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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而平等(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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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老头倒下去的时候,陈止戈眼疾手快地扶住,避免了工作量的增加。“大爷,警察那边,这几天也快过来找您了,官方的说法全都是敷衍了事。您喝口水,我慢慢儿给您讲。”祁十三作为唯一的穷人,安抚死者家属这样的麻烦事儿,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老头喘着气,眼中有看不清的雾气。扭头瞧一眼院子里没心没肺正在抓蚂蚁的老婆,叹一口气,缓缓地坐在门槛上。“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十几年没见过面了。他怎么了,怎么了?打架了?还是偷东西被抓了?”
看一眼扶在一旁的老陈,祁十三一句话卡在嘴里,说不出口。陈止戈拧着眉低下头,双手按住老头的肩膀,面色严肃。“十三,没事儿,你说吧。”
蹲下来递给老头一支烟,祁十三平静地低声说:“大爷,刘富贵没犯事儿,是别人犯事儿,把他伤了。伤的有点儿重,人已经不行了。”
眼看老头面如死灰,一时间气血上涌,三魂七魄都散了型,不要钱似地往外窜。陈止戈双手施力狠狠压住他的肩膀,隐约的白光仍从指缝间冒出来。甘铃几步上前,一巴掌拍向老头的天灵盖,那一声响,震得祁十三脑门都跟着疼。
“不死也给你俩打死了喂......”目瞪口呆地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高科技人才们使用蛮力将老头的命留住,魔幻,太魔幻了。寻思着会有什么施法啊,灵药啊这类的情节出现,然而简单粗暴的现实,完全没有。
扭曲的三魂七魄,没跑出去,倒差点儿让甘铃一巴掌拍个细碎。刘老头儿张着嘴淌着哈喇子,缓了有五分钟,才悠悠醒来。没有眼泪,流不出眼泪。老头浑浊的目光,穿过眼前已经天人两隔不复相见的灵魂,远远地不知归向何处。
“......我跟这老头十几年没见了,他早当我死了。哼。”刘富贵的眼神中有慌乱也有愧疚,只能用更多更多的不屑去撇清。祁十三没搭理他,只细细地跟老头讲述了事情经过,并且提出要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下午再离开。
“家里什么都没有,房子就这几间,你们不嫌弃就看着住吧。”刘老头早已无心顾及待客之道,悄悄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富贵造孽啊,泥人还有三分火气。都是打工的不容易,那么难听的话,哪儿能说得出口哇。”
“造孽!造孽!哈哈哈!我砍死你!”院中的疯女人突然大笑起来,胡言乱语听起来甚是可怖。陈止戈看看一旁的刘富贵,目不转睛。
被看得绷不住了,刘富贵头一扭,“她是疯的,跑到村里来没处落脚,老头就捡来当媳妇儿养了。特么的,穷成这样连女人也不搭理他,还有心思捡个疯子吃白饭。”
啪!一巴掌打得富贵哥摇摇欲坠的脑袋差点儿又飞出去,陈止戈到底是没忍住。生你的亲妈都这么对待,是人?
“你打我儿子,我砍死你,砍死你!”疯女人几步蹿过来,脏兮兮的手里拿着半截干枯的树枝,一下一下用尽全身的蛮力往陈止戈身上打。一时间尘土飞扬,叫声震天,周围的几个人都呆住了。
疯女人打够了,淌着口水又傻呵呵地笑了。歪头看着刘富贵的方向,伸出手乱挥,“崽儿,崽儿。”
双手插兜儿满不在乎的刘富贵,死了一天仍然保持不可一世之精神的刘富贵,正眼看爹妈都懒得看的刘富贵,在疯子妈一声声的呼唤中,终于迎来了死后的第一次彻底崩溃。
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死鬼痛哭。没有眼泪,是绝望的干嚎,像西风吹过荒凉的大地,像飞沙卷起枯黄的落叶。
“走吧走吧,咱也别围着看了。各自找地儿休息,想吃啥自己买去,村口有个小卖铺。”祁十三拉拉伫立原地的老陈和甘铃,现在可不是思考为什么一个疯女人能看见死鬼儿子的时候。“到这儿就成了,明天下午咱就回去吧。”
三人没说什么,由着新死鬼自己在破败的家飘荡了。破败的家,空荡的家,一贫如洗,满目疮痍。可是谁的本性中没有最原始,最美好的一面呢,即使经过了那么多成长的岁月后,那么多社会的规则,物欲的旋涡,尖锐的外壳,那么迫切地想抛弃自己身上,最初也是最不堪的印记。
半夜睡不着,听着窗外刘富贵呜呜咽咽的声音,真·鬼哭狼嚎。陈止戈躺在破了一角的门板上,转身看看睡得正酣的祁十三。这小子是对的,没想到原以为会无比艰难的活儿,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完事儿了。为什么完事儿了,他也说不清,但是就是直觉地明白,刘嘉琦变回刘富贵了。
想想这人也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从小疯妈病爹,穷乡僻壤,种地的苦吃不了,成绩也马马虎虎而已。奈何一颗不安分的心,有时候可以称为上进。半只脚迈出山沟,就迫不及待地褪掉一层皮,什么都不要了,头也不再回。
大本事没有,小心机没完。一路攀高踩低,阿谀逢迎,三十出头,竟也混了个门店经理。可这世道不怕虎落平阳,就怕小人得志。十块钱的煎饼加个蛋都要犹豫一下的富贵,把这伺候人的差事当成人生巅峰事业有成。陈止戈苦笑一下,转了个身没再细想。谁能对谁的心情感同身受呢,如果换成自己在他的起点,混得未必有他好。
山里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几声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鸡叫,预告着新一天的来临。刘老头一整晚以泪洗面,看着疯老婆的怪异举动,摇摇头由她去了。许是疯子也有母性本能,终归是想孩子。
“崽儿,崽儿,别走。娘,娘给你买糖吃。水果糖,可好吃,嘿嘿嘿。”是疯子也是母亲的女人,举着撕坏了大半的一元钱,追出门去,追着渐行渐远的三人,和她天天在心里念想的孩子。甘铃扭着头往回看,祁十三轻轻拉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刘富贵,杀你的李东东还在看守所,下周才审判。”陈止戈在硬门板儿上睡了一晚,脾气倒是好了很多。“可你不能等了,趁早下去,对下辈子有好处。我答应你,等李东东的结果出来,马上告诉你。”
低着头跟在后边,刘富贵一路什么话都没说。出了村庄,出了大山,挤上火车,出了省城。甘铃没再用布偶拴着他,他也没再想跑。
“我这辈子真他妈憋屈啊。”昂头长叹,刘富贵终于开口了。“亏本儿的买卖我不做,下去就下去。但先说好,再多的不是,我也是受害者。李东东不死,我宁愿当个野鬼,也要在下边等到他来的那天,亲自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