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武司二局三组》熄知

6、难搞的遗愿（1）

　　搬出隔断间的时候，祁十三的内心是挣扎的。他这转行的跨度之大，敢称第二，无人第一。在惊吓中顽强地坚持了半个多月，终于意识到自己既找不到工作，也没法摆脱豆子的纠缠之后，颓丧的祁十三妥协了。
　　“来来来！员工宿舍给你准备妥妥的！十三呐，你看早点想通多好，那小隔断十平米都不到，每月要将近3000块钱，喝血啊！”欢欣雀跃的豆子殷勤地帮着拎行李，熟练地打开手机APP刷码进地铁，把误入歧途的新人带到了北新桥九道弯一处杂物堆砌的低矮老房。
　　放下东西，祁十三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开弓没有回头箭，以后就任人宰割了。“豆子，我不管什么少阴司亲自拟写的劳动合同到底说的什么屁话，如果有危险，我马上跑路。”
　　完成了KPI的豆子心情大好，拍拍新人的肩膀，笑得阳光又灿烂。“十三，你不会跑的。这份活计远比普通工作能带给你的要多得多，时间久了，会体味到其中真意。而且你们这几个人，堪称地表最强组合，打打杀杀的事儿又不用你做，怕什么！”
　　垂头丧气的祁十三这才想起来，以后要和暴力女还有高富帅一起工作了。“他们俩都什么来头？也是被你引诱加威胁么？”豆子没回答，只从裤兜里翻翻拣拣，拿出一枚男士银戒，微微发亮的那不是银器的光辉，而是豆子早点吃炸糕蹭的油。
　　“以后你们有大把时间相处，自己问去吧。今儿没空给你收拾新家，来活儿了。戒指戴上，我边走边跟你说怎么用。”收起玩笑的嘴脸，豆子盯着手机，一改来时抠抠索索的劲儿，拉着祁十三，出门叫了辆车，直奔目的地。
　　一小时后，站在北京肿瘤医院的门口，一人懵逼，三人沉默。他们的日常就是跑医院么？祁十三看着热闹非凡来往穿梭的活人和死人，无语凝噎。
　　“我不想干。”三无系暴杀女第一个开口，语气中有难以掩盖的犹豫和焦虑。
　　“豆叔，你知道我和甘铃不擅长对付这种活儿，那小子又是个新来的二把刀，要不您受累换别的组来吧。”陈止戈高大挺拔的身姿此刻有种萧瑟的气场，在初秋的阳光下落寞又萎靡。
　　“你们当工作是吃自助，还挑挑拣拣的？”豆子威严了，起范儿的架子一端上，就得维持住。“新组磨合这种活儿最合适了，不擅长不能锻炼吗？再说了，你俩搞不定，保不齐十三正好对口。”
　　“......所以有人告诉我么，到底是什么活，要干啥？”已经可以面带微笑地和来往游魂打招呼的祁十三，看着那俩人抗拒又无奈的劲儿，对这次的死鬼倒是好奇了起来，还有谁是暴杀女搞不定的么？
　　“周天齐，男，21岁，恶性淋巴瘤，昨晚3点去世。本人（本鬼？）非常配合谢大哥他们的流程，问题出在家属身上。”豆子看一眼满脸好奇的祁十三，继续道：“周天齐在入院时签了遗体捐献志愿书，还是他主动要求的，本人在世时也跟父母表达了意愿。但是现在人已经死了，他爹妈却死活不配合。理论上这种情况，不捐也就不捐了，问题是这个周天齐思想觉悟高人间有大爱，从没气儿到现在，拉着谢大哥叨叨的都是他这最后的遗愿。”
　　“不是，这玩意儿不捐咋的了，又不妨碍他轮回投胎。既然流程上人家也没抵抗，直接拉下去不就完了么。你们死人都管不过来，还要管活人呐？”祁十三不耐烦了，跟人打交道比跟此刻拉着他袖子要糖吃的死鬼幼女讲道理还麻烦，他这半个月也适应了，一般在人间游荡的他们都目的单一，跟你没仇的话不会有什么危害。
　　“NO，不能不管。遗愿未竟的鬼转生后很容易留有前世记忆，不利于□□。何况自从小500年前，有外国人写了个什么《人体的构造》之后，那边地狱就认定捐献遗体以供科学发展乃利阴利阳之功德，下辈子投胎可以作为加分项呐，咱这边儿当然也不能落后了。”豆子合上掉了皮的笔记本儿，严肃又诚恳。
　　“兄弟，你们是二局三组的么？谢大哥怕你们找不着道儿，让我出来接接。”冷不丁地一张清秀惨白的脸在眼前放大，吓得祁十三冒出一身冷汗。“我去！大哥您谁啊？能别突然离我这么近吗！”
　　来人（来鬼）挠挠脸，不好意思地一个劲儿鞠躬道歉。“真对不住对不住，我还没习惯这状态。我周天齐，几位这趟任务的当事鬼。”咧开一个腼腆的笑容，瘦弱文静的少年，就这样将生命停在了最灿烂的年纪。
　　几番推搡后，毫无团结意识可言的几人最终还是走进了医院大门。远远站在楼道的一侧，看着周天齐的父母坐在长椅上，以泪洗面。“我之前跟他俩说的挺好的，二老也都答应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又反悔了。”周天齐新死不久，举手投足还有着很浓郁的人类气息。
　　“所以这趟活儿是说服他爹妈让二老把年轻儿子的遗体留给医院开刀解剖任人研究观赏最后连个骨灰都没有坟地也白瞎是么？”咬牙切齿地挤出不带标点的一句话，祁十三决定迎难而上。大步走到依旧悲恸欲绝的老人面前，满脸哀伤，全身都是戏。
　　“叔叔阿姨节哀。我是天齐大学的学长，他是个有想法的真男人，以前一起玩的时候就听他说过，人生而为利己，但必须要培养一颗利他的心。身死形灭，不过一坨肉。就让我们满足孩子最后的遗愿......”
　　“走！你们都走！我儿子活着的时候受够了罪，死了还要人在他身上下刀子，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吗！”周母颤颤巍巍地几乎没法呼吸，哆嗦着手指着祁十三要骂人。
　　“好的阿姨，再见阿姨。”首战告负，祁十三毫不迟疑地鞠躬撤退，行云流水。“人家不同意，任务失败，换别组吧。”汇报完战果，没有羞耻感和自尊可言的宁武司新人，抬脚就要败者退场。
　　陈止戈扶着额头无语脱力，这是个长着一张男人脸，却完全不要脸的男人！“喂，新来的，任务失败要折损7天的阳寿。我和甘铃是无所谓，你确定要放弃吗？”
　　脚部有一瞬的停滞，片刻犹豫后回头微笑的新人，平静的面孔中，夹杂着陈止戈未曾见过的冷静疏离。“你去劝这俩白发送黑发的老人家，把他儿子当个物件儿一样送人吧！能去你就去。”扭头抬脚，祁十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大楼。
　　“没想到过了几百年，他还是这么怼天怼地啊。”自阴影中走出的谢必安，嗑着瓜子儿一脸看戏的悠闲。“小豆砸，继续努力吧，别拖累止戈和你甘铃奶奶的道行。”
　　生无可恋的豆子看着祁十三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精疲力尽。“什么人呐，什么人呐！几百年？几千年也改不了这狗脾气！活该你轮回九世，活该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