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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甜枣 ...


  •   殿中其实并不冷清,甚至称得上热闹非凡。

      令文身着胡服,英姿飒爽,却正闭目沉神,手中抚着琴。手指翻飞之下,悠扬婉转的琴声绕梁而起,竟意外的悦耳至极。

      而一明眸善睐的黄裙女子正于殿中起舞。女子面蒙薄纱,眸如点漆,身形撩人,姿容上佳。她手执一剑,合着琴声起剑而舞,裙裾翩翩之下,教人不由得看花了眼。

      她柳眉一竖,忽地剑指将将踏进门的才舒,见是才舒,倒是一下愣住,而后意识到不合礼节,忙停下动作颔首致歉。

      黄裙女子摘下面纱,含笑而立,正是卫聃。

      她笑盈盈的看过来,叫才舒不好冷面相向,便微微颔首,才将目光投向正坐于阶上的令缺。

      她二人目光正正对上,才舒便率先移开目光。

      令缺抿唇一瞬,托腮含笑,“爱卿来了。”

      “这般迟了才来,可要自罚三杯才好。”

      她语气温吞,脸上带着薄红,似乎是小酌了几杯。见才舒下意识绷紧的神色,令缺眨了眨眼,她随手拿起一旁搁置的酒壶,执壶向才舒走来。

      卫耽目光一直黏在她的领处,见她站定才微微舒眉。

      令缺抿住唇,伸手将壶递给她,“壶里将将余三杯的量,爱卿将其饮尽罢。”

      君言如令。

      才舒下意识接过,手指触到令缺的手指,心里猛地瑟缩一下。

      她像是被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将那壶抱进了怀里。见她有些失态,卫聃不留痕迹打量她一番,拧眉而视。

      “这般宝贝这酒壶么?”

      听闻此言,才舒回过神来,拿起酒壶便“咕噜咕噜”的往喉咙里灌,倒把卫聃给惊了一下。

      而国君只是微微翘了翘唇角,目光投向才舒手里的酒壶,见有水滴沿着她的下颔滑进衣领,她神色平静,“心急甚么?孤还能短了爱卿的酒不成么……”

      盘膝坐在柱边的令文早就因国君出声而停下了抚琴的动作,不知为何,她只觉着这边三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

      她搁琴倚柱,竖起耳朵,侧耳悄悄将耳朵对向这边。

      卫聃及时出声打断这微妙,“既然才大人也来了,那臣这剑舞大抵也不必舞了罢?”

      “自然。”

      年轻的国君随口应下,神色淡淡,目不转睛。卫聃目光黯淡一瞬,拱手提剑回了案前席地而坐,才舒见状,也就跟着过去。

      她其实心里一直对这个兵部丽姝好奇得很。一直只知她曾为先王君后宫之人,不知怎的被大君放入了兵部,且听说颇有些手段的样子。

      瞧着典雅隽秀得紧,一看便是温柔娴静的面貌,竟也震得住兵部那些老兵痞子么?

      才舒心中心绪有些乱,胡思乱想起来。

      而卫聃只是面上含笑,给她又敬了一杯酒,掩袖饮下,而后翻转酒杯给她瞧空空如也的杯底。才舒僵住,认命的给自己斟一杯酒,一口饮尽,学着卫聃的模样翻转杯底。

      卫聃便温声细语,“才大人亦是被大君给邀来的么?”

      才舒心里一酸,不知怎的竟觉着有些委屈。她压住心中异样,笑眯眯的回她,“非也……是我不请自来罢了。”

      卫聃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却并未失态,她又斟酒一杯,徐徐饮下,往后斜斜一靠,有些姿态慵懒的斜靠在柱上,面色泛红。

      她掂了掂手里的空酒杯,“才大人要不尝尝这零嘴儿?”她两指拎着酒杯点了点案上白玉碟中的金黄物什,轻声劝食,“我倒有些吃不惯这味儿。”

      碟中正是泡芙。

      才舒拈起一个,小小咬了一口,自己给自己捧场道,“我倒觉着味道尚可。”

      对面的令文见她二人小声交谈,而卫聃竟也就不顾王君还在,那么姿态不雅的斜靠大柱,一时间心中讶异。

      这二人……怎的瞧着有些紧张?

      令文收回目光,专心对付眼前她特地去买的酱牛肉,神色认真。

      倒是令缺回阶上,见她二人轻声咬耳朵,心觉不适。她捂住心口,垂目玉立片刻,轻轻将目光落在才舒身上,微微抿唇。

      许是旁人都不敢直视君颜的缘故,因此未有人发现大君抿唇时,右颊边会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才舒忽的抬目看去。

      令缺披发懒散,身着玄色衣衫,腰间白玉腰带寸把宽,有些松垮的挂在腰上。她脚踩木屐,木屐边缘露出些许,以及小小的一截脚趾头。

      卫聃见她才舒出神,心有所感,便见她二人正正对视。她看向令缺,见她目光落在才舒身上,她面色一变,忽觉心口绞痛。

      她面不改色执壶饮酒,直身而坐,手扶桌案。卫聃神色平静,放在桌案上的手却紧紧扣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饮尽壶中之酒,手垂下虚虚搭在剑柄上。卫聃闭目,手掌屈指握了握剑柄,双肩轻轻抖动一下。

      令文见状高声询问:“卫大人可要再舞一曲!?我接着为你伴奏罢!”

      卫聃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动作,一下将剑扔开,摇了摇头,执著夹起了小菜中的一粒藤椒。

      一下子将她辣出眼泪来。

      她眼角泛红,以袖掩面,垂目拭泪。

      好在令文是个没甚么风情的人,她只觉卫聃眼力不怎地,直直夹了藤椒不说,竟还径直放入了嘴里,不辣哭才怪。

      她又吃了几口酱牛肉,才抱臂端坐,忽然觉着殿中静得出奇。

      才舒恍然,立刻避开目光,掩饰般为自己斟酒,一时间竟有些手抖。

      令缺弯腰坐地,难得不顾仪态,伸手将腰带解得更松散些,心道这殿中竟热得紧。

      她抽剑击筑,随意敲了几下便将剑扔开,忽觉无趣,扬眉轻声,“不若散了罢,孤现下乏得紧。”

      其三人应下,齐齐告退。

      才舒亦然,慢吞吞的出了宫,乘月同令文同行。

      这边令缺欲回承光殿,却被卫聃拦住。

      她微微拧眉,见卫聃面色泛红,眼含泪光,而后卫聃停住脚步,只是立在原地神色隐忍的直视自己。大抵酒壮人胆,此刻她竟也未拘着甚么君臣礼节,那目光极具侵略性的落在令缺身上。

      令缺皱眉,屏退宫人,回视卫聃。

      卫聃眼波微颤,声音轻轻发抖,“大君可是,中意才舒?”

      令缺登时紧抿住唇,鼓起腮,面露不解。

      见她神情,卫聃更是惨笑一声,她面色一下变得惨败下来,眼泪珠子也就如断线般随着她嘴唇开合而滴落。

      她神色凄然,目光哀求,“大君不是觉着荒谬么?”

      “你怎瞒得过我?阿满,你怎瞒得过我?”

      她见令缺唇线抿得更紧,神色愈发惨淡。卫聃几乎是极力克制自己的身子不要发抖,却在酒气上涌下忍不住朱唇又启:“大君一紧张便忍不住鼓着脸,我怎会不知?”

      “阿满你怎忍心?”

      “你明知我心悦于你,大君明知,竟还是将才舒召了进来,甚至明目张胆的作那般姿态给臣看——”

      “阿满是想要卫合去死么?”

      她许是有些糊涂,口中‘大君’、‘阿满’混着讲也不知,只是她自称卫合,教令缺眨了眨眼。

      合,乃是她为卫聃取的字。

      学子宫时,卫聃曾央着她为其取字,她应下之后,便取了同‘满’字近义之字,以示亲近之意。

      卫聃愈说身子愈抖,抬眼见令缺依旧不为所动,她悲从中来,掩面而泣。

      甚至大着胆子欺身过去,直直看向令缺的眼——那双漂亮的深棕色的眼里毫无波澜,如同死水。

      她忍不住问,“阿满,你竟不觉愧疚么?”

      令缺轻启薄唇,神色漠然,“你所言甚是。孤确是为了教你死心。”

      她目光凉薄而淡然,只是轻飘飘的回望过去,吐出的字却让卫聃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孤确是要让你亲眼瞧着,好教你有自知之明。”

      卫聃苦笑,我竟还不够有自知之明么?君臣一线如天壑,我竟还不够循礼么?

      似是看透她的想法,令缺一字一句认真道,“你有这想法便是不该。孤要你连这想法都没了才是。”

      卫聃身子一抖,她眼框发红,眼球布满血丝。她俊雅的脸上甚至带了些疯狂的神色,她迈近一步,伸手扣住令缺手腕,用力之大,让令缺手腕立即泛了红。

      她声如珠玉落地,即便沾了怒意也极为好听。

      她含泪诘问,“大君凭甚么?干这何事?阿满这般狠心,竟一点不顾往昔情谊?”

      她与令缺是同一个武师傅教出来的,她剑术不及令缺,但武道造诣却比令缺深上几许,此刻发力,令缺一时竟有些无法挣脱。

      她欺面吻下,直寻向令缺双唇。

      触及下一刻她便觉唇上一痛,紧接着便有一剑横于胸前,剑身半出。令缺竟忍痛生生挣开她钳制,抽剑格挡。

      她一瞬清醒,僵在原地。

      令缺一脚将她踹开,神色阴鸷,目光锐利,她几乎是咬牙出声,“你好大的胆子!”

      她逼视卫聃,见她摔倒在地,呆愣愣的坐在地上,她毫不犹豫前迈几步,剑带着剑鞘抵住卫聃纤细的脖颈。令缺手上用力,剑鞘便紧紧挨住卫聃的脖颈,磨出了些许红痕。

      唇上还有铁锈味儿钻入鼻间,卫聃心中绞痛异常,被踹着的地方更是发痛。她紧紧攥住衣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血肉,她丝毫不觉,眼神呆滞。

      她发丝有些凌乱的粘在脸上,唇边带着血,黑漆漆的眼珠子只是呆呆的看向地面,那芙蓉一般的脸一片惨白,不见丝毫血色。

      而令缺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她微微弯腰,目光含怒,声音好似凉薄的秋风,落在人身上能教人生生打个激灵——

      “孤可不是甚么好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探孤的底,是想死么?”

      “孤就是要告诉你,孤确是心悦才舒怎地?”

      “尔若执迷不悟,休怪孤不顾大兄的情面……”

      “今日你以下犯上,本是死罪。”

      “孤念这旧情,先饶了你的命!你给孤安分些!”

      她神色阴鸷得很,带着隐忍的怒意,却依旧饶恕了卫聃的死罪。

      只是卫聃几乎是哭一般笑了一下,她抬眼看向令缺,目光温和柔软,“那臣要如何是好呢……”

      “大君,难不成……臣有错么?”

      见她冷静下来,令缺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剑入鞘。她蹲下来,平视卫聃,“那孤有错么?”

      “大君自然无错。”

      令缺轻轻抿唇,将剑扔在地上,她神色平静下来,克制着怒意心平气和同她讲话,“你当初言心悦于孤,孤本是不信的。”

      “而后翻阅典籍,知此时虽不常见,却是正常。”

      “因而孤并未怪罪你言语不恭。”

      “只是想着要你死心罢了……”令缺停顿片刻,神色认真,“孤并非良人,你当寻个更合眼缘的。”

      “更何遑孤本就另中意她人……”

      闻及至此,卫聃急促的打断她,“为何是她?为何我却不可?”

      令缺轻轻叹一口气,有些不耐。她眯眼回道,“这怎是可不可的问题?怎可一言概之?”

      “你今日醉酒醉糊涂了罢,做这样的事,孤实在是无法容忍。”

      “且先回罢。”

      她耐心告罄,执剑起身,目光温和,方才阴鸷发怒仿佛是错觉一般。

      卫聃恍惚片刻,又听见国君淡淡的声音,“卿,立春那日便去冀州罢。”

      顿了顿,她又道,“日后不要再有教孤举剑向你的时候了。”

      卫聃目光茫然许久,直到国君早就走远,她才回过神来,苦笑一声,“阿满啊阿满,打一棒再给个甜枣吃的手段,臣……甘之如饴啊……”

      她腿被踹的地方正隐隐作痛,想必已经青紫。而此时她心口仍旧发痛,一阵一阵发麻的疼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以极强的克制力隐忍住,有些踉跄的、艰难的挪动步子。

      不远处有个身影僵直藏在黑暗里,目瞪口呆。

      正是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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