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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醉酒辨人心 遣梦寻真我 “鼾声太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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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希望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闵河修建通往外界的道路初见眉目,句良找来苍执,交给他一封书信,让他送往云都,临行前忍不住嗟叹:“成败在此一举了。”苍执大致猜到,这关系到能不能从朝廷调来资金,这是一场豪赌,赌上了句良自己的前途。
纵是最无畏的人也不能在生死面前不动颜色,句良这几天坐立不安,连凡念九都发现了,她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资金上面有什么问题啊?”句良不自然地笑笑,没有回答。过会儿,句良低低地说到:“陪我出去走走吧。”凡念九当然答应,她觉得句良需要舒缓心情,她很乐意充当陪伴的角色。
此时已是五月末,天气越来越热,句良内心冰凉,他隐约预感不详,越想越不安。凡念九觉得这样不行,对他说:“跟我来。”“去哪?”“去了你就知道了。”说完拉着句良就走。
“就这了。”凡念九来到一酒家,随便找一桌椅坐下,句良不肯,正要离去,却被她硬拉着坐下。这里说是酒家,其实就是搭建了个大草棚子,三四张桌,里间是主家藏酒的地方,再简陋不过了。
“店家,上一壶酒。”凡念九声音故作老道,举止看得出还有点拘谨,句良直接点破:“你第一次来吧。”“怎么可能,我可是常客。”“也不知道黄振他知不知道……”“好吧好吧,我是第一次来,你不要告诉黄爷爷。”句良点头一笑,暗忖:像凡念九这个年纪的人总喜欢装作成熟,可笑人真正成熟却要初心不得;不过想来自己也比她大不了几岁,蠢事也做过不少,否则也不会沦落至此。
“其实我是看黄爷爷遇到烦心事就会来这里,所以就想带你来消解忧愁,顺便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嘻嘻。”凡念九将心中所想全都告诉句良:“你说这酒真有这么大力量,可以忘却烦恼?”“因人而异吧。”句良说这话时神情复杂。
“斯斯,这是什么味道,好难闻。”凡念九抱怨道。句良上前闻了闻,说:“这酒较烈,你应该换一壶淡的。”“啊~算了算了,就这个吧。句良哥哥,你不喝吗?”“我不喝,我喝酒会死。”句良别过脸去。“这么严重吗?!”凡念九似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敢给他倒酒,自顾自喝酒,说来也怪,虽说这酒味道令人不适,却停不下来,凡念九起初只是尝尝味道,到现在这壶酒都快见底,奇怪的是,句良并未阻拦,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始终不带一丝表情。凡念九显然是喝醉了,说话天马行空,她努力平衡自己的身体,只是四肢有点不受控制,她试着站起来,都摇摇晃晃地跌回座椅;凡念九放弃了,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把头凑到句良这边,眯眼盯着他,双颊泛红到耳垂,喷吐些许酒气,夹杂少女的清新和自然的生气,顿了顿说:“句良哥哥,我,喜,喜欢……”句良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看向凡念九,似隔山远水。凡念九接着说:“我喜欢这酒,好奇怪哦,嗝~哈哈哈。”一个酒嗝生生逼得句良后靠,句良一脸嫌弃,恨不得马上离开,可凡念九一把把他抓来,二人面对面,近得数得清睫毛,四目相对,瞳孔倒映彼此的模样,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凡念九放开了句良,似是有些失落:“我还是不懂你。”
“什么?”句良被她这么一弄倒是手足无措。
“你知道吗,我能活到这么大就凭着一个技能,看人,嗯,就是看人的眼睛,一看就知道这人的好坏,稍微接触就能知道他的品行性格,所以我才没被坏人欺负。”凡念九自顾自说起来。
“有这种才能真方便。”句良顺着她的话。
“我和你还有小执也在一起好些时候了。”凡念九口中的“小执”就是苍执:“他就很好懂,耿直善良的小傻子。”一时间句良不知道这是对苍执的赞许还是讽刺。凡念九继续说:“可你不一样,你就好像同时有着很多人格,官场上的,战场上的,生活里的,还有别的我不知道,总之很多很多。”
“人总要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角色嘛。”句良轻松地回答。
“但我感觉这些都不是你,真正的你从没表现出来过,你就好像庙会上捡面具的小孩,捡了许多面具带上,到一个地方就戴一个合适的。”
“很新奇的比喻。”句良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就是有的时候戴错了面具,然后被送到了这里,哈哈哈。”凡念九又没心没肺地大笑。
“看我沦落至此你很高兴?”句良对她的粗神经很无奈。
“是啊,不然我怎么有机会遇见你。”凡念九竟然有些认真。
句良不说话看着她,听听有无话外之音,这一刻,他竟不知道自己希望有还是没有。
“可我终究是不懂你,不知道面具后面是怎么样的面庞。”凡念九又惆怅起来。
“小丫头,你就是想太多了,人毕竟是多面的,你不能仅凭空想认定我隐藏了自己。”句良拍了拍她,让她别想太多。
“不是!我有理由的,那就是你的行为不连贯。再复杂的人把他的所作所为连起来,就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目的;你让我搞不懂的就是,我不知道你的行为是为什么。”凡念九酒话越来越多:“你一心想回到云都做大官,却担风险在闵河搞政绩,这可是会毁前途的事啊,为什么不稳稳地混个一年等待调遣呢?你生活中轻松玩笑,悠闲度日,就好像事不关己的平民,可是冒险去山里见暴徒,生死又看淡了?更离奇的是,平日里你教我世上无鬼神,却和李重恩师傅走得近,在闵河大兴佛法,这又为何?”凡念九垂下头,想了很多事不明白,又有酒精的作用,头痛不已。
句良无法回答,面无表情,凡念九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他:“句良哥哥我相信你,只问一句,你不是坏人吧?”句良摇摇头:“自然不是。”凡念九好似从困住她许久的执念中解脱,立即醉倒在桌上,沉沉睡去,没听到最后句良低低的结语“但我也不是好人”。
午后时光正消闲,店家只手撑住头在隔壁桌上打着瞌睡,偶尔惊醒驱赶蝇蚊,这边凡念九也是不省人事,句良想着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凡念九醉酒之言点中句良的内心,句良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连自己也搞不懂自己,但真要说他的本真,或许只能从偶然的梦境中追寻一二;原来扮演百样世人深陷其中,此刻迷茫犹如戏子入戏,镜花终非花,何处得真我。
等到凡念九清醒,已是夕阳余晖,凡念九到底是喝多了,记不得醉倒前的胡言乱语,只说难受,句良便带她回了家,途中凡念九很不好意思地问:“句良哥哥,我醉酒睡着后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句良知道她怕梦呓时失态,便安慰道:“鼾声太大没听清。”
苍执风尘仆仆从云都回来,句良紧张地问:“怎么样,那边的人怎么说?”
苍执摇摇头:“那边只叫我回去等消息,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不应该啊,我想他不是那样的人啊,是我看错了吗。”
“听说邻地官府派人来催款了?”苍执小心翼翼问道。
“是啊,都好几次了。”句良言语无奈。因为句良不能按时还邻地的借款,邻地来的人态度越来越恶劣,最近一次已经放话上书朝廷,等到最后期限一过,等待句良的将是无尽的牢狱。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苍执也是绝望,在他看来句良到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说行云流水,也算是胸有成竹,怎么到现在身陷囹圄,这让苍执对句良的能力产生怀疑。
句良沉默了,当初就是想做出政绩快速离开闵河,才剑走偏锋,通过借贷使资金运转,有成效后获取云都支持而后还贷,这样既能造福一方百姓,又能让上头看到自己的能力,重新回到执政中心,然而这一切最关键的一步就在于获得云都的支持,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这场豪赌,输了吗?
偏偏从邻地来催款的人叫文清,是个科考落榜生,父母有些权势,就安排在邻地行明身边做随从,也许是名落孙山的阴影,他对科考生晋升的官员颇有敌意,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会考试很了不起吗?世事复杂,不是一张纸能言说清楚的!”
近来文清看出句良有些还不起钱的意思,就嚣张起来,不断给句良施压,动辄扬言上报朝廷,句良还对云都抱有一线希望,所以尽量拖住文清,对他的跋扈尽力忍耐,还邀他住在府上,好生招待。文清本不愿住在这破破烂烂的地方,但看到句良对自己言听计从,竟然享受到成为一方领主的优越感,想来句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还钱的期限拖一拖也就算了。句良很快就后悔了,因为这家伙是个奇葩,句良几乎要甩去笑脸胖揍他一顿,大不了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