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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剑意倏然至月阑 燃烟殆尽即日初 其实他也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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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再说一遍。”宋泽有点不敢相信。
“西北角一处被突破,大量骑兵涌入,行军方向正对这里。”
有副将上前:“将军,若消息属实,我们该护送五皇子离开。”
宋泽面容僵硬,缓缓放下怀中将死的士兵:“来不及了,我们消息滞后,敌军是骑兵,跟在他后面不会远,估计马上就能抵达此地。”
一大堆疑问来到宋泽脑中,昆蛇凭什么这么快就突破双重防线攻入境内?若真如探子所说,敌人行军方向直指五皇子住地,他们的目的是五皇子吗?又是如何得知五皇子住所?然而时局的紧迫容不得他细想,他即刻下令:“所有人退守五皇子住地。”
赵月阑到这里之前,宋泽命人临时建了座小阁楼,有一层半,虽粗糙,但该有的都有了,外围加了圈围栏,几个下人住的营帐拱卫着阁楼;现在让赵月阑躲进小楼,一众守在围栏边,宋泽想,即便是昆蛇骑兵突入,但赵月阑随行的皇家卫队也能抵抗很久,拖到大军来救应该不是问题,况且前线主力发现某处被突破,一定会及时补漏,昆蛇骑兵失了后续,不过是强弩之末。
探子报告的情况没有错,很快宋泽就见到一队骑兵笔直地冲过来,“看来目的确实是我们啊。”宋泽已经穿好盔甲,手持银枪跃跃欲试:“不知我现在还有几分年轻的功力。”
赵月阑趴在小楼栏杆上,望着黑压压的骑兵挥舞白刃杀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加速了所有人的心跳,或许就见不到太阳再次升起,一些生命注定要消亡,夜,本就是最好的凋零。
赵月阑缩身回去,背靠木板的墙壁,呼吸急促,他知道他很害怕,奇怪的是脑中竟然有出门奋力一搏的想法;赵月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他仍然能回去当他的皇子,那个日夜喧闹的云都,还是他的归宿。
外面已经打起来了,宋泽默默数着斩杀昆蛇骑兵的个数,但他感觉这支骑兵比往日里的要凶狠,可能是自己已经许久没有亲上战场,打着打着就感觉疲累;情势并不容乐观,围栏早已被铁马冲碎,昆蛇人从马上跳下肉搏,长途的奔袭并没有让他们削弱战力,强健的躯魄压制得皇家卫队步步后退,宋泽这边的人被逼得贴在一起,背后已是五皇子所在的阁楼,退无可退。
宋泽心急如焚,他真的没想到己方如此不堪一击,这才没多久就被打退到阁楼处,现在到了他们的底线,五皇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宋泽一边战斗,一边回头望望小楼,生怕有敌人冲上楼找赵月阑。
分神的一瞬,宋泽被人横扫一棍,翻倒在地,他回过神来,平卧侧滚,躲过一刺,哪知另一边一人持刀劈砍而来,宋泽只得横枪格挡,巨大的力道震得他全身颤抖,眼见原先的敌人又来行刺,宋泽动弹不得,看来要硬吃一记,他绷紧肌肉,眼睛盯着那一抹寒光袭来,不动颜色。
“给我死!”赵月阑不知道在哪里拿了柄剑,从二楼跳出,双手反握剑柄,如倒刺般坠下,略显稚嫩的声音在铁血寒兵的战场格格不入,锦绣的衣裳也于遍地盔甲中分外醒目,他打断了那人对宋泽的行刺,算是解了宋泽之围,他落地时踉跄,起身摆好战斗姿势,赵月阑回味刚才那一击,应该很帅吧。
“抓住他。”昆蛇军队中传来一句没有温度的话,与此时热血搏杀的怒吼声相比,简直是冰山一般的存在,让人不寒而栗。
正与宋泽对峙的刀手闻言立即转换目标,冲向赵月阑,宋泽却寸步难移,眼前杂乱的兵器使他自身难保。
赵月阑发现了刀手,迎上就是一剑,“叮”地一声,赵月阑手里的剑就被击飞,他本人也因反冲力被击倒在地,再眨眼就是一把刀立在自己面前,赵月阑不敢再动了,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时敌军中走出一人,是先前说话的那个,借着火光宋泽看清了他的脸,“是你!琼道。”
“看起来宋将军记性不错啊,这么些年还记得我。”琼道脸上一道疤痕显眼,摇晃的火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仿佛阴司使者,散播恐惧。
宋泽当然记得,那道疤就是他留下的。这又不得不提当年赵天樾亲征西域时的事,西域猖獗,固然是兵强马壮,但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当时昆蛇的将领正是琼道,他号称“战场死神”,率领手下一批死士,奋勇无前,被他盯上的人逃不过一死,南国的军队即便有赵天樾坐镇,也讨不到便宜;而当年“镜门三杰”之一的宋泽,也是意气风发,与琼道棋逢对手,只有宋泽的一支部队能在与琼道的交锋中不败;到了战争末期,昆蛇整体显颓势,宋泽借以兵力优势围剿琼道,琼道部下无一生还,自己也被宋泽一剑划破脸庞,留下永远的伤痕。后来琼道便没了消息,南国与昆蛇的战场也不见他的身影,宋泽一度认为他已经死去,否则凭着他那样的才能何以不被重用。
“如若是你,我败也就不奇怪了。”宋泽叹了一口气,转而指着赵月阑:“放他走,我们其他人任凭处置。”
“巧了,我要的就是他。”琼道笑说。
“你可知他是谁?”
“紫荆南国当下五皇子赵月阑。”
“你既知道,就应该明白你动了他等于向整个南国开战,到时候陛下举国之力讨伐昆蛇,昆蛇必将灭亡。”
“昆蛇灭亡与我何干?”琼道笑声更是肆意。
“你……”宋泽语焉,他觉得琼道疯了,没有国家人民概念的人一定是疯子。
琼道走到赵月阑面前,看着这位失了魂的皇子,轻蔑地说:“南国皇子就这副德性,都不用昆蛇干涉,估计过个几十年自己就完了。”
“这样吧,你向我跪下,我饶你不死。”琼道状若突发奇想,凑到赵月阑跟前。
“休想!”赵月阑记起母亲临行前的嘱咐,“你代表的是王室,可不能让边地的匹夫小看了”,要他下跪等同于南国认输,他就算是死也做不出。
“不过这由不得你。”琼道一个眼神示意挟持赵月阑的刀手逼他就范。
刀手腾出一只手来抓赵月阑的衣领,准备将他拎起来跪下,赵月阑伸手够到身后一柄剑,直接朝面前的刀手砍去,刀手没想到赵月阑还反击,眼见剑刃劈到自己脸上,下意识抽刀回防,赵月阑只觉胸口剧痛,好像撕裂开,手中剑滞留在空中,刀手看见自己的刀锋已经没入赵月阑胸膛,愣住,回头看向琼道,那边宋泽眼睛死死盯住刀手,嘴巴微微张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琼道吼出一声:“住手!”琼道同样是震惊万分,却来不及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
赵月阑自有生以来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浓烈的血腥味刺入口鼻,瞬间膨胀充斥着大脑,一时间既清醒又混沌,他不甘,他与哥哥赵辰北差距是那么大,赵辰北的背影是自己永远追及不到的,他常常看到的是母亲姐姐尽力辅佐却成效甚微的失望眼神,那让他喘息不来,他纸醉金迷试图过得快活些,试图去忘记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与赵辰北并肩的事实;现在也是一样,赵辰北能在沙场上酣战,而自己只能缩在阁楼里观望,好不甘心啊。
赵月阑表情逐渐狰狞,他一手抓住刀手,另一手持剑用尽全部力气刺向敌人。一剑穿胸而过,溅出的血液落在赵月阑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泽觉得他一瞬间成熟许多,血意浸染终于将一个大男孩变成一个男人,其实他也才十八岁,或许这个世界对他苛求了些。
刀手被一击暴毙,然而赵月阑也因为突刺导致胸前的刀又没入几分,似乎已然伤及内脏,他就像被毁了支撑的楼台,崩塌了。
琼道小声说了句:“搞砸了……”随即下令全军撤离,宋泽瞥了一眼,昆蛇骑兵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取道东南,向内地行去。
“殿下,殿下!”宋泽怀抱赵月阑,呼叫医者。
“将军,我今夜杀一敌,你可看仔细?”赵月阑胸膛裂口被宋泽按住,可是止不住血流。
“殿下神勇英姿,余生难忘。”
“记得好好写奏章呈给父王,他应该会很高兴的。”赵月阑似乎是笑了,尽管满脸是血并不好看。
“臣记下了。”
“上次我给母亲和姐姐的书信你有寄出吗?”
“殿下放心,殿下交代的事臣都……五皇子殿下,殿下!”
听闻奏章书信都安排妥当,赵月阑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宋泽忽然有些忍不住,两行泪垂下,回想起来还没好好听过他的过往,了解他的心事。
次日的初阳惠及清冷的荒原,柔和的光线温暖着疲惫的心灵,战场在被清理,燃尽的木堆飘着烟,亡魂仍在游荡,寻找下一个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