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武司二局三组》熄知

14、生而平等（1）

　　尖叫的人群，掩嘴议论的人群，远远观望的人群。
　　卖场一楼的灯光，将地面鲜红氤氲的血色照得发亮。李东东头盔还没有摘，身穿颜色醒目的骑行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瞪着双眼一动不动的男人，又扭头扫过周围的人群，一脸漠然，死灰似的眼神，写满了不在乎。
　　今天一天只送了不到二十单外卖，暴雨过早地降临在盛夏的南方城市，整条街都变成了泛滥的海。坏天气的出现像一把双刃剑，既是他们挣钱的好时机，又容易让缺乏保养的电动车举步维艰。啐一口嘴里浓得发咸的痰，揉揉刚刚在街上摔倒时扭伤手肘。一整天的催单，一整天的谩骂，一整天的白眼，终于在十几分钟前吐沫横飞的投诉里融化进血液。
　　逆着人群走近的三人中，甘铃的眉头皱得最紧。她不喜欢这种活儿，枉死的鬼最烦了，总是一口一个我委屈我不能死让我活不听不听的样子。这世上哪儿有下边儿管不了的生死？解释起来太麻烦，还不如像以前，揍一顿然后拎走。
　　“甘铃，这次不要再动手了，几年前把一个火车站被误伤致死的倒霉蛋打得七魄丢了俩，下辈子投胎也是个痨病鬼。三个月俸禄啊，罚的太惨了。”陈止戈叹口气，现在自己的人设，已经从酷帅大叔，变成超级奶爸了么？带着一个叛逆期几百年的暴力丫头，一个不着四六的邋遢小孩儿。
　　祁十三抠着鼻孔在一旁看戏，想也知道甘铃奶奶是怎么左手画一道彩虹然后右手画条龙，把一个自以为倒霉的可怜鬼揍得五彩斑斓。“今天这不是新鲜的鬼吗，怎么这么及时就把咱们撵过来了。”
　　一旁冒出来个全身白衣的驼背，举着粘豆包吃得正香的。“影响恶劣，两边儿怨气都大，容易成双结对变恶鬼，麻烦差事啊~”祁十三吓了一跳，这个谢老爷真是鬼中忍者，不怕把他吓出毛病么！
　　“爷，您能正常点儿出现么？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啊，我们还没完事儿呢您就来了。”祁十三堆着笑脸，比哭难看。
　　拍拍手上的红豆渣，谢必安优哉游哉。“今儿个爷调休，你范大爷上工。”现今不比以前，合适的鬼差少，活儿却越来越多，原来搭伴儿的兄弟俩，大多数时候也得拆伙分头跑单。能休一天是难得的好事儿，可今儿这活儿太有时代气息了，这等热闹不能错过。
　　走近了这间七层高的豪华卖场，临近的马路上挤挤挨挨的都是人。警车在一旁呜哇地叫，身穿制服的刑警和几个便衣押着完全不抵抗的嫌疑人走出来，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祁十三抻着脖儿看热闹，一边的陈止戈拽拽他的袖子。“大兄嘚，别看了。您的客户在这儿呢。”
　　“卧槽！卧了个大槽！你们谁？我怎么了？那孙贼怎么这就走了？麻痹等你出来neng不死你！”显然这次的顾客还没有认清形势，断气不过十几分钟，还在耀武扬威地放狠话，琢磨着以后怎么报复。
　　“哎呦这造型绝了......”看着眼前脑袋耷拉到肩膀，就剩点儿后脖颈子皮还连着，半个身子都在淌血的新死鬼，祁十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啧啧称奇。“哥，您就没觉得视野高度跟以前不一样？”
　　新死鬼楞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是有那么点儿跟之前感觉不一样，挨了一顿揍，可没觉得疼，也没啥不舒服啊。扭头想照照旁边的玻璃墙，一刹那的迷茫闪过，造型独特的他，慢慢地，惊恐地，瞪大了眼珠。
　　光可鉴人的玻璃墙上，没有他的身影。
　　“你死了。”甘铃的表情管理一向做得很好，好到接近长期面瘫。可陈止戈还是凭着几十年共事的经验，看出这位祖奶奶内心近乎狂暴的烦躁。
　　刺耳的警笛声还近在咫尺，逐渐从懵逼转化为崩溃的新死鬼，周身冒出缕缕青光，颤抖的身躯忽明忽暗。谢必安反应最快，一把将愣着的祁十三拉出几米远。
　　同一瞬间，甘铃几步跨上前去，抬脚踢中新死鬼的太阳穴，一颗耷拉着的死人头顺着这一脚的力道飞出老远，穿过玻璃墙落在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陈止戈拔腿奔出去，越过围栏跳到街上，紧追几步稳住滚动的头颅。无奈地叹口气，行吧，饱受二次伤害但总算没发疯。“刘富贵，你瞪什么瞪？都是为你好，变成恶鬼就没人给你机会瞪眼了，下辈子都没机会了。”
　　“刘富贵”三个字像是击中了愤怒又颓丧的鬼魂内心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闪而过的尴尬让这个男鬼叫得更大声了：“什么刘富贵！我早就改名叫刘嘉琦！”
　　“身份证没改就不算，管你是刘嘉琦还是尼古拉斯凯奇，登记的就是刘富贵，从生到死都是刘富贵。”陈止戈单手揪着富贵的头发往回走，这人真有意思了，对他太好确实不行。
　　沉默地看着一行人给自己按头，恢复了全尸（全魂？）的富贵哥，语气中满是愤懑。拒不配合，张嘴就骂，总之就是，对万国宣战。
　　祁十三看出这不是善茬儿，确定武力值最低的自己现在是个废物。扭头凑到谢必安身边小声询问道：“爷，这人咋回事儿？怎么的咱还得把那外卖小哥宰了给他泄愤呐？”
　　“胡扯什么哩根儿楞！”谢必安拿出今天的第二个豆包儿，顺手还递给祁十三一个。“这玩意儿戾气很重，容易一时冲动失去理智，马上变成最难搞的恶鬼为祸人间。咱是搞回收搞物流的，重点是让他乖乖滚下去，又不是杀手组织，怎么可能帮他杀人泄愤。”
　　陪着笑脸点头称是，祁十三心里一路犯嘀咕。这个富贵最大的夙愿明显是报仇，咋满足，满足不了。
　　“你踏马再叫一声试试，信不信我把你胳膊腿儿卸了，让你下辈子做个长命百岁的植物人？”陈止戈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豆包二人组恍惚间还以为听错了。三人组中唯一的成熟稳重帅叔叔在说话？
　　只见，甘铃的表情里写满了放弃，单手提着倒地的货架，一个拧身如流星般扔了出去。陈止戈双眼喷火，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柄造型古朴的细长腰刀，一挥手光速抽出，再挥手果断劈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落拓不羁。
　　帅，真帅啊。祁十三站得远远的啪啪鼓掌，他就没这两位的本事，也不知道招进来是干嘛的。
　　一个黑影顺着货架的方向飞扑出去，一巴掌将压过来的庞然大物拍出去十几米，顺带打飞了陈止戈的刀。
　　“干！小王八蛋净给老子添堵，砸坏了我也得跟着扣工资，搞不定就滚！”来人身形高大，比陈止戈还宽上一圈，一身横练的肌肉上虬筋毕露。
　　谢必安拍拍眼珠子瞪得溜圆的祁十三，“没事儿了，你范爷爷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