性子必定会找到牂牁人报仇,但凭他一人之力肯定无法与一个国家抗衡,他必定得向六族求助,这一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报仇,而我曾与人有约,不轻易离开这里,也曾发过心誓,不干预人类事务,所以无法陪伴竹生。因此我希望姬姑娘能陪着他,帮助他。当然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陪着他,但只求你能陪他度过这一段低谷期,毕竟在这世上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有你这个朋友的陪伴也算是一种慰藉了。”说完他又郑重朝着姬舒窈行了个礼。
姬舒窈急忙将他的手托起,“湍扬前辈,即使你不说我也会陪着他的,所以请不要客气了。”
“竹生有你这样朋友真是三生有幸。”湍扬发自内心的感慨。
“竹生对朋友一片赤诚,朋友自然也待他真心。”
两人正说着,竹生突然从地上弹起,嘴里叫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还抽出弯刀朝着空气劈砍。
湍扬将他的弯刀打落在地,一把抱住竹生,轻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慰道:“竹生,我是师父,别怕,别怕,有师傅在,别怕。”
竹生在温暖的怀抱里逐渐清醒过来,抱着师父,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止都止不住,“师父,我的家人没了,我的寨子没了,呜呜呜呜......”
一向坚强的竹生此刻哭得像个三岁孩童,让人听之伤心,姬舒窈也在一边抹着眼泪。
竹生哭了好半天,湍扬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毫不在意,任凭这个男孩发泄着他的情绪,平日里竹生给人的感觉总是冷静干练而又阳光开朗,但却忽略了一点,尽管他再稳重,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哭过了,竹生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擦了擦眼泪道:“师父,姬姑娘,谢谢你们。”
两人摆摆手,表示不用谢,竹生接着道:“我想回寨子里去看看。”说到这里眼眶又是一红。
湍扬早料到他会回去,点点头道:“去吧,估计那些牂牁人也离开了,去找一找还有没有活着的族人。”
竹生哽咽着点头应下,姬舒窈过来拉着他的手道:“我陪你。”两人趁着月色向着山下走去。
到了寨子门口,果然一片死寂,大火已燃尽,空中余烟缭绕,师父出手后,想来那批牂牁国人也不敢再呆在这里。两人沉沉盯着寨子大门看了半晌,才并肩跨进了寨门。
迈过一地的尸体,两人急急朝着竹生家跑去。寨子里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声音,到了家门口,原先埋伏在这里的牂牁人全走了,两人赶忙爬上楼梯,站在门口一看,竹生的心就凉透了。
他的阿姆趴在火塘边,身下一滩血早已凝固,他的阿爹身上全是伤口,手握弯刀双目圆睁歪倒在通向里屋的门槛上,裤腿还是挽起来的,身上沾满了泥,看来是收到消息急匆匆从田里赶回来,和牂牁人厮杀了一番才被杀身亡的。
竹生跑进屋,先是抱起阿姆哭着喊“阿姆,阿姆。”确认尸体已经凉透了才放下,又跑到狼山的尸体旁,抱着狼山痛哭流涕,“阿爹,阿爹,我是竹生啊,我回来了。阿爹,阿爹。”
哭了没一阵,想起还有阿娘和弟弟妹妹,急忙往里屋里跑,果然在里屋的柜子前发现了金珠的尸体,胸前一个大窟窿血迹早已干涸,看来是一刀贯胸而过,当场死亡的。再一看弟弟沙黎,静静的躺坐在衣柜里,头歪在一边,已没了气息。竹生抱起沙黎小小的一团尸身,放声痛哭,“弟弟,弟弟你醒醒啊!啊啊啊......”
姬舒窈也哭着来摸沙黎的头,发现他的颈骨断裂,嘴角流血,应该是金珠来不及将他藏到柜子里时就被牂牁人发现,沙黎咬了杀手一口,被甩开时头撞到柜子盖子,颈骨断裂当场死亡。
姬舒窈将沙黎抱到怀中,竹生又抱起金珠的尸体放声大哭,“阿娘,阿娘,儿子不孝,来晚了。”
竹生这边哭得撕心裂肺,姬舒窈也是满脸泪水,这些都是竹生的至亲,她也与他们一同生活了一个多月,就如同一家人一般。尤其是沙黎,他的人生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想到沙黎,姬舒窈惊觉竹生还有一个妹妹沙雾,还有他的阿公呢?于是她放下沙黎的尸体,起身在屋里寻找沙雾和阿公的身影。遍寻无果后,她问仍在哭嚎的竹生:“竹生,你的阿公和沙雾呢?”
竹生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找到这两人的尸体。这个时候没找到尸体反而是好事,那就意味着他们有可能还活着。于是他在屋里搜寻起来,就连米缸也没放过,却仍旧没有找到。
两人急忙出了吊脚楼,在寨子里搜寻起来,将地上的尸体一一翻起,一具一具的查找,找到了许多熟人,有寨主,有祭司,有巫女,有那木阿公,有吞那,有寨方,就是没有阿公和沙雾的身影。他不死心,继续在尸体里寻找,当翻捡到鸟都的尸体时,终于看到了被鸟都压在身下的阿公,他的身上还有一丝余热,鼻尖还有微弱的呼吸。
竹生急忙将阿公抱在怀里,声声呼唤着阿公,并对姬舒窈道:“水,姬姑娘请找点水。”
姬舒窈急忙从最近的吊脚楼里找了一壶水拿过来递给竹生,竹生赶紧接过,将水壶凑到阿公的嘴边道:“阿公,快喝水。”
索楼嘴唇蠕动了两下,尝到水的滋味,急急喝了两口,却被呛住,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后,眼睛眯开一条缝看着竹生道:“竹生,是你啊。”
竹生哭着回答:“阿公,是我,你的竹生来晚了,对不起!”
“竹生,不要哭。”索楼想要抬手给他擦眼泪,奈何已经有心无力,只能喃喃到:“要不是,鸟都替我挡了一箭,我早就,死了,天神让我等你......你来了,就好......”
说完他吞咽了一口道:“竹生,在我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铜钥匙,你去,我们屋后那棵大桃树下......挖一个铜箱子,里面是,我驩兜一族......传下来的九黎壶碎片,拿着碎片,去,去找......僚族族长,他,他会告诉你......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碎片......”
说到这里,索楼又吐出一口鲜血,竹生哭喊着抱紧他:“阿公,你坚持住,我找巫医来救你。”
索楼摇了摇头,寨子里的人都死光了,哪里还能找到巫医呢?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鸟都虽然扑上来替他挡住了箭,但箭头已经刺穿鸟都射中了他的肺部,自己上了年纪,在这冰冷的地上躺了一天早已是强弩之末,如果不是天神眷顾,让他留着一口气等着竹生,将驩兜家的秘密告诉他,他早就去和婆娘、儿女团聚了。
想到那群可恨的牂牁人和神勇的先祖,心中涌起不甘,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竹生的手,愤恨的说:“替,我们报仇!替全寨报仇!”说完眼睛一翻,口中吐出大量鲜血,颓然倒在竹生怀里。
亲人已死对竹生的冲击力巨大,但亲人死在眼前又是另一种感受,这无疑是更大的打击。竹生只能一声一声的呼唤着“阿公,阿公”。
姬舒窈早已哭成了泪人,待竹生哭过了,才轻拍了他的肩膀道:“竹生,阿公已经走了。”
竹生此刻已没了声音,只剩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他将索楼的尸体抱起,慢慢朝着自家走去。姬舒窈紧紧的跟在身后,眼睛都不眨的看着他,生怕他支撑不住倒下。
到了自家的吊脚楼下,他将阿公的尸体放下,从屋里将竹床抬了出来,把阿公的尸体放上去,再把阿姆的尸体搬下来与阿公摆放在一张床上。又将阿爹、阿娘、沙黎的尸体抱出来,整齐的放在另一张竹床上,两张竹床并列着,又在竹床边架了许多干柴和干草。
竹生从阿公的脖子上摘下那把铜钥匙,然后站在竹床边,轻轻抚摸阿公阿姆的脸颊,喃喃呼唤着他们。又走到另一张竹床边,仔细端详着金珠、狼山和沙黎,要把他们的样子深深刻在脑子里,一遍一遍抚摸着他们的脸,用额头抵在他们的额头上,眼泪一滴滴掉在他们早已没了知觉的脸上,最后将沙黎抱在怀里,亲吻了那冰冷的脸蛋,小声道:“来世,再做我的弟弟,阿哥一定保护好你,不让你受一点伤害!”
说完将尸体放回到金珠的怀里,最后看了他们两眼,将点燃的火把扔到竹床上,很快熊熊大火燃烧起来,将竹床上的尸体吞灭......
火葬完家人,竹生和姬舒窈又一起将寨子里的尸体搬到坝子里,分成几堆,祭司和巫女的一起火化了,寨主、巫医以及寨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并火化,其余的族人分作一堆,一起火化。
在搬到鸟都的尸体时,竹生对着他深深鞠了个躬做了礼,感谢他临终前为阿公挡的那一箭。虽然遇到野猪妖时鸟都撇下他逃走了,成人礼后,阿公交代不能将鸟都逃跑的事儿说出去,不准别样对待鸟都家的人,或许是这种善意之举让鸟都惭愧,让他感激驩兜家,才会在危急关头站出来救了阿公,这说明咱们寨子里就没有孬种!说明阿公用他的教他们的道理是对的的。
对于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竹生可不愿意将他们好好火葬,用推车将他们一并推到寨子外的山上,扔在那里了事,就让那些野兽乌鸦来啄食他们的尸身吧,这也是对他们的惩罚。
做完这些,他和姬舒窈回到了寨子里,按照阿公所说的,果然在自家屋后的桃树下挖出了一个铜箱子,简单擦了擦尘土后,用阿公给的钥匙打开,里面的东西用厚实的几层布包裹着,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片巴掌大的呈瓦状铜制碎片,虽然存放的时间太久,表面已有了绿色的铜锈,但还是能看出隐隐的纹路。竹生将碎片重新包好,放入贴身的衣兜里。
回到屋里,收拾了两套衣物和一些干粮,环顾了下这个从小生活的地方,把家人最爱的盛装和首饰收集起来,放到挖出来的那个铜箱子里面,又把铜箱子重新埋在了那株桃树下。
做完一切后,两人又到了坝子上,竹生看了看这个面目全非的寨子,对着依然屹立的蚩尤石像和神柱拜了三拜,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卜丽木寨。
再见了,我的亲人。再见了,我的族人。再见了,我的卜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