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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积水 ...


  •   昱日,天气放晴。

      才舒门前积了好大一滩水,教伺候的侍女险些滑倒。

      侍女忿忿的跺了跺脚,撇着嘴小声骂了几句。

      阶下积雪还未化,这阶上怎的就积水了?真是奇怪,莫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侍女将此事告知才舒,才舒笑着看了看那摊水,“罢了,清扫干净便是。”

      她洗漱干净,立门前好一阵儿,瞧着那摊水渍留下的痕迹许久,才回了书房。

      才舒的书房平日里无人敢进去,连打扫亦是她自个儿收拾的。

      这书房不甚大,放了几个书架,以及一张大案。

      书案仅是普通的桃木雕刻,桌角桌边都雕刻着细细的花纹。案上置了笔筒,还有砚台之类的文房四宝,整齐有序的摆放着。

      才舒提笔记下几列,扬眉打量了一下笔下文字,又叹了口气。

      她来此间近十年,所见所闻她皆书之,也不知道自个儿存着什么心思,一门心思的记了下来。

      照她猜想,所谓大昭,应当是杜撰之地。说是杜撰又不恰当,她翻尽史书,从古至今,就连神话体系亦是俱全。

      人文社会发展的轨迹亦符合逻辑。

      只是其间细节,又偏偏杂糅至极。就好似……好似有人才学不佳,东拼西凑,挪腾拼凑出的故事。

      先是偏向于战国时的牙牌之类,亦或是如秦时一般崇慕玄色,又或是汉时的朝廷结构,此间种种,处处诡异又和谐。

      像是她的时代那些个写手写的小说一般。

      小说……

      才舒一时愣住,又叹了一口气。这种猜想她自然是有过的,只是太过荒谬。大昭往上,历十三世王君,经四百三十七年风雨。再往前,还有过七个朝代。

      这样庞大冗杂的历史,不是一个小小小说可以承载的。

      她又回想起前些时日那远渡重洋、自称来自大殷的古怪少年。

      那少年手中大殷的地图,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相反,大昭的版图更类似于汉时中国。

      也许,大昭是另一种历史走向下的中国?

      神神鬼鬼的!才舒心里暗骂自己一声,搁笔而坐,眼里也就染了些许愁绪。

      她自现代而来,已有十年。十年之间,每思及家人,只觉万念俱灰。并非未有寻找过回去的方法,但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温和慈爱的父母、德高望重的师长,还有她的朋友、发小……一切使她眷念的牵挂再无相见的可能,即使是最为坚强的人也禁不住,更何况她只不过是个心思纤敏的女人呢?

      又或者说……才舒合上书页,此间更类似于“盒子”。

      类似于游戏一般的,随机的盒子。

      她是无意间被牵扯入盒子的人,像玩家一样,体验类游戏……

      可是,这些分明都是活生生的人……

      元明十四年地动之时,城墙之上,她远远的瞧着,那样真实的人间炼狱,正是那样的炼狱让她从浑噩中清醒。

      她发了疯一般的汲取知识,在忙碌之时她才可以克制自己不去想,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去了哪里…是因为她的到来而消亡、还是同她交换了?她是否还有机会回去?

      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发现此间的端倪。

      有与她所在时空吻合的历史、常识、人物,也有着她陌生的州郡划分、朝代更替,有与此时社会背景不相符合的种种端倪。

      她自此而生出前所未有的庞大野心。

      也许,她可以完成自古文人的夙愿——丹书载史册。
      又或者……

      她疲倦的揉了揉眉心,素来迤逦的脸上满是倦怠。

      才舒将书放入暗格,心想此书当与自己同葬。末了又笑自己想得甚远,竟还操心上身后之事了。

      昨日屠门娇口中之言,她自然听了进去。只是那日她向国君进言,年轻的国君只是不耐的推辞,她不敢多问,却自己暗地里筹备着粮款,以备不时之需。

      身为近些时日女帝跟前儿的红人,她这番称不上小的动静自然都被昭都贵胄瞧在眼里。许多人不约而同借她的言行揣摩着女帝的心思,也就跟着多多少少攒了些在手上,倒让昭都近日因着岁替的热闹都缓和不少,平白添了几分紧张的肃气。

      昭都年假统共要放两个月左右。国君的生辰在十二月的中旬,而今还有几日便是岁替之日了。

      自国君生辰那日起,昭都俱都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四处装扮的喜气洋洋的,灯会那日过后,有些许商贩息了生意,也又来了新的商贩叫卖着物什儿。

      还有四日便是新年。

      才舒心里算了算,眯起眼睛盘算着。

      岁首那日怕是得要给不少东西出去,府中下人的压岁,盛熠芸姐儿她们的添头,父亲那边的祝礼,还有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官员屋里也得送些东西过去。

      精打细算半天,才舒翻了翻府里的账本,惊觉自己手里头竟没甚余钱了!

      她那混凝土的方子跟着王商赚了不少,只是蒸汽机的研制是个无底洞。

      说着两三个月能复刻出来,不过是安那个古怪少年的心。工部的人只是把图纸给画了出来,分厘不差,便把那少年放还了。

      她私下里进言道,怕是至少得要一年才做得出来。

      才舒顿住,她忆起那日,国君听她这样说,只是抿唇不语,默认她的言行。而后也未询问过进度,还是她自己自觉,按时呈上进度的折子。

      其间所有开销,她俱是一力承担。

      因为大昭实在是,太穷了。

      令缺即位以来,今年是同一个国库盈余的年头。往前三年,皆是国君拿着先王君的私库补贴王宫。

      想到这里,才舒面色古怪起来。
      大君难不成……并非不识天宴,而是因为吃不起,所以宰了她一顿?

      —————

      “你怎会有这般想法?”

      轻快的男声不掩嘲意,坐姿吊儿郎当的盛熠嬉笑着搂着何芸的腰,在被怀中面貌温婉的女人掐住腰间软肉后苦着脸连连讨饶,“大君得了大名郎和三名郎的私章,昭都凡是家里有点门路的,谁不知?”

      “大名郎私章,在其母族卫氏,可享有一成盈利,这是其一。”

      “三名郎曾担任过昭都卫统帅,暗卫营亦是其下属营。”

      “各种营生不计其数。舒姐儿怎会觉着大君钱袋子空呢?”

      才舒不理会,只觉着他一如往常般聒噪。

      奇珍阁那只大狗被她牵过来,拴在门口,天宴中,甲一厢房被她包了下来,现在厢房里坐着的,除了她同盛熠、何芸,再无他人。

      见盛熠被何芸拿捏住,才舒松了一口气,她执著半晌,才夹了一口绿菜进嘴里。

      见她动作,盛熠又出声聒噪,“还是托了舒姐儿的福,要不这昭都的人,怎在这时节吃得着这般便宜的绿菜?”

      何芸忍无可忍,揪住他的耳朵一拧——盛熠立马告饶求她轻点儿。

      才舒笑盈盈的瞧着她二人动作,等盛熠消停下来,何芸才担忧的看着她,“舒姐儿,今年岁替,不如到熠郎府中罢?”

      自才舒与才瑛分户,便一直未有在同一屋子里待过了。倒不是因为有了间隙,而是因为在全昭都面前,她都得一副同才瑛势不两立的模样才行。

      也不是无人猜测过其间纠葛,只是才瑛本来就是个狡猾的人,历来含含糊糊的,谁问瞪谁,也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此此三年,才舒都是在自个儿府上守岁。

      她是个谨慎的人,自打立了那样的志向,便步步为营,一丝一毫都未有松懈。

      如今她借大君青眼,爬到了三品的位置,这般速度,说一句一朝登天也不为过。她必须同才瑛割裂,这样若有朝一日,她触怒国君,或是动了别人的东西,才瑛才不至于被迁怒。

      才舒耸耸肩,笑着拒绝,“这倒不必。我府中新奇好玩的玩意儿多了去了。”

      “我毕竟是未有婚配之身,岁替之时平白无故来叨扰,怕是要招些老学究的口舌,忒是麻烦!”

      “芸姐儿要是可怜我,愿意抛下盛熠来瞧我这可怜人,我倒是求之不得。”

      何芸便掩袖笑了一下,点了一下才舒的手背,“你呀,贯是个油嘴滑舌的——”

      “这样也好,我都没同你一齐过过年呢!”

      见盛熠可怜巴巴的望过来,她便佯装着嗔怒柳眉一竖,“怎么,才嫁你府中来便要拘着我了么?”

      “当初娶我时熠郎如何应允我的都忘了罢?”

      欣赏了盛熠的苦脸,才舒慢吞吞的抿了一口酒水,才好以整暇的笑眯眯的:“罢了。既然盛熠不愿,我怎敢强求……”

      果不其然又欣赏到何芸拧腰间肉的功夫,才舒敬了她二人一杯酒,“岁替那日,我定邀你二人来我府中,一同守岁。”

      如今临禧候府当家做主的是盛熠,身为主母,何芸手中的权称不上大但也绝不算小。

      倒不是要二人缺席府中家宴,宴后来她府上一聚倒是行得通的。

      饭后她起身告辞,少不了何芸请留一番,她自然是拒了,二人便要送她一程。一同走出门时,她听见盛熠朗声笑语,“昨日我同芸姐儿堆了个雪人,不是想着近几日昭都接连下雪么,定能存个几日……”

      “不曾想今日放了晴,我二人堆在院中那雪人径直化了去!”他比划一番,“好大一滩水!今日我差点摔了去!这贼老天忒坏!”

      候府的下人每日都要兢兢业业铲雪,院中光秃秃堆个雪人,又捱那阳光一晒,自然是化了。

      才舒顿住脚步,不动声色的眯起眼睛。

      她拱手告辞,瞧着二人上了马车方才离去,随后又想,啧,不是要送我一程么?

      她自不可能又叫住二人,只是自个儿走了些时辰,觉着累了便靠着路边树干歇一歇。她素来不爱动弹,走几步便觉累,即使身子上因着习武的缘故不是很乏,心里也倦得慌。

      也称不上习武。大昭人曾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而后迁入这中原地带来,才渐渐改了习俗。

      是以大昭儿女,凡是有些家底儿的,都会学些骑术之类,也算没忘了祖宗本儿。

      这几百年下来的农耕生活,早就磨灭了大昭人牧马放羊的气质。

      才舒抱臂静伫半晌,面无表情的斜斜靠在树干上,回忆方才盛熠之言,又想起来今日晨时自个儿房门前那滩水,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

      于她宿房来去自如者,竟还有闲情逸致堆个雪人么……

      她沉着眼看向远远的宫墙,眼底黑沉沉的一片,分辨不出喜怒。

      许久,她终是提脚回府,神色泰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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