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明珠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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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舒便问，“那蜜饯可是大君所制？”
令缺立刻缩回手背在身后，眼神躲闪一瞬，“爱卿觉着味道如何？”
“甚甜……”
令缺便正了正脸色，神色认真，“自然不是，孤怎有时间去捣鼓这些？”
才舒信了，便皱着眉轻轻抱怨，“太甜了，臣当时囫囵吞下去也还齁得紧……”
令缺抿住唇看她说话，目光柔和。她在这样的目光里实在无法装作无动于衷，她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几不可闻。
她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目光有些闪烁，随后在令缺的注视中往后迈入房中，“嘭”的一下关上门。
令缺：……
她神色有些惊疑的注视那禁闭的房门半晌，微微翘了翘嘴角。
国君的眉眼弯弯，含着潋滟的柔光。
她迈进一步，而后退开，颇有些怡然自得的于台阶上席地而坐。
她袄下着的是青色的中衣，是由极亲肤的丝线织成，她沐月光而坐，神色平静，直到觉着有些冷了，她才直起身，本欲敲门道别，却还是停住脚步转身几步跃墙而出。
在她走后不大一会儿，才舒的房门倏地打开，才舒站在门后，捂脸半晌，往外看了看，随后才又关上门。
她直愣愣躺在床上半晌，双目无神的顶着屋梁，神情恍惚。
她再度做了蠢事，极不恭敬的握住国君的手，还往上哈了气。些许是近些时日的闲散生活教她有些松懈，这般行径分明不太像她。大抵是王君的神情过于温柔、目光过于蛊惑了罢……而她恰恰经不起这般的蛊惑。
她这样安慰自己，勉强闭上了眼，在沉默与寂静中扪心自问——自己到底还贪图些什么？
她紧闭着眼，终究在黑暗中沉沉睡去。自然也不出意外的，第二天眼下有了淤青。
她连续几天都没睡好，夜里对她而言忽的难捱了起来，就这么一直到了岁替那日。
这日昭都满城张灯结彩，喜气逼人。沿街两边儿洒满了红彤彤的剪纸，道边树上亦是挂满了灯笼和长条条的红纸。
垂髫总角嬉戏打闹你追我赶，奔逐于街巷之中。
上些年纪的自诩矜持，立在家门口、茶楼上看这满街喜色，脸上也带了喜意。
平日里摆着晚娘脸的卖布料的布庄老板娘亦是面带笑容，吆喝着小厮贴对联窗花，一会儿觉着这歪了，一会儿又觉着那斜了，惹得小厮急出了汗，她也恨不得自个儿爬上去摆弄。
忙碌一年的小老百姓们皆是兴高采烈的，互相道喜之声络绎不绝，再萧条的街道也有些人凑在一起说说儿吉利话，讨讨福气。
这厢才舒正正支好铜锅，准备招呼府里的下人吃锅子，便有人急急忙忙来通报，“才大人才大人！宁大人有请！”
是宁戚身旁的小厮。
才舒心里突一下，心道这可真是……不是时候。她好脾气的等小厮缓过气，才问，“何事？”
小厮擦擦额头上因疾奔而出的汗，粗粗喘了口气才语速极快道：“才大人且先随小的去！”
见才舒跟上，他一边快步带路一边语气急促，“大人这些时日不是一直守在大棚里么！今日一看，好些苗都长了斑，还有的枯萎了不少，大人也瞧不出是何缘由，便叫小的将您给请过去……”
才舒心里有了数，跟着提起衣摆快步跑起来。
直到上了马车，她才深吸几口气平复心跳，一边盘算着解决办法一边有些心情急切。
缓过气来后，她倒是冷静下来，只探头笑问一句，“本官又非司农之人，他将本官这工部的过去，不怕遭人非议？”
小厮闻言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并不回答，反而顾左右而言他，“才大人您瞧，快到了。”
看来规矩教的挺好。才舒合上车帘，闭目养神。到庄子上时，一眼便瞧见等在门口的宁戚。
他素来倜傥，意态风流，如今却身着短褐短衫，衣衫裤脚上泥斑点点，那黑色皮革上更满是泥渍。甚至束起来的头发是也有些脏污。
才舒犹疑，“宁大人这是？”搁泥里滚了一圈？
宁戚笑呵呵的递给她一把绿苗，“我本是想试试这大棚能不能种出这东西来……”他扬扬手里的绿苗，是那名叫武赟的外域少年所予，才舒瞧了半晌，认出这是水稻的秧苗。
手里的秧苗发黄短小，她将秧苗递还，“这是‘稻’，须得春耕左右播种……也不尽然。”她顿了一顿，“七月时节也可，大棚里自然也可，只是难免会有麻烦。”
她边往里走边轻声解释：“这稻种得经历晒、选，且得催芽后才能种下去。且不说其间还得拿清水洗，还得浸种，就是你怎么种也是有要求的。”
“还有良种么？”
一路行至田边，她问了句，宁戚便从旁的背篓里抓了一把给她。才舒瞧那搭着的草棚简陋得紧，瞧宁戚半晌才问他，“这是宁大人自个儿搭的么？”
宁戚爽朗一笑，点头应下。
才舒便随口道，“冬日严寒，宁大人竟这般抗冻么？”她边说边脱下靴子卷起衣摆，随后穿上一旁备着的长靴踩进田里，一边将手里的稻种撒出去，“稻种得这样洒……”
她拍拍手，神色认真，“得要注意通风，别把芽给蒸了……待出苗到一叶一心，就得少施水。”
“二叶一心时才可移栽，在此之前都得注意着，也别叫苗给冻坏了。”
她立在田里侃侃而谈，宁戚听了半晌，见她的鼻尖已经冻得通红，连忙吩咐人备上热汤，才舒也不推辞，伸手在田里掏了掏，对着手里的泥看了半晌，才抬头严肃道，“这地到时还得换新水，宁大人莫要忘了。”
她往里有些艰难的走几步，摸了摸大棚的柱子和琉璃，暗道挺结实，才回了田埂。
趁她净手完毕，弯腰穿靴时，宁戚忽的一叹，“才大人懂得委实太多……本官自愧不如。”
才舒心中一惊，不动声色的穿好靴子才将目光转向宁戚，见他似乎只是随口感叹一句，微微眯了眯眼。
大昭并未有种植水稻的先例。大昭盛产麦、秫、玉茭、马铃薯一类，其中马铃薯分明高产，却并未大肆推广开来，玉茭倒是养活了不少底层靠天吃饭的百姓。
还有一物，崧，现在亦是鲜为人知。她先前于良工阁时，倒是同丁缓提过几句，言其出苗快、产量高，且极适合大棚种植。也不知丁缓是否听了进去。
她环顾四处，发现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似乎有些眼熟……生菜？
她快步过去，“那可是莴苣？”
宁戚便笑着跟着她步子，“是也。”
“本官瞧它鲜嫩清脆、味清香微苦，也不知是否适宜这大棚，因此拨了一亩地来试试。”
才舒蹲下身子拨了拨绿油油的菜叶，笑眯眯的盯着看了半晌，“宁大人是否有种‘崧’？那东西得轮作才好。”
宁戚看了看她的头顶，跟着蹲下来拨了拨菜叶，极小声的同她耳语，“才大人可知大君要尚湛种了些何物？”
才舒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神色有些复杂，“看来大君所谋之深，非我所能及也。”
“是大君要宁大人提点我的？”
她好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宁戚也就语气轻松的回她，“怎会？大君何至于要这般行事。本官只是好奇而已。”
才舒看向他的眼，宁戚便下意识绷了绷身子，见才舒只是含笑弯眉，他若无其事的直起身甩袖背身，便听见才舒的声音揶揄而轻快——“这便是宁大人的急事？要教宁大人手下人跑断腿的问题？”
宁戚霎时脊背僵了僵，他撑着表情答，僵硬的转移话题：“既然无事，才大人要不同本官去小酌一杯？”
“不了。”
才舒断然拒绝，“今儿可是岁替，本官还得去同友人聚聚。就不叨扰宁大人了……本官先回了。”
她走的干脆，宁戚也不留她，盯着其背影看了半晌，才默默的又蹲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的莴苣发呆。
不是下官言辞拙劣……实在是才舒她鬼灵精啊……
这厢才舒回了府，还未来得及给盛熠递信，便有盛熠的仆从来报道今日岁替他二人没法儿来了，只因盛开言私下里集了族中好些族老和分支来昭都，此刻正齐齐聚在他府上，他二人实在是抽不开身。
才舒耸耸肩，随手写了条子递给小厮，吩咐他定要送到盛二爷手里才行——自然是盛熠。
小厮连连应是，急匆匆的又回了。
才舒沐浴后便又支了躺椅，默默往上一趟，望着檐外发呆。直到出了夜色，她才打发众仆从去偏院吃锅子，她却独自回了前厅，手里还拿了酒壶。
众人皆在偏院，欢笑声一阵大过一阵。
她这个主家不在，果真要放得开些。
才舒为自个儿斟了杯酒，小小的抿了一口，忽的眼睛一亮。
此刻王宫之中，大君身边儿大抵没人罢？
她笑眯眯的搁下酒杯，把酒壶塞到桌下，用脚推了推酒壶，才满意的去寻了件袄子裹住自己，慢悠悠的出了门，朝王宫那边儿踱过去。
一路上热闹非凡，有个女童手里攥着银花叫嚷着“好漂亮好漂亮！”，引得别的半大孩子皆满眼羡慕的瞧着她手中银花。
银花不大一会儿便燃完了，害的一众稚童齐齐“唉”了一声，皆是眼巴巴瞧着女童手里黑乎乎的小铁棍，目露渴望。
才舒在一旁看得开心，驻足了一会儿才继续提脚前行。
不少摊贩此刻也都出来摆摊了，许多小巧精致的玩意儿惹得不少年轻女子停下脚步。
户部主建的商楼此刻也未打烊，里头亮堂堂的一片，估摸着正按着才舒的法子，打折促销呢。
才舒走了好一会儿才至宫门前，门前立着四个执刀侍卫，直挺挺的威风凛凛的站的笔直，见才舒过来把刀一横，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瓮声瓮气的问她，“才大人可有腰牌？”
才舒停下步子，见不远处有个宫人提着灯笼走过来，忙招手。那宫人快步走过来，见是才舒，行了个礼道，“才大人稍等片刻，奴这就去通报一声。”
她点点头，转过身，看向万家灯火。
王宫宫墙这一带皆是黑黢黢的，往里好大一截儿才亮着光，而正对王宫的城区，只过去一条街便开始亮堂起来。
远远看去，月色不及灯火通明。那红砖绿瓦、楼阁飞檐处皆是被镀上一层暖色，偶尔有马声长嘶一声，混杂着商贩极具穿透力的吆喝，人流如织。
寒风拂面，却带着混杂着热气和食物香气的气流，酒肆门口的旗帆轻舞，一股股酒香扑鼻。再远处是洪湖，湖上如今是厚厚一层冰，有胆子大的在冰上嬉戏打闹，湖心亭中有文人骚客燃着灯笼香烛，焚香煮茶、弹琴论诗，好不快活。
昭都城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玉月高悬，鱼龙灯游。烟花乱如雨，屋顶积素凝辉，檐下风萧声里，风帘翠幕皆是，锦衣绫罗处处，夜色似无，天下风景入昭都。
才舒心道，这称得上一句‘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了罢。
她出神许久，才有宫人小步过来，“大君传召，才大人这边请。”
才舒回过神来，一时间有些恍惚。热闹昭都，与王宫仿佛有无形的墙隔离一般。那头万家灯火璀璨如繁星落人间，这边儿却四下寂静，宫人侍卫皆不敢高声语，连走路都是轻轻的。
为她带路的宫人见她回神，月辉笼罩下，一时竟生了明月逐人来的错觉。
宫人连忙垂头，默默带路。
行至一殿前，宫人止步，躬身请让，才舒抬头一看，见一烫金牌匾上书“明珠殿”几个大字。宫人出声为她解释，“才大人，这是昭后生前所题，是国君儿时居所。”
她小声道，“其实荒废好些年了，大君前些时日才命婢们给收拾出来。”
“大君不教婢们靠近，才大人自个儿进去罢，婢先退下了。”
才舒塞了片银叶子在她怀里，宫人推辞片刻便收下，缓步退下。
才舒见宫人走远，才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迈入殿中，见殿中光景，一时愣住。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明珠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