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武司二局三组》熄知

7、难搞的遗愿（2）

　　坐在医院大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眉头紧锁地抽着八块钱一包的黄果树，祁十三此刻的心情异常复杂。平素贪财油滑，满嘴谎话的他，难得地沉默严肃。三岁的孩子哪儿有什么记忆可言，但二十年后的他，仍然能从脑海深处的角落里，回想起出事那天爸妈两人浑身是血的样子。被货车碾过的肢体已没了人形，最后一刻被抛出去的他，视野的终点，是老妈饱含惊恐留恋，闪着泪光的双眼。
　　“哥哥，哥哥，你有糖吗？果果想吃糖。”来时碰到的幼女小鬼仍不死心，跟着祁十三一路讨糖吃。掐掉烟头，看看身边的女孩儿，祁十三的表情变得柔软又温和。“小妹妹，我身上没有糖。下次过来给你带点儿行么？你喜欢什么口味？”
　　“果果想吃草莓软糖！”小女孩儿幽黑的瞳仁似乎亮了亮，语气中透着欢喜。“果果喜欢糖，但是很久很久，没有吃到了。”
　　摸摸女孩儿光秃秃的小脑袋，祁十三犹豫片刻，终于张口问道：“小妹妹，你这样多久了？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医院吗？”
　　女孩儿的眼神黯淡下去，低着头努力回想。“果果咳嗽，嘴里会流血呢，还有喘不上气很难受。”捏着花裙子的下摆，声音细弱，那段回忆并不美好。“不过后来果果不咳嗽也不流血了，只是，只是，爸爸妈妈都不理我，也没有人给我糖吃了。”
　　祁十三攥紧了拳头，抿着嘴一言不发。生命就是这么脆弱，一不小心就死了。像他爹妈那样的，最后都没留下个体面的尸首，稀烂的躯体，是他二十年里，最大的梦魇。
　　“果果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只是一直在吃苦苦的药。妈妈曾经告诉果果，要果果坚持下去。也许再过五年，十年，果果的病就会像感冒发烧一样，打一针睡一觉，就好啦。”小女孩儿天真无邪，笑得童真可爱。那笑容就像千钧重锤，猛击祁十三的心房。
　　慌乱地站起身来，祁十三抬手揉揉眼睛，努力控制呼吸。千丝万缕的念头喷薄欲出毫无章法，抬眼看看进进出出的病人和家属，有的老迈蹒跚，有的尚在父母怀中。“果果啊，你怎么，怎么不跟来找你的叔叔们走呢？总是在医院呆着不行，很久很久的以后，爸爸妈妈会找不到你的。”
　　“果果不走，果果就在这里等。医生爷爷说了，他会一直努力一直努力，直到找到可以医好果果还有其他小朋友的方法为止。”孩童的小脸纯洁又稚嫩，清澈动人的目光，注视着眼前哭得像个傻子的男人。“哥哥你怎么哭了，你也病了吗？不怕，妈妈说过，只要所有人都一起加油，一定可以找到办法把病治好的。”
　　擦擦溢出的鼻涕眼泪，此刻的祁十三身边脚步匆匆，但并没人多注意他一眼。生与死的渡口，每天都上演着太多泪水和痛苦交织成的人间剧目。
　　“喂，老豆，你们还在病房么？我现在回去找你们。不就是对付老头老太太么，我有办法。”
　　“阿姨，您吃点东西吧，一会儿我跟您一块收拾衣服被褥。”肿瘤科实习医师姗姗，是个年轻活泼的女孩儿，周天齐住院半年多，医生和家属们也都熟识了。“姗姗，没事儿。东西不多，一会儿就能整理好。明天早晨我就把天齐接走，殡仪馆那边，真的谢谢你帮着联系了。”
　　周母尚不到五十，却已尽显老态。儿子的病让幸福的家瞬间掉入地狱，原本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职场女性，如今佝偻了背，花白了头，再没有往日的精气神。
　　放下手中的脸盆，名为姗姗的姑娘坐在周母身边。“阿姨，小周是个好人，若他还在，我一定追他做男朋友。”貌似戏谑的语气难掩真心，周母的眼眶再次泛出泪光，赶忙抬起手擦拭。姗姗低头，像是在坚定意志。“我们当医生的不敢轻易给病人家属画饼，其实恶性淋巴瘤有的发现的早，是可以带瘤生存或者通过手术，放化疗等手段，延长生存周期的。”
　　“我的天齐命苦啊，谁知道他年纪轻轻，平时连个感冒都很少得，怎么会生这个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是我没照顾好他，是我害了他啊！”周母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中年失独，最痛苦的不是子女，而是留下来的父母。
　　“您知道隔壁床的雯雯吧，今年才17岁，和小周一个病。她发现得早些，放化疗加上手术和药物控制，能给她起码五年有质量的生存期。我刚学医的时候，淋巴瘤患者的数据可远远没这么乐观。”姗姗决意抛开医生的身份，仅仅是作为一个朋友，和周天齐的家人去谈论这些事。
　　“小周以前经常跟我说，医学的发展不是靠一小撮聪明人，而是所有人一起努力和牺牲换来的必然结果。他活得通透，心地也善良。即使在最后昏迷的几天，清醒过来还跟我说，这辈子没见到结果，死了也想再出份力。或许几年之后，几十年之后，无数个像他一样愿意奉献自身的人，和医生们的不懈研究合在一起，就能创造出奇迹。让其他像天齐雯雯这样的孩子，再也不用承受相同的痛苦和死亡。”
　　周母神色微变，还没张口，姗姗便笑着站了起来。“当然啦我也能明白您的想法，最心疼孩子的，永远是父母。明天去殡仪馆的时间定好告诉我一下，我去送送天齐。”语毕，年轻的实习医生微微鞠躬，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周天齐流泪了，他不知道鬼也可以哭呢。站在姗姗和老妈的面前，无论怎样挥手大叫，都没法再引起她们的注意。这场病耗光了他对生活所有的热情，他不怕死，死了就解脱了。奈何老天爷嫌惩罚不够，偏偏让他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旅途中，遇到了怦然心动的姑娘。他怕了，他想活，想象以后几千几万个日夜里，能与这位姑娘相守的幸福。
　　“这样行么？没感觉他妈改主意了。”陈止戈远远地站在拐角处，面无表情地提醒。“明天这娃的遗体一大早就要去火化，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行了行了你，就知道说风凉话。这活儿我要办妥了，以后你得跟我好好说话，那小妞儿不能动不动打人。”祁十三靠着墙站定，瞟一眼远处周母的表情。“这样就够了，什么事儿都不是一锤子就能搞定的，急什么。”
　　论揣摩人心，他从福利院就开始学习了。大招，还没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