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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指路新官何以忠 道说虚无算命人 烈日焚焦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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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会呀,我是你的新官引路人,我叫何以忠。”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出现在句良临时的住处中,他穿衣松垮,官帽不正,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些酒气,给句良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句良记得每个预备官员都会有一个引路人,带领新官们熟悉各部门的具体运作,也会教一些官场的规则,总之,引路人也算是半个老师了。
“何老师,没接到通知,不曾妥善迎接,见谅见谅。”姑且先叫他声老师吧。
“诶诶,叫老师太客气了。”何以忠哈哈大笑:“不过还挺受用的哈。行吧,以后就叫老师吧。”说得句良不知道怎么接话。
“句良是吧,想必你定是见过三擎天了吧。”
“三擎天?”
“就是行政人事督查的三个老东……三位大人啊。”
“老师你是说田中悟、贺新成、淮镜三位大人?”句良总觉得要出事。
“是的是的。说一说对他们的印象。”
“淮镜先生资历最大,见多识广,历经三朝,值得尊敬。田中悟大人和善可亲……”
“不不不,我不是让你变着法夸他们,我是让你说说他们身上的不足,或者说令你不舒服的地方。”何以忠嘿嘿地笑。
“啊?这样不好吧。万一被别人听见的话。”句良心说你要死别拉我。
“怕什么,好歹我也是个行明,不会因为一两句戏言让我回家的。”
你不怕我怕啊,我新来的,随时会被打发走的好不好!句良真心不想再和他交流下去。
何以忠自顾自地关上门窗,走近句良,居高临下:“这样吧,我来起个头。淮镜先生肯定又把那些陈年往事拿出来说了吧,他就是还活在他那个年代,看不惯现在许多事;不过人倒是很正直,可以接近,但不宜太近,淮镜骨子里一些迂腐的原则是不会变的,过于接近小心被反噬。田中悟这个老狐狸,说话永远不着重点,尽挑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扯开话题,但这样却是他最好的保护,毕竟行威这个位置牵连的事太多了;与他相处,也同他打太极即可。贺新成就是头恶狼,逮着块肉就咬,其人野心极大,热衷于巩固势力,极其危险,你尽量远离他,也不要得罪他。”
句良目瞪口呆,这算什么,警告?
“说点有意思的吧,世人说田中悟是狐狸,贺新成是狼,那你觉得淮镜是什么?”何以忠笑笑,句良都觉得他的笑耐人寻味。“年迈的猛虎?”“聪明,时人都说他是虎,年长但不年迈,他照样拥有尖锐的牙齿和智慧的头脑,令人敬仰,也令人畏惧;但要我说他是虎的原因不仅如此,你看虎……算了,现在也不能那么绝对,以后有机会告诉你吧。”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何以忠好像酒醒的样子,终于要走了,临行前:“哦对了,下个月赵星子公主十五岁生辰,今年新官都要去,你要好好表现哦,混到个驸马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何以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句良回味着他的话,陷入沉思。
没过几天,确实有宫里人给句良送来消息,说了赵星子公主生辰的事,让他前去赴宴;除此之外,就是在公主生辰宴后的朝试,那时会正式下达任命的诏书,而这段时间,就是让句良休息休息,熟悉周边,知晓风情。
等待事业飞升的时候实在舒服,怀揣着希望,想象着未来。三月的春风慢推着句良上街,和煦的阳光照得他全身松散而轻快,来往的行人像是为自己送来祝福的使者,就连偶尔路边的吵架都是那么的亲切。云都,繁忙中杂着慵懒,喧闹却不乏秩序,句良有点喜欢这座城市了。
诶?那边有争吵,句良正好没事,前去凑个热闹。
一群人在围观,一个妇女指责一个算命先生,她大吼:“你怎么可以这么缺德,我之前问你我丈夫养小情人怎么办,你一通胡说八道骗我和他分了,现在倒好,他和那个女人顺利在一起了,我被扫地出门了。你说你算命的,我看你就是个地地道道的骗子。”说着还扯住那个算命先生的衣服,不时地拍打他。围观的人们也参与征讨:“就是,都说劝和不劝分,这人干出这事来真是遭天谴。”“这人看着眼熟啊?”“他就是个骗子,上次还骗我好多钱,打他!”
句良也挤在人群中,瞄见那个算命人,估摸着三十来岁,穿个灰袍,持一面白旗,旗上写着:仙风道骨知阴阳,人间通晓算乾坤。现在被扯打着,袖口也撕开一道,白旗也被抓破了,见众人还有趋势来殴打他,算命人裂袖逃跑。
都散了,妇人哭哭啼啼,有好心者送她回家。句良又在附近逛了逛,久觉无事,准备回去,巧的是,在一个小巷中又碰到了那个算命的,算命的重振旗鼓,换了件灰袍,重做一白旗,上书:聪耳听万事,灵目测纵横。
句良忍着笑,跟住,算命人出巷,大声道:“算命算命,预知天命。”句良赶过去:“大师,帮我算算呗。”“好好。”算命人拉着句良到一个角落:“你站着别动啊。”句良不动,见算命人围着他转,口中说些非人言,不过听多了就发现,后面好几句重复前面的话,估计是编不下去了,句良心说:你就不能开始前想好一套说辞吗,每次都现编不累吗,你再不结束我就要笑出声了。
“啊!你不是云都人。啊!你近日遇上贵人。啊!你将要赴一场重要宴会。啊!你前路未定却上青云。啊!”“你怎么知道?”句良越听越惊讶。“唉,别说话。我的仙人思考被你打断了,难以续上,难以续上啊。”句良受不了他的这种装神弄鬼,但他也明白这个算命人知道些什么:“那求大师替我预知下前途。”句良知趣地奉上些钱。“嗯,啊,小伙子前途无量啊,做事要机智些,往后千万荣华啊。”“没了?”“没了。就这么些钱能知道以后的荣华不错了,要想更具体,嘿嘿。”算命人伸手要钱。
句良略微思索,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冷声道:“骗子!”“哦?从何说起。”算命人意外地不紧张。“我是外来的,这点多多少少从我口音可以判别出来;我穿着朝廷发放的里衣,领口会有新官的纹路,由这点得出的信息就太多了,新官必见三擎天,必去公主宴,而且这时期正好是等待朝廷安排官职的时间,因而前路未定。只能说,你懂的还不少,但骗术未免太低级,真奇怪你这种骗子怎么生存下来的。”
“唉,何必什么事都究根问底呢。”
“什么!”
“你本不信算命这种东西,既然还来我这算,不过是想听到好事,我也只是说出你想听到的话而已,新官不都这样嘛,见多了。”
“你错了,我是来揭穿你的。”
“有什么揭穿不揭穿的,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你刚刚问我怎么生存,我告诉你,我主要是替富人算命,富人不愁吃穿,要的是保障,即便是个虚无的保障,他们也不怎么信算命,但对算命存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我这听上一句喜事将近或是安然无灾,便觉得有关虚无的、鬼神的、不存在的事物都不会对他们现有的荣华产生影响。”
“愚蠢,都是假的。”
“正是因为不可言说,无从证实,才会来找我。他们信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所说的任何关于鬼神的话,都是真理,他们自然开心;不信,那么就不来这。而富人,不在乎我这点口粮,愿意来听我,也就是说,以不在意的钱买一个虚无的保障。”
“你意思是问心无愧?那今天你怎么去破坏别人家庭,还被逮住,弄得那么狼狈。”句良冷笑。
“哦,你都看见了,我不过是拿人钱办事而已。”
“什么?”
“就是那家的男人给我钱,叫我去骗她妻子主动离开,我就给她算命,胡说一通她还就真信了,后来发现不对头就来找我麻烦。”
句良松开了他的手,倒不是说同意这个骗子,只是觉得人心可畏。句良问:“那为什么围观的人都说看见你到处骗人呢?”
“一群愚民,人云也云。世上骗子千千万,今天我被抓住了,我就是这千万骗子,明天你被抓住,所有的事又都是你干的了。世间恶人多了,犯事者必将承受百倍之难。”
句良更觉心沉谷底,艰难开口:“最后问一个问题,你最终还是破坏别人家庭,不觉得愧疚吗?”
“并不会,是那家的男人不要女人了,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分开是必然,我就是做出那最后一步而已。在他们的家庭中,男人为上位者,女人次级,上层的崩坏势必不可挽回,从属者反当应认清事实,提早为今后做打算。这句话也送给你,年轻的新官。”
句良沉默在那里,一动不动,算命人笑问:“需要我把钱退还给你吗?”句良摇头。
算命人临行前还嘀咕了句:“早知道就不编那一堆瞎话了,累死了,反正钱也到手。”不一会儿又喊起来:“算命算命,预知天命。”
句良突然想起什么,追上去大声问道:“请问尊姓大名?”
算命人早已远走,隐约听到一句:“烈日焚焦土,溪涧闻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