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武司二局三组》熄知

1、绿帽老大哥（1）

　　祁十三蹲在天台一角，右手食指和拇指夹着半截烟屁股，眯起眼放到嘴里猛吸一口，迎着又冷又干的北风，涕泪横流。
　　“大哥，您有什么心理障碍啊，跳楼这事儿还能上瘾么？死一次还不够，这三天您老跳了有七八次了吧。”抬头看看面前哭喊着骂老婆的中年男人——准确地说是中年男鬼，祁十三吸吸鼻子，紧了紧身上的潮牌羽绒服adibas。唉，老陈怎么还不来，他这嘴炮已经打到山穷水尽，眼下只想武力镇压。
　　“我这一辈子受屈了啊！娶个老婆到处给我戴绿帽，连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也是人家的种，我就是个王八，当了一辈子的王八啊！”趴在天台边缘哭号的男鬼，四十几岁的模样，身材矮小，衣着寒酸，黢黑的面庞透着被生活碾压的苦楚和不甘。
　　“......对对对，你老婆是破鞋，嫌贫爱富计较你挣得少。你儿子是隔壁老王的崽儿，破鞋趁你当年出省打工的时候搞出来的。同村人指指点点暗中嘲笑，你受不了那天老王在村头当着人骂你是龟孙，一气之下跑到工地跳了楼。”站起身跺了跺脚，冷风吹得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祁十三绝望地重复着已经说了不下二三十遍的车轱辘话：“哥，咱打个商量，你就痛快儿的告诉我，心里头到底还有什么遗憾和愿望，只要不是伤人害人，我马不停蹄地帮你去办，成不？三天了啊哥，我脚后跟都快冻出疮了。”
　　“我不走！我要看着坏婆娘和那王村长一起不得好死！”
　　“您还不走？您再耗几天连胎都不好投了！看见没有？左手！左手都穿模了，再往边上靠靠不用你跳，整个魂儿都能飘出去了哎！”口干舌燥，生无可恋。这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这辈子没过顺溜，非要连累下辈子也磕磕巴巴么。
　　天台的防盗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一脚踢开，咣当当的一阵乱响。祁十三本能地抖了抖，回头一看，十七八岁的少女静静地站着，呼吸平稳得没有声响，长长的刘海低垂，遮住隐约的视线。“可以了。”
　　“好嘞！”闻言跳起来的祁十三，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逼近一脸惊恐的可怜虫。“哥啊，走起吧？我给你来个亲情攻略法！”满脸笑容地冲着身后挥挥手，得意的语气欠揍又猥琐。“甘铃！上！给这位叔叔来个龟甲缚！”
　　绳索破空声擦过祁十三的耳畔，割开冷冽的空气，细长灵活宛如游弋的蛇。名为甘铃的少女没理会男人言语中的戏谑，沉默地挥动手腕放出无始无终的长绳，又快又准地把吓到几乎二次升天的男鬼绑了个结实。一放一收之间，刚才还站在天台边缘模拟跳楼的游魂，已经随着猛烈膨胀又快速消失的浓烟，变化成了少女手中一枚被捆成粽子的布偶娃娃。
　　“走了走了！”拍拍屁股上的土，祁十三一脸讨好的笑容堆得诚恳。“甘铃妹妹，我的小绵羊没电了，你带我一段成不，要不得算旷工啊。”一次扣200，超过三次加扣当月全部奖金，合格的社畜是不会让公司有任何理由扣钱的。
　　楼下停着甘铃的老式吉普，她头也没回，直接上了车。待到祁十三颠儿颠儿地上了副驾驶，看似还未成年的少女一脚油门踩到底，撞翻了路边的两个垃圾桶后，终于冲进了清晨四点昏暗的天光中。
　　静霭的晨雾给整个村庄罩上了一层稀薄的青灰色，隐隐的抽泣伴着火焰的噼啪声断续响起。神情呆滞的母子俩，麻木地烧纸，上香，偶尔抬头看一眼遗像中面目模糊的男人，眼泪已经流不出来。
　　不多时，晨光微熹。陆续有前来烧纸送份子钱的村民走进搭着灵堂的小院，或真心的，或敷衍的，走马灯一般，鞠躬，给钱，和丧主说几句流水线上的安慰话，便坐在院子中间摆放好的大圆桌旁，开始进入正题，大吃特吃。
　　一路碾着水坑翻滚狂奔，甩了半车泥点的破吉普停在村口。甘铃和祁十三跳下车，看着坐在磨盘上的陈止戈，身着肥大的过时西服，脚下一双看不出颜色的旅游鞋，两手揣在身前，脚旁一个掉了色的帆布双肩背包鼓鼓囊囊。
　　“老陈呐，你这身行头绝了。完美诠释了当下进城务工人员的经典形象，入戏太深，佩服佩服。”祁十三边打量来人边砸吧嘴感慨，老陈这水准的男人，也真豁得出去，堪称色艺俱佳，德艺双馨，为了给广大误入歧途的死鬼提供服务，不要面子不要里子。
　　陈止戈站直了身型，竟高出祁十三小半个头。收起故意装出来的邋遢和土气，整个人颀长健硕，英气勃勃。看了看甘铃腰上的布偶，抄起脚边的帆布包扔过去。“衣服准备好了，甘铃要去的话就换上。十三你本色出演就行，这行头和气质跟我现在没什么差别。”
　　“得了，甘铃还是别去了，留车上蹲守吧。脏不拉几的省得换衣服，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接应我们。”祁十三撇撇嘴，开什么玩笑，论武力值，整个局里没人敢跟这妞儿硬刚。但要论圆融和演技，不想被丧主打出来，就别给这姑奶奶加戏。
　　摘下布偶扔给祁十三，少女甘铃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转身上了车，重重关上车门。
　　抓住布偶身上的线头用力一扯，祁十三被升起的浓烟呛得直咳嗽。影影绰绰现身的，分明是刚刚还在天台上要死要活的前搞事大叔鬼。陈止戈顺手按住大叔鬼的后颈，大步向前，直奔纸钱灰烬和线香味儿的来源走去。
　　擦擦被熏得泪水狂奔的眼睛，祁十三叹一口气，快步跟上。边走边转了转左手食指上那枚低调又高雅，跟他的屌丝气质格格不入的古朴银戒。
　　“二零一九年正月十三，宁武司二局三组，编号37991，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