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豁然开朗 ...


  •   府里冷清得紧,好些仆人都回自个儿家等着守岁了,唯余几个家中早无牵挂的仆从还守在府里。

      才舒踩在晨里那滩水渍的地儿驻足半晌,神色复杂的凝视片刻,才抬脚回了里屋。

      里屋巧霜早早燃上了炭,她边走边轻声道,“我的份例里头,炭余约有多少?”

      巧霜屈膝:“将将用完,这还是临禧候府那边儿送过来的。”

      “银霜价贵,怕是要无炭可用了。”

      才舒坐下,舒了一口气,“如此正好。你且去变卖些府中物什,换些个厚实的棉衣给他们分了去。”她指的岁替仍旧守在府里的仆从,巧霜领命,又从一旁柜子里搬出个小坛子,“大君今日命人送来的,婢也不知是何物,未得您吩咐也不敢打开,正等您回呢。”

      才舒顿住动作,没去接,巧霜便大着胆子搁她眼前晃了晃,她才接过坛子在手里掂了掂,颔首示意她快去。

      待巧霜领命离去,她犹豫一瞬,打开一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小半坛子蜜饯,上面点点糖霜晶莹。

      细嗅下来便是一股甜香味儿。

      她拈起一个塞嘴里,面色一变,艰难的嚼了片刻后直接囫囵吞了下去,才皱着眉暗道,甜得过头了些。

      这不至于是大君亲手所制吧……?

      她将蜜饯放回柜子,无意识的捻了捻手指,方才去瞧府中筹备年货的进度。

      府里现如今管事的仆人手脚很麻利,正站在前院里清点年货,才舒驻足瞧了半晌,发觉没甚么需要她的地儿,竟有些百无聊赖起来。

      又想,待过了年,有的是忙活的,如今竟还闲不下来了。

      她径直出了府,往城外那边儿走,直走到城墙根下才停下,沿着城墙根一路走过去,见只有零星几个摊贩摆着摊,向往来商旅吆喝着,那卖馄饨的早不见了。

      才舒不知不觉间又拐到了西延街,走进那个巷子。

      她扶墙而立,垂目沉静,地面上自然什么也没有,那日的情形却还历历在目——年轻的国君手起剑落,混混的头颅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她的脚旁。血水溅在国君的衣衫上、脸上、还有才舒的靴上。

      或许国君当时并未察觉……点点血水在她脸上时,国君的神色平静,并不为片刻因决定他人生死而动容。她只是执剑而立,目光平静,看向她时,才舒不自觉的哆嗦一下。

      只是她素来克制,并未叫国君察觉。

      在对上那样平静的眼神时,她胸中的野心同畏惧一同疯狂滋生,快要淹没她的理智。

      然她亦只是直直的同国君对视,在那样璀璨浩瀚的银汉天幕之下,年轻的国君和同样年轻的臣子目光交接。

      杀了她……砍翻这封建的王国——才舒心里钻出这样的想法,一但产生便教她无法忽视。

      但是,国君尚带着稚气的脸,那双潋滟的眸子,腼腆羞赧的抿唇,或是促狭揶揄的轻笑,总是在她的脑海中萦绕。年轻的国君总是平静的包容她的冒犯,原谅她的过错,纵容她的杀心……

      她突兀的回想起那日大雨滂沱,客栈之内,是她自己忍不住逾越君臣界限,是她克制不住拥住了国君,也是她因畏惧落荒而逃。

      还有那日国君诞辰,灯会雪夜,是她不恭不敬、不守礼法,牵住了大君的手。是她自己心跳如擂,在寂静雪夜里对上那双无搓懵懂的眼时乱了阵脚、失了理智。

      以及舒记初见,如松竹挺立的国君神情寡淡,目光逼视,迫使她不得不毛遂自荐奉上方子时,她的蓬勃野心夹杂着些许道不明的私心和期盼。

      再往前、再往前,是三年前昭都动荡,满城肃气时。血腥味用水冲刷好几遍都洗不去,一直淡淡的浮在空气中。年仅十九的大君身佩长剑、盔甲肃穆,身后跟着长长的军队整齐肃杀。盔甲后的眼认真又锐利,隔着钢铁都仿佛摄人心魄。

      是她惊鸿一瞥后于舒记中端坐许久,内心震荡。

      她柔了柔眼神,回想起大君无措的声音和神情——素来寡淡平静的国君直直的凝视自己,她说,“不知怎的,孤这里跳的厉害得紧。”

      “孤觉着难受。”

      她登时便愣住,心跳停跳一瞬又加速,在她胸腔中仿佛要跳了出去。她说不出话,身上发了汗,腿也发软,喉咙干涩得紧。

      她被国君那样的目光和神情蛊惑,在雪中伸手牵住国君。

      她当时只觉紧张,以为早就忘了,如今回忆起来,却历历在目。

      大君手掌的纹路、虎口指腹的薄茧、掌心的濡湿……

      才舒长呼一口气,逼迫自己不再去想。她环视过狭窄逼怂的巷子,一时间思绪万千,脑中百般想法,却只是眯着眼睛静立在那里许久,等到日下西山、天幕渐深,才仿佛松了口气般提脚慢行,踱步回府。

      月色朦胧撩人,素辉笼昭都。

      才舒躺在穿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一闭上眼,国君那双眸子便浮现,直直的目光投过来,教她心烦意乱。她蒙头躺了许久,终是忍无可忍,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是夜,月辉素净。

      她驻足吹了半晌的风,终是同乘夜翻墙而下的令缺对上,一时间相顾无言,面面相觑。

      还是才舒没忍住,出言打破这寂静,“大君深夜来臣府中……是有急令么?”

      但很显然的,令缺并不愿意就着这台阶下去。她挑眉抿唇,看向才舒,默了片刻才移开目光,声音飘忽,“孤……顺道。”

      ?

      才舒没忍住,说话带了火气,“大半夜顺道来臣府内?”

      她含着些不耐和心虚,自己睡前脑中的人突兀的出现在身前,教她怎能不心虚。只是此话怎好如实讲出来?她只好以怒气掩饰住,风眸扫向令缺时,却忽的愣住。

      令缺终于裹了厚厚的袄子,却依旧遮挡不住清瘦的身姿,只是月色下,国君的耳垂悄悄的泛着粉。

      才舒一下消了火气,好言好语:“夜里风寒,大君回罢。”

      见她莫名其妙含怒逼问又莫名其妙消了火气,令缺不得其解,却不愿意立马离开。她眨眨眼,伸手紧住袄子,立在那里半晌才提步移至才舒身前,见才舒目光一瞬不瞬的跟着自个儿走,她心里一突,没头没脑的问她,“爱卿可要赏月?”

      话一出她便猛地顿住,抿住唇蹙了蹙眉,随后又背过手去踱步几步,才瞧了瞧才舒的脸色,见她脸上并无怒意,才轻声道,“孤正是想来瞧瞧,便来了。”

      听闻此话,才舒反而心生怒意,她几乎是怒极而笑,问令缺,“大君当臣这儿是何地?夜半时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她说出话才觉心中舒畅,又丢出一句,“大君不会觉着抱歉么?”

      令缺并不愿意被这样对待,她几乎是立马便扬眉要斥,却生生忍下,瞧才舒半晌,见她果真含怒,只得紧抿住唇线,显得颇为无助的样子。

      静了片刻,她神色认真道,“孤不为任何事感到抱歉。”

      “也不须对任何事抱歉。”

      她目光诚挚,叫才舒一下子泄了气。

      是啊,天潢贵胄贵为国君之身,自然无须为他人觉着抱歉。在这大昭境内,她即王法,她即律令。

      才舒一时噎住,正是因为知晓令缺此刻的话是事实,她才愈发心中烦闷。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只是闭上嘴沉默下去。直到令缺伸手过来,她才回过神来。

      眼前国君的手,不似之前那般纤细修长,而是带着显眼的红肿和擦伤。她神色难辨,眼神复杂的抬头看向令缺。

      令缺丝毫不觉,只是接着认真道,“孤只是忆起孤诞辰那日,爱卿牵过孤的手。”

      “一时间便睡不着了,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来寻爱卿了。”

      她的目光落在才舒身上,带着柔和而迷茫的意味,她手指动了动,又听见令缺的声音温吞而懵懂——

      “孤一思及至此,便觉心动异常。孤从未有过如此感受,正巧爱卿府邸离孤的王宫不远。”

      “孤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她的手还放在才舒眼前,才舒喉头动了动,眼睛有些发涩。

      她几乎是艰难的开口:“大君这手,是怎的了?”

      “噢?”

      令缺收回手打量自己的手一翻,满不在意的:“不知怎的,孤这手忽的发红发痒甚是磨人。”

      “孤又不愿去瞧御医,便随它去了。”

      “许是冻伤了罢?”

      才舒又问:“大君怎的无缘无故冻伤了手?”

      令缺将将要答,忽又想起今日放晴,那堆的雪人怕是早早化为了雪水,约莫着才舒根本没瞧见。她眼睛暗淡一瞬,转了转眼珠子,才笑道,“大抵是天太寒了罢……”

      她话音未落,便见才舒抓过她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半是埋怨半晌嗔意,“大君真当臣是傻子么?”

      奇怪。

      分明不怎么觉着痒的手好似一下就痒了起来。那带着温热的气轻轻喷洒在她的掌心,让她的心脏迅速瑟缩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抽回手,却又生生忍住。

      她凝视才舒,目光平静而认真,却在对上才舒的目光后有些想要移开目光。但她并未,只是直直回望过去,因而耳垂上也就再度攀了薄薄的一层粉红。

      只是她并不察觉,仍旧看向才舒。

      月色下,寒风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