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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书香里的伪名士 酒臭中的真小人 我既生为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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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河来到了六月,炎热渐渐挡不住,人们都已经穿起了薄衫,稍微忙活就出汗,汗酸味弥漫开,成为穷乡僻壤标志性的气味。
句良每天依旧有许多杂事处理,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云都那边迟迟得不到回复,句良更觉得焦躁。
“句良哥哥。”听到凡念九略带抱怨的声音,句良瞬间认为世上最烦心的事莫过于此。凡念九果不其然是来吐槽文清的:“那文清真是够了,嫌这嫌那,说是闵河的水不干净,不能用于生活,那你别吃饭啊,饭也是用水烧出来的。”句良照例去哄骗她:“他可能有洁癖,你也不必较真,该怎样还怎样。”“但这就是他这么些天不洗头不洗脚的原因?”“可能他……”句良皱着眉头绞尽脑汁编理由。“今天我去他那屋收拾,呵,差点把我熏死,简直是人间地狱。”句良说不上话,默默听着。凡念九继续说到:“这都六月了,他还守着那件大褂不换,也不闷得慌,我看着都难受。问题是他还自我感觉良好,端着那副学士样到处嘚瑟,哪来的自信!”句良扶着额头,因为看到文清正从凡念九背后走来。
文清听到凡念九对自己的奚落,面部表情僵化,走路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公子范,他估计面子上挂不住,装作没听见,转身坐在一侧,向句良搭话:“句良大人,邻地来信,催着要还款呐。”句良只得放低身段:“等几天吧,望文清兄再向上头请求延缓。”“又要延缓,这我很难办啊。”“我相信以文清兄在邻地的地位与声望,这点忙还是帮得上的。”“我哪有什么地位啊。”“文清兄过谦了,谁人不知文清兄的才能出众,被派来此地收款,是上头看中你,才把此等要事交由你办,文清兄这点话还是说得上的。”“诶~过奖过奖。”凡念九受不了这场面,翻翻白眼走了。
刚出门,便有人叫住她:“请问文清大人在里面吗?”凡念九没好气回答:“在啊,怎么了?”“这是从邻地来的一封信,交给他。”
凡念九带着信回头,见文清和句良还在扯皮。“哪里哪里,句良大人真是高看文某了。”嘴上说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快飘到头顶了。凡念九直直地把信往文清怀里一塞:“哝,你的信。”“好的好的。”文清飘飘然,也不计较凡念九不友好的态度。
看完信文清脸上的笑意消失,呆呆地说:“邻地真的来信了,催还款。”凡念九惊讶:“啊?那你之前说来信,都是骗人的?”文清尴尬地点了点头。最震惊的还是句良,他有种耍猴被猴耍的感觉,句良气愤地看向文清。文清见势不妙,赶紧解释:“其实本来上面就让我管这事,说是尽快收款,也没说时间,就一直拖着,现在上面等不及了,叫我公事公办。”凡念九急了:“那你就不能和上面说说,缓一缓啊。”“上面的命令我可从不敢违背,不然我还混不混了。”凡念九气恨恨说:“亏我们还费力讨好你,你就这样,一点都不通融。”文清辩解道:“你说这话可就没良心了,我不也让你们拖到现在了吗?只不过上头下命令了,我没办法啊。”凡念九越想越气,追着文清跑:“在这里白吃白住那么多天,还狡辩,打死你,哼!”二人闹着出去了,屋里还剩下句良一人,句良捡起那封信,确认一遍,整理好还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四下看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干什么。
浑浑噩噩中不觉暮色,句良走出府衙,道上行人渐少,偶有飞雀鸣蝉,句良再次有种孤独感,天地浩大,天下繁闹,天暗光稀,独独一个我,仿佛世外,于是周围杂音小了,水流风声反而清晰,心事满满又好像空荡荡,上一次这样,还是在清珠苑外的水桥之上,到现在还记得那座孤零零的水榭,和那个风中独立的身影。
前方正瞧见文清,他鬼鬼祟祟,像是躲着人,冷不丁回头碰见句良,吓一跳:“句良大人,放过我吧,我把这些天吃住的费用还你们便是,没必要赶尽杀绝啊。”句良猜想,定是凡念九不肯轻易饶过他,把他赶出来。“你还没吃饭吧?”“嗯,那丫头太狠了,把我赶出房间,不给晚饭吃,还追着我打。”文清满脸委屈。也不奇怪,凡念九受了他这么些天气,现在见文清没用了,一定会报复的。
“走吧,我带你出去吃。”句良平静说。
文清显得有些难以置信,跟在句良身后,保持距离,不时回头看看,以防凡念九突然跳出来揍自己。
二人来到一家店,句良要了酒菜,倒不吝啬,文清感到句良反常,问到:“句良大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开了多吃几顿好的?”句良白了他一眼:“吃你的,不会说话少说。”“哦。”文清闷头吃菜喝酒,安静了好久,句良不喝酒,饭菜也动得少。
文清喝酒喝得燥热,解开了外袍,一股恶臭喷出,直接让句良没了食欲,再看时,文清已经没了那一副书生样,乱糟糟的头发光着膀子,翘着二郎腿呼着酒气,文清见句良看自己,先笑了:“很惊讶吧,我是这个样子。”句良并没有笑,他觉得没什么可笑的,其实抛开表面功夫,人大多如此,真正可笑的是,拙劣地掩饰卑微的自我,滑稽而不自知。
“说真的,原来我挺羡慕你的,年纪轻轻科考第一,虽然下调闵河,中间过程曲折了些,但终究前途大好;我就不一样了,父母算有点知识,从□□我考功名,可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拼命学也只是给他们一个交代,后来科考失败,父母托关系把我弄进官场,在当地行明手下做个跟班,我当然得装出一个文化人的样子,不能丢我自家的脸。我知道别人都看不起我,哪哪都是,大人物认为我无才,小人物认为我无德,每每提及我别人都会说‘他不就依仗父母吗’,我很反感也无可奈何,再怎么说也是父母给予我一切,我都应当感激,现在说不想要他们的帮助大有过河拆桥之嫌,也许,这些舆论压力就是代价吧。记得我第一次听说你是在家族宴会上,当时科考结束不久,我落榜的事自然要被评论一番,偏偏你句良又是第一,还是从小村里考出来的,一对比高下立判,那时我便觉得这个人冲我;后来听说你被下调到闵河,我竟然还很高兴,我是多么可笑啊;再后来你借钱施政,我更觉得你愚蠢,吃力不讨好,但真正到了闵河后,看到百姓们都很有干劲,道路也在修建,连山里的土匪都被降服了,我这才感到和你的差距,你就好像故事里的主角,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相比之下,我就像一个丑角,专干些愚蠢的事博人一笑。只不过,我既生为丑角,也要尽全力把这个角色演好。”
句良只是听,不发一言,今夜,这个名为文清的人给他展示了这个世间的另一面,一个小人物并没有那么宏大的爱恨情仇,有的仅是平常的喜怒哀乐。
“对不起,这次我真的帮不了你了,之前可以帮你拖一拖,现在行明发话,我不敢违抗,毕竟我这位置也是父母费了力才得来的。”文清看着句良,眼神诚恳。
“你已经帮我拖住许多天了,万分感谢。”句良现在想想,文清并不欠他什么,这样就够了:“晚上我会劝说凡念九,你还是回府衙睡吧。”
“多谢。”
这天府衙门前聚了好多人,听说临地来人要带走句良,都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带头的人依旧是文清,他身后是邻地来的执行人员,他要充当领头带走句良的恶人,当地护拥句良的平民都对他怒目,文清清了清嗓子,向众人讲述了句良的罪过,也声明了对句良的处罚,他们会将句良押送回云都,等待云都派遣专员来闵河证实罪名,后确定刑罚。
众人的抗议声小了,转变为议论,有人为句良惋惜,有人猜测句良别有用心,有人呆呆的好像看戏。
文清走到句良跟前,有些犹豫:“按照规矩,你要戴上镣铐。”文清手持一组镣铐,不忍心给他套上,句良伸出双手:“戴上吧。”两边的人将句良扣上,句良没有再说话,平静地离开,文清在句良走出门之前突然高声说:“我曾说过你是主角,凡事都能化险为夷,我也深信这一点。”句良停顿片刻,继续往前走。
门外都围着人,大多数人都不舍,给他鼓励祝福,不过似乎改变不了什么。句良看到了黄振和凡念九,最后嘱托几句:“黄行道,闵河的发展才刚刚开始,别停下。”黄振叹息:“哎,知道了,大人也保重啊。”句良又转向凡念九,勉强挤出笑容:“我走了你要好好听黄爷爷的话。”“你还回来吗?”“大概会吧。”多的话也不必说了,其实昨夜句良提前和她说过这事,该有的悲伤和流泪那时就已经发生,现在,只是跟着时间把剩下的路走完,就好像为至亲送葬,最难过是在封棺时瞧见的最后一眼,最平静是看着一抔抔黄土将棺椁彻底掩埋。
文清的押送小队走了许久,路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句良认得,是李重恩,今时的他不再衣着破烂,换一件完整地布衣,也算体面。句良向文清请示去聊几句,文清自然答应。
于是他二人走出人外,句良抬头望着太阳,被阳光刺得眼睛张不开:“这阳光真耀眼。”李重恩轻笑道:“或许你以后都看不见了。”
“大师,你来闵河也有些时日了,可曾渡化过人?”
“当然,你没感觉最近闹事的人少了不少?”
句良点点头,又问:“那你自己呢?”
“尚未成功。”
“嗯?有什么阻碍吗?”
“时机不对。”李重恩说着摸了摸身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继续说道:“或许你当初不该支持我。不过现在这样对百姓益处更大。”
“那大师能为我渡化吗?”句良露出苦涩的笑意。
“不能。”
“为什么?我不也是芸芸众生之一吗?”
“你的灵魂在我够不着的地方,你同我一样,只能自渡。”李重恩对视句良,神情庄重。
句良无奈一笑:“玄乎其玄。”
“你的路快走到尽头,前方鲜有人抵,再无指引,是非自辨,福祸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