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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暮色边疆 往事烟尘 其实在他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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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文清,算是出生书香门第,那言行举止跟句良这种小山村里出来的不一样,一言一典,一步一章,开口“我听闻”,行止袖盈风,抿茶时一闻二品三回味,开水似琼浆,落座时一拭二捻三掸尘,布衣作玉袍,看得我是开了眼界,涨了见识,习了格调,呕了餐食。
“我本不愿住宿在乡野,奈何句良大人极力邀请,就在府上叨扰几日,实在是盛情难却。”文清在句良百般邀请之下终于同意留在闵河。句良早看出他也有意在闵河戏耍几天,只是故作高冷,想让句良多多挽留,好满足他的虚荣,句良便遂了他的意,只是没想到要满足他的虚荣,需比旁人多费两碗茶的口舌。
当天晚上,句良自然是请文清吃一顿丰盛的大餐,鉴于闵河并没有像样的饭店,就把用餐处定在府衙内,句良暗道:这文清肯定百般挑剔,得想个办法增加他的用餐体验。
“文大人,现在晚餐尚未就绪,不如由我领大人看一看这闵河别样的风情,但不知大人是否欣赏得来这荒山野岭?”句良提议。
“哦?所谓文人居士,定然雅俗共赏,见惯了雕楼高阁,偶尔看看自然风光也是一种奇趣,句良大人尽管带路就是。”文清依旧保持他的风雅。
“请。”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文清终于忍不住了:“还要多久才到?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别样的风情啊!”
“文大人言之差矣,这奇山峻岭处处风光啊。”句良一本正经地说。
“就这?”文清深表质疑。
“那既然文大人欣赏不来,我们回去便是。”句良作惋惜状。
“看这暗夜已至,这风光不甚看清,待他日阳光正好,再赏不迟。”文清现在只想着回去。
句良笑着,又引他原路返回。
这一来回,就是十几里路,山路崎岖,文清折腾得够呛,也是饿得不行,早早等在餐桌前,菜一上就动筷,句良叹说:“看来闵河的餐食很对文大人的口味啊,诶,大人慢点,喝口汤别噎着……看起来,文大人也是性情中人,进食不拘小节。”文清来不及细究句良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想吃完睡觉,好累啊。
句良让凡念九去照顾点文清,凡念九不乐意:“旁人都好,就这个文清,真让人讨厌,一点也不尊重你。”句良轻轻抚摸一下她的头:“谁让他是债主呢,再稍微忍耐忍耐。”凡念九侧着脑袋不吭声,句良知道她答应了。
凡念九提前帮文清铺床整理,没好气地对他说:“我就住在隔壁,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叫我。”文清能感觉到凡念九对自己的敌意,轻轻一笑,心想:山野的小丫头不识风流文士,待我展示我才能的冰山一角教你折服。凡念九刚走,文清便挑一首风雅诗歌吟唱起来,他打开窗对着月亮,一股静谧如仙的气氛就有了,想来古时诗人对月怀情的韵味不过如此,醉了风月,醉了自己。果然,不消多时凡念九就站在窗外,冷冷地看着文清,文清担心凡念九不懂其中奥妙,解释道:“这是……”“请问阁下是在学驴叫吗?”“什么?!”“只是想起幼时隔壁家养的驴,先生模仿得真是一绝。”说完凡念九就走了,文清大喊:“无知,真是无知!”
夜半,句良被敲门声吵醒,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凡念九,她散着发,僵硬地像鬼,句良问:“怎么了半夜不睡?还特意来吓我。”凡念九委屈说:“睡不着,那个文清,他报复我不让我睡觉。”听着她声音都快哭了。“嗯?有这种事?”句良心说这文清就过分了:“带我去看看。”
还未走到文清的屋子,句良就明白为什么凡念九睡不着了,惊天的打呼声从文清房中穿出,就好像奔流撞击顽石,沉闷大声,在宁静的夜晚如钟鼓般直击灵魂,而后短暂的平静,警示下一次轰雷的到来,更让人提心吊胆。
句良无奈安慰凡念九:“文清他今天太累了,才鼾声大作,并不是有意针对你。”文清啊文清,你真是奇才!
凡念九不服:“他就是故意的,就是!”
“那你先到我那屋去睡吧。”
“啊?”
“我被你一闹现在也睡不着,就出去走走,你没睡快去吧;那边远,应该没声音。”
“倒变成我的错了?就是你留人在这害我睡不着,哼!”凡念九气呼呼走了。
此夜,句良预感这位奇才的作妖才刚刚开始。
紫荆南国领土的最西边,绵延不断的城墙将漫天黄沙隔在外面,日夜有将士在城楼上站岗,也许只有飞雁能越过这条边线;城墙内时而有士兵训练,战吼喧天,到晚上,明耀的火把照得鬼魅无所遁形。
这里几乎没有平民居住,全是驻扎的军旅之人,这里一副“游人勿进”的肃杀象,残木零落风刀斩,野骨突兀沙葬埋;遥远地方投来一束束傍晚时的日光,落在城楼上久久站立的一人身上,拖出修长的影子,映射在黄土地上足足十几米。
这人站得笔直,宽厚的肩膀撑住背后无尽的暮色,面朝渐落的夕阳,看着血红霞光满天,极致的妖媚与狰狞;他拧着眉,思索御敌良策,坚毅的面庞不留一丝一毫的胆怯,钢铁铸就般的身躯不动如山,就算是再稳固的城墙也会崩塌,但他就好像能永远屹立不倒,仿佛他才是最坚实的屏障;他知道凶恶的敌人埋藏在晚霞之下,远方黑压压的一片是昆蛇部落的营地,敌人随时会攻过来,他却一步不能后退,这是国家与人民的期待,也是自己经年来的操守。
他来这里已经二十多天了,他本该在云都过得自在快活,沐浴温水暖阳,而不是在这里饱受风沙洗礼,锦衣玉食换成寒床冰饮,任谁都无法接受,他却说:“我既受得起温热,也经得住严寒。”
大皇子赵辰北,受命赶赴西部边域,代皇帝视察边疆战况,期间,执掌一切兵权,统领所有官士,如帝亲临。
原来的最高军政官宋泽将军,早在赵辰北到来时,将战况和布防情况告知赵辰北,询问他皇帝的意见,赵辰北回答“加固防守”,宋泽原是申请反攻,明白自己的建议被驳回,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将兵权移交赵辰北离开。
赵辰北显然看出宋泽的不满,及时叫住了他:“你就是淮镜先生的得意弟子?”
宋泽挑眉:“怎么,你认得我?”
“那是,当年声名鼎盛的镜门三杰之一,怎么会不知道呢?”
“原来当朝皇子里也有博才之人,倒不全是画纸云都的体面人。”宋泽顿了顿感慨道:“我被封为镇西将军也这么多年了,都快忘了自己曾是镜门三杰,这称号,注定是史记中的寥寥一笔。”
“可是淮镜先生仍在高位,他老人家一日不退,你就还会重现荣光。”赵辰北话说得很真诚。
宋泽对赵辰北态度有所好转:“你是大皇子,天下都为你开路;但你可知我一镇西将军,只是空有名头,毕生守在西域,与铁甲黄沙为伴,功名不过守卫得当,如不是昆蛇来犯,近乎被世人遗忘,现今我要举兵反打,皇帝反对,真真要我一辈子窝着当刺猬。”宋泽越想越气,赵辰北倒也理解,他拍了拍宋泽的肩膀:“将军的苦,我自会告知皇帝。”
后来,宋泽担心赵辰北过不惯粗糙生活,想着不能亏待皇子,特意让人从内地运来衣被,被赵辰北拒绝了:“将军不要太小看人了,我父亲早年也曾征战西域,吃得军旅之苦,我也可以!”
赵辰北的作风令宋泽刮目相看,很快宋泽就与他无话不谈。
“我对昆蛇部落还不够了解,宋将军能给我详细讲讲吗?”赵辰北对宋泽很是恭敬。
“这说来话长了。”
“请讲。”
“早在紫荆南国开国之前,昆蛇部落就存在,只是未成形,一直没对我南国有威胁,直到天佑初期才统一,天佑七年,昆蛇部落第一次来侵犯我朝,当时规模也是迄今为止最庞大的。”
“我听过,当时父皇也是亲自上的战场。”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的是,随皇帝出征的还有,已故废皇后卫暶,以及年仅五岁的三皇子赵星南。”
说及“卫暶”,纵然淡定如赵辰北也神色一变,“卫暶”这个久远的名字,至今被列为禁词,提及时总是以“妖后”替代,而卫暶本人,正是赵星南与赵星子的生母。小时候赵辰北是见过的,那时她还未被废,印象中,她总是穿着浅紫色的衣裙,几乎不用胭脂水粉,看过她的脸就会被那双奇大的眼睛吸引,赵辰北至今还记得她对自己说的一句话,那时她捏着幼时赵辰北的小脸:“小北,我会看相的,你以后会成为你父亲一样温柔的男人。”年幼的赵辰北不信,父亲赵天樾一贯是一板一眼,哪里温柔了,此外,赵辰北内心还有点抵触“温柔”,像小大人一样回应:“男子汉应当坚强豪放,志在四方,你不要说我‘温柔’。”听完卫暶哈哈哈大笑:“小屁孩还不信,这是命数。”这一幕令赵辰北记忆犹新,卫暶给他带来一种新鲜感,不同于王宫里其他女人的端庄,卫暶就像童话里的精灵,鬼怪近妖。后来,赵辰北就听说卫暶被废了,连提都不能提,久而久之,连她的长相都忘了,有趣的是,赵辰北偶然再见赵星南时,忽然从赵星南身上看到卫暶的影子,难怪赵星南给人阴柔之感。这么多年来,赵辰北一直在反思自己是否足够坚强,又有几多温柔,他知道,他始终逃不开那句话,只是想再和她对话一次,如今也不可能了。
从回忆中脱离,赵辰北保持镇定:“将军倒是无所谓禁词啊。”
“呵呵,这里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讲就,也不会有闲人跑去云都告发我。”
“好像就是父亲远征回来后,才有废后之说。”
“大皇子记得不错,妖后乱国就是皇帝回来后才有的说法。”宋泽接着说:“皇帝亲征,并不能说是一帆风顺,双方对峙很久,后来我军在敌方内部策反了许多人,导致敌军内乱,这才战胜了昆蛇部落。”
“听着有点诡异,说策反就策反了。”赵辰北感到不合理。
“确实有些不寻常,而当时主管策反一事的人正是卫暶,更奇怪的是,策反的那部分人后来形成组织——猎风,有情报表明,猎风在昆蛇败退后并未解散或是加入我军,而是消失了。”
“消失?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完。这诸多反常让朝内的大臣担忧,指责皇后不祥,更有人查出卫暶与猎风组织尚有联系,恐对国不利,于是请旨废后。”
“这是什么道理?就算有联系也可能是安排猎风去昆蛇卧底,以防来日再犯。”
“没有实证当然无法定罪,然而后来传言猎风已潜入我国境内,往云都方向快速行军,坐实卫暶的叛国之罪。”
“哼,漏洞百出,猎风来我境内,必经西域城墙,没人发现?再者,去云都就一定是图谋不轨?还有最重要的,如何断定这一切都与卫暶有关?她只是战时主导策反,不能说明后来的事与她有关。”
“西域城墙的守卫放任猎风入境,高层到士兵都是被卫暶下的命令;在境内阻击猎风的军队回复,确认猎风的目的是控制云都,刺杀王公大臣;最后,猎风的残党证实,直接给他们下命令的就是卫暶。”宋泽说这些时面无表情,好像在说一段平常的事。
“你确定这些都是真的?”赵辰北还不死心,其实在他心里,始终不信那个古灵精怪的女人竟然会叛国。
“万分确定,因为阻截猎风的人正是我,审问西域城墙守卫的人也是我,逼问猎风头目得知卫暶是主犯的人,还是我。”宋泽缓了缓气:“论不信,我比你更难以相信,我是一直跟随皇帝征战昆蛇,我相信每一位为胜利出力的人,包括卫暶,得知她可能叛国时我亲自查,不放过任何细节,然而铁定的事实让我清醒,这个女人并不单纯,如果不是发现及时,会酿成大祸,是我,在判罪书上签了最高将领的字,使得卫暶的叛国罪成定论。”宋泽似乎下了很大的力气说完这句话。
二人沉默许久,宋泽看出赵辰北不愿相信这件事,于是折中地说:“大皇子不相信也是能理解的,当时定罪时也有人不信,甚至有一位云都高官辞官抗议,但已是铁证,无法翻案,那位高官后来真的愤懑辞官,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可怜他那时年轻且前途无量。”宋泽苦笑道:“其实我也是受此事的影响,大概因为和妖后有牵连,就一直被丢在这荒凉的西域。”
“不是宋泽将军定了卫暶的罪吗?怎么还被疏离了?”赵辰北很奇怪。
“猜疑。除了皇帝,所有和卫暶有关的人都被挂上标记,都存在叛国的可能;当时的事震惊朝野,谁知道谁好谁坏,最好的办法就是隔离开来,很多人都被发放到边疆,我这还算不错了,还落个将军当当。”
“后来呢?”
“后来就是我奉命追查猎风余孽,我查到猎风竟然还保留一部分人,只是群龙无首,没什么大动作,慢慢就放弃了,他们成不了气候了。”
“那昆蛇部落呢?”
“经此一战,昆蛇部落伤了元气,然而修整了三年,又来边境骚扰,只是后来的战役规模不大,打个几天就退了,就这样持续了八年,直到天佑十八年也就是四年前,出了怪事,昆蛇竟然丝毫不来进犯,退居原址。”
“我也听过,还想着当面询问将军呢。”
“这真真是奇怪,我至今也搞不懂。”看得出宋泽是真的困惑。
“那近来昆蛇再犯又是怎么回事?”赵辰北被派来巡查也是因为这事。
宋泽摇摇头,其中缘由仍不知。
赵辰北看来今天也问得差不多了:“来,将军,不想那些烦心事了,既然你我如此投缘,不如喝一杯,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好!承蒙大皇子抬爱,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