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绿帽老大哥(3) ...
-
两人一鬼退出挤挤挨挨的小院,陈止戈一改刚刚憨厚木讷的神态,放开掐着杨二壮的手,四下环顾,目光如炬。
“老陈,怎么样?”祁十三擦擦嘴上的油,扭头瞥一眼时而神似霜打茄子,时而cosplay煮熟大虾的绿帽鬼,拍拍后者的肩膀,诚恳又欠揍地试图安慰。“哥啊,人生就是如此精彩。你以为的事实,他不一定是事实。家里人不告诉你实情,我寻思也是以为能瞒一辈子,毕竟那个什么王村长,不是咱这平头百姓能得罪的。没想到坏事传千里,你又是个窝囊废加窝里横,别瞪眼我说的不对么。那好赌的劲头要放在过日子上,你家指定比现在能多盖好几间大瓦房。”
抓起一把脚下潮湿的泥土,放在手里碾了碾。陈止戈两手拍拍干净,在双眼前轻轻一抹。“找到了,村西边有个水井。顺着这条路走,五分钟的路程。”
......最讨厌的就是跳井这条路啊!!!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愤,祁十三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又丧又蔫。井水幽深,泛着青黑色的浮光,井口窄小到成年男子只能堪堪通过。“老规矩,你先,我殿后。”抱着手臂后退一步,陈止戈的语气里浮现出一丝戏谑。每次走水路都哭丧个脸,也不知道十三这小子是怕水还是怕冷。
咬着牙心一横,祁十三闭上眼睛大头朝下直接跳了进去。吓得旁边的杨二壮几乎忘了自己已经是个鬼,一副怕死的怂样拼命往后退。陈止戈从不跟服务对象有过多交流,两眼一瞪,挥手把正欲逃跑的游魂扔进了井里。随后毫不迟疑地,跟着跳了下去,悄无声息。
空气中的白雾近乎粘稠,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隐约的树影仿佛近在咫尺,走过去却又看不到任何东西。“挺好,挺好,景色还是这么给力啊......我去这骨地龙差点儿爬我鞋上!”跳脚的祁十三此刻非常后悔,他一个活人,没事儿真不愿意下来旅游。
“......别再丢人了,让人看笑话。”陈止戈满脸的黑线,都小半年了,怎么还没习惯,要是让其他组的看见,二局的风评就再创新低了。“我跟麻衣婆婆聊不来,一会儿门口等你。”
“好好好,毕竟我人见人爱,你们比不了。”两手揣兜,晃晃脑袋,祁十三边走边招呼杨二壮跟上。无车无辙的大地,仿佛扭曲了空间,几步之遥,一行人已然来到了一条热闹繁华的街巷。
推开写着“无痕织补,旧衣焕新”的破门,祁十三立马堆起一脸热情真诚的笑容。“奶,我十三!您老还好啊!”
闻声走出来的老太婆,佝偻着背,满脸沟壑纵横,凌厉的眼神却是颇具威严。“十三来啦?快进屋!今天怎么下来了,有活儿?”
祁十三拉住不知所措的杨二壮,动作语气跟个专门用保健品坑中老年人的骗子一样。“奶,小活儿。这大哥身上有不少存货,都给您。”
眯着眼打量一下其貌不扬的新死鬼,麻衣婆婆微微一笑。“十三你是从不做亏本买卖的,说吧,要奶奶帮你什么忙?”
挠着头装了下娇羞,祁十三收起玩笑的表情,直截了当。“奶,他是自杀,上头还留着过不去的坎儿,我要他知道自己前一世的因。”
麻姑婆婆不笑了,定定地看着还一脸茫然的游魂,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好吧,这也不算坏了规矩,我就帮你一把。”难怪会说这鬼身上存货多,估计够她老人家织一件毛坎肩的了。
进屋取出老式织布机上的一枚梭子,麻衣婆婆给了游魂自己选择的机会。“你,过来。这玩意儿能让你看到上一世的因,这一世的果。十三说你郁结颇深,这样可投不了胎。咋的,你要看么?”顿了顿,语气竟是温和了许多,“代价是,下辈子,十年阳寿。”
杨二壮的表情呈现出了从震惊到决绝的变化,也许做鬼这几天所经历的事情,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一个初中毕业体力劳动者能想象的极限。“看!我看!十年阳寿怎么了,反正下辈子谁是谁都不一定!”
飞起的梭子带着低沉的咆哮声,直指杨二壮的天灵盖,刺穿了他已无实体的大脑。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光束,丝丝缕缕,仿佛有它自己的意志,从两侧的太阳穴逸出,飘飘荡荡地缠绕成团。瞬息之间,那个原本好赌,窝囊,一肚子怨气却只会逃避自杀的男人,眼神中的内容从喷薄欲出变成了空洞无物。
一步,两步。空洞的眼中有血泪流出,杨二壮缓缓走向大门,伸手推开破旧不堪的门扉。“我应该去哪儿?哪儿都行,都行,都无所谓了......”
门口站着等待的陈止戈早就不耐烦了,看着走出门的杨二壮,心想这个状态挺猛,连锁链都可以省了。“流程上还是要找卞城王判一下的,走吧。”一人一鬼谁也不想再言语,相隔半米,同行而去。
麻衣婆婆收起缠成线团的光束,转身进屋。祁十三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边好奇那杨二壮的因果,一边寻思脸皮再厚也不能主动要求进屋喝茶吃饭吧。
“愣着干嘛,还不快进来!”屋内传出婆婆含着笑意的命令。祁十三响亮地“哎!”了一声,颠颠地跟进了屋。
只见麻衣婆婆坐在纺车前,装好梭子,挂上线团,苍老却灵活的双手上下翻飞,吱吱呀呀的木器声响起,流光溢彩般地,幻化出寸寸薄如蝉翼的绢布。“十三啊,去把电视插销插上,打开。”
“好嘞!”祁十三轻车熟路地插插销,按开关,拨到14频道。随着纺车到转动运作,电视屏幕上神奇地具现出了快速闪烁却条理分明的画面。
脑满肠肥的一方豪绅,为富不仁,欺男霸女。编造名目克扣长工薪饷,致其妻子久病卧榻却无钱医治,最终病重而亡。长工悲愤交加,挥刀欲杀其报仇,千钧一发之际,豪绅从小养大的土狗狂吠而出,扑身救主,竟活活被砍成两截。一众人等闻讯赶来,趁势制服长工,押送官府。豪绅贿赂县官,长工本是杀人未遂,最终却被判杀头极刑。
“嗯......所以长工就是那村长?”祁十三趴在闪着雪花的21寸老彩电前,皱着眉头瞎猜。“媳妇是,狗子?这一世投胎做人,报答土豪上一世饲育之恩?”
麻衣婆婆笑了,笑得松垮的脸皮都生动了起来。“十三你啊,还是太年轻。土狗是村长,县令才是媳妇儿,而长工,正是那杨二壮的便宜儿子!”
目瞪口呆,言语不能。祁十三自诩吹牛说谎张嘴就来,却怎么也想不通如此轮回的因缘安排。眼见布匹渐成,麻衣婆婆放下手上的活计,倒了杯茶水悠闲细咂。“有什么饲育之恩,救他一命还没了全尸,也算是报完啦。豪绅和长工毕竟害了这忠犬狗命,一个这辈子被他当成下贱之人肆意嘲弄,一个做了他□□出来的儿子,日日受人指指点点,这是报上一世砍杀之仇,不算过分。那长工杀狗,却也事出有因,根结都在豪绅无德。于是这一世,长工转生的儿子成了杨二壮行走的人生污点,吃着你家的饭,占着你家的炕,却不是你嫡亲的种。断子绝孙又做了乌龟,如此大辱,对一个男人来讲,堪称杀人诛心。”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竟有些疲了,麻衣婆婆还没歇过来,祁十三便催着问道:“那县令怎么成了豪绅媳妇?搞笑吗?”瞪一眼这不着四六的后生仔,婆婆继续道:“十殿阎罗的安排能搞笑吗?县令助纣为虐,那就让他助个够,这辈子接茬儿跟豪绅一起过。不仅如此,还要受人□□侮辱,尽心尽力地养那被侮辱出来的儿子,以弥补上一世判其杀头极刑的过错。”
轻轻放下茶水,像是说完了一段悠长的故事。麻衣婆婆苍老的脸上,终究是难掩恻隐和悲悯。“可惜,可惜。自杀乃十恶重罪,那杨二壮前世今生业障无数,今后恐怕再难投胎轮回了。”
街道上没来由地刮起一阵西风,卷着数不清的尘埃和故事渐渐远去。祁十三眯着眼望向热闹的街市,浑浊的白雾。十年阳寿,不过同情怜悯的说辞。枉死城内哭哭啼啼的游魂野鬼,哪一个不是因果纠缠,业障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