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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帽老大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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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壮哥你咋那么想不开呢?兄弟几个上礼拜还一块儿砌砖,下了工路边嘬口小酒儿,美滋滋的日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啊!”祁十三扑在灵堂前,蹭了一裤子的泥,灰扑扑的脸上表情夸张又生动,棺材板儿前人来人往的,竟也不显得违和。陈止戈高大的身躯缩成个畏手畏脚的中年劳力相,进门前特意挠乱了头发,试图让他风华绝代的帅脸显得不那么突出。
“叔叔,你们是我爹工友?”十四五岁的男孩儿瘦得像根竹竿,看着眼前不是亲戚不是街坊的来人,疑惑地试探。
“你就是福东吧?你爹经常提起你啊。”陈止戈伸出手想摸摸娃的头,后者却警惕地躲了过去。
“可我爹不砌砖,他做的是木工活儿。我爹也不喝酒,他喝一口就倒。”名唤福东的男娃后退了一步,脸上再也掩盖不住惊恐与焦灼。“你们是来要债的吗?!我家里没钱了,没有!我爹是自杀,工地不赔钱,也没有保险,就是有保险也不管!”转身欲抄起墙角的扫帚,这个半大的小男人挡在跪地的母亲面前,用尽了全力守护亲人。
陈止戈的目光不由得震颤了一瞬,他伸出手一把压住男孩儿的肩膀,千钧之力犹如泰山压顶。“娃,我们不是要债的。你爹是个好人,我们就是来看看他。”
祁十三拍拍土站起身来,一边反思客户调研的重要性,一边挠挠脸走到跪着烧纸的妇人面前。“嫂子,我们跟二壮哥没啥债务纠纷,就是工地上认识的兄弟。这100块钱不多,算是一点心意,你拿着。”
“给她钱?!她还发我的死人财!这婆娘有什么脸给我烧纸?啊?啊?”挥舞着手臂激动不已的死鬼杨二壮,此刻已经崩溃到掉帧。陈止戈若无其事地一脚踢翻了试图靠近妇人的发疯鬼,压低了声音淡淡地道:“再不老实,我打碎你的魂元。”
轻描淡写的威胁下,死鬼杨二壮终于是萎靡了。缩着脖子嘀嘀咕咕,却是再也不敢任意妄为。左右打量下自己的简陋灵堂和薄皮棺材,呸了一口,没再言语。
跪在地上一脸木然的妇人抬起头,接过100元钞票,继续低头烧纸。祁十三有点儿尴尬,这环节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啊。“那个,嫂子,你也别太伤心,二壮哥经常提起你们母子,说你人长得漂亮又勤劳,儿子聪明懂事......”
“漂亮?勤劳?怕不是说我在外头偷人,让他做乌龟吧。”妇人往火盆里扔进一大包塑封都没拆的纸扎冥钱,扶着桌角踉跄地站起来。“我知道他怎么看我,贱货,婊子,生了别人家的娃给他养,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妈你别说了!”福东慌慌地几步跑过来,扯着母亲的衣袖想拉她进屋。“奶奶刚才好像又咳嗽了,你去给她吃点药啊。”
妇人没多言语,扭头进屋去伺候婆婆了。陈止戈冷着眼像是在看画上的故事,平静无波的语气,吐出的话字字诛心。“杨二壮,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个赌鬼。这么些年回过几次家?你老娘瘫在炕上这么久,你家的地谁种,娘谁伺候,娃谁带,用我说?”
烂赌鬼兼绿帽侠的杨二壮慢慢憋红了脸,梗着脖子叫嚣道:“当婆娘的不该干这些么!再说怎么着她也是个破鞋!这总没错!”
祁十三不急不恼,坐在门口的圆桌旁拿起筷子,努力地把眼前的一大块猪肘子往嘴里送。“老陈快来吃一口,急什么。费劲巴拉的来了,总要吃回份子钱,司里又不给我报销。”
陈止戈拧身拽住飘飘荡荡的游魂,坐在祁十三旁边。夹起一块红烧肉,轻吹一口气,转手把肉撇在撒了香炉灰的土地上。杨二壮扑过去吃得欢快,香,真香!
“唉,要说这杨家也是倒霉,儿子就这么没了,孙子也不是自家的种,那小菊一副勾人的样貌,守着个瘫老婆子,能过得下去?”农村最不缺的就是谈论东家长西家短的妇女,论嚼舌根,这些五六十岁的娘们是中流砥柱。
“嗨,这事儿说来也没办法。偷偷告诉你们啊,那杨二壮看着敦敦实实的,实际上那方面根本就不行!小菊跟他过了几年的日子,愣是生不出个一男半女,他们家老太太早些年出去偷偷地给儿子抓补药,我都看见啦!”
杨二壮那蒙了纱似的死鬼脸终于从一斤二锅头的红变成了三斤五粮液的白。耷拉着脑袋,不叫也不吃了。祁十三吐出一口鸡骨头,挪挪椅子凑到老太太们的话头里,猥琐八卦得行云流水。
“婶儿,那杨二壮看着挺结实,咋会不行呢?那他家的娃又是谁的种,真是隔壁王村长的么?”
“那可不咋的!那年二壮去外头给人做工,不知道是挣不着钱还是好赌赌光了。人也不回来,钱也不给家里寄。小菊跟婆婆俩人过得惨啊,那一亩三分地够谁家吃的?”几个大妈凑成一团,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惊天的秘密。
“王村长也真不是个东西,仗着有点儿权势,天天去占那小菊的便宜。杨家两个女人,能咋的?终于有一天,我隔着院墙就听见小菊在叫,杨老婆子一边哭一边就没了声。这事儿啊,造孽!老婆子的腰就是那时候摔了,小菊也给占了身子。”七嘴八舌,句句扎在杨二壮的心尖儿上。他的脸变成了香炉灰一样的青色,颤抖的仿佛筛糠。
陈止戈一只脚把濒临失控的杨二壮踩在地上,低着头只管吃菜。不得好死的鬼一般难以像寿终正寝的人一样,还能回自己的灵堂葬礼上看看,吸吸香火气,最后瞅一眼家人。他们大多具有一定伤害性,直接就会被少阴司的人捉回去,一顿暴打后再交给判官。
这几百年下边儿的管理模式也与时俱进了,讲究个以德服鬼,于是催生了他们这个新晋的组织——宁武司。宁武司不提倡以暴制暴,一般会尽量满足这些游魂的遗愿,助他们正常轮回。或帮助其解开心中郁结,防止其危害生者。放着不管的话,那些漏网之鱼极有可能在经年的徘徊中,变成难以制服的棘手恶鬼。
“还有这事儿?听起来那风韵犹存的嫂子,还是个孝顺又贞洁的主了?不过,娃,是不是真就是王村长的?”祁十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有老陈在,一般小鬼闹不出什么花样。既然破例带着自杀的魂魄来了,就让他死个明明白白。
大婶儿的表情终于从事不关己的八卦脸,变成了包含着惋惜和感慨的悲悯。“福东可怜啊,娃有什么错?还不是大人造的孽。当初小菊的肚子眼看着大了起来,这一家不见高兴,反而连老婆子带孕妇,都苦着个脸哭得哑了嗓子。据说啊,最后还是婆婆做了主,怎么也是一条命,好歹的,以后也能给夫妻俩养老送终。”
脚下的颤抖让陈止戈明白,已经够了。他放下筷子,看一眼八卦听得津津有味的祁十三,伸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个大耳刮子。“十三,吃好了,走吧。”
平白挨了打的祁十三委屈地撇撇嘴,瞧见趴在地上已经快刮起阴风的绿帽侠,轻轻叹口气,起身退出了这一桌丧宴。
再听下去这大哥就要压不住火了。祁十三伸出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油,抬头望向村里的土路。“老陈,找入口吧,该去下一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