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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秦凤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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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肥,百姓贫……”
令缺口中轻声,一边轻敲桌案,发出“叩、叩”的声音。
案右侧一男子垂首而坐,腰挺背直,身旁的热茶冒着袅袅的热气,室内香炉中燃着上好的金丝炭,熏的他脸有些冒汗。
听着国君的自言自语,他只是不动声色的安静端坐,显得安分极了。
片刻后令缺放下折子,心道才瑛这折子这几次三番用下来,竟还挺顺眼。再读几遍,甚至依稀窥见才舒那双暗沉沉的凤眼来——这折子一看便知有不少都出自于才舒之口。
等到炭都快燃尽了,她也未搭理下首的男子。男子也沉得住气,一直老老实实噤声等候。
天色渐晚,寒风又起。
才舒拿起折子在掌心拍了拍,随手递给男子,“秦伯父请看。”
秦凤章便一边接过一边作诚惶诚恐样:“臣,不敢。”
字是好字。
入眼一手漂亮的小楷,秦凤章先在心里赞了一声,才细细翻阅。他样貌平平,没甚么出彩的地方,饶是如此,却也被誉昭都双绝之才,由此可见,其之才气过人。
威武候府从大昭开朝至今,其间历经十三世王君,荣衰变迁,尔来已有四百多年之久。
大昭开国之初,从龙之臣,分封四候,如今延续至今的,也不过威武候府独此一家而已。
即便是第五氏,在秦氏面前,也需避其而行。
秦凤章同第五龙图,于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彼时两府交好,两家家主有抵足而眠的深厚情谊,因此合计之下,将此二人结为异姓兄弟,百年之后,互入族谱,可谓情深。
而后其家主两两仙去阖然长逝,其二人亦是秉承其父辈情谊,相互扶持至今。
然而此时,秦凤章看着眼前的折子,在心中给才瑛打上个“此人不可大意”的标签,随后恭敬的交还折子,规规矩矩的起身行礼。
“大君御令,威武候府秦氏,俱往矣,绝不多言。”
“只是此事重大,望大君三思而后行。”
令缺便笑了笑,难辨神色,“若孤执意要先将第五氏作这儆猴的鸡呢?”
秦风章又拜,“第五王府,凋零败落,惶恐不已。第五氏族,俱是惊惶。如今第五龙图更是疾病缠身,恐不久于人世。”
“大君何须多虑,只需静候。”
“只待些时日,自便衰散而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为难,“世家之族,屹立至今,自有其章法。”
“青州卫氏,盐业繁茂,只是其一。其船业兴旺,漕运繁盛,此谓其二。其下攀附而生的白丁短褐,不下万人。”
“更何况世家大族,尽是族人上千,产业繁多。一夕一朝,怎能连根拔尽?”
“其余世家,隐田无数,敛财数以百万之计。屯田屯粮,私操家军,比比皆是。”
“大君若要从此下手,怕要费好一番功夫,劳民伤财无数。现正是大昭百废待兴之际,如此兴师动众,恐伤国运。”
他言辞恳切,句句肺腑。
令缺目光闪烁,蹙眉看他半晌,见他恭恭敬敬,以头触地长久不起,只是挑眉抿唇,默默不语。
她将折子扔开,抱臂蹙眉,未有出声。
于是秦凤章保持着跪拜之姿,俯首肃穆,巍然不动。
茶汤热气早已消散,宫人们立在门外静候差遣。室内的沉默带着难言的机锋,令缺在这沉默里静默端坐。
她下意识抿住唇,有些不悦的抿抿嘴角,眼里也带了丝不耐。只是她素来沉静,此刻不耐,也只是微微皱眉,她敲敲桌案,声音飘忽极了。
“不知秦氏,可有隐田?”
秦凤章沉默片刻,又拜,“臣,知罪。”
他直接告罪,倒让令缺讶异一番。她打量着眼前恭敬的男人,挑眉发问,“秦伯父此刻,倒叫孤有些好奇了。”
“孤的大兄,究竟许给过伯父些什么,叫秦伯父这般人物,都愿意按着他的安排行事?”
她突兀的想起大月龙城,那个虎目泛凶光的凉州虎狼,有着赫赫“人屠”凶名之称的猛将,因为一个逝者的吩咐而对她俯首称臣。
她的大兄,大昭大名郎,令璟,素有昭都玉郎君、令氏千里驹之称。
然而大兄的面容早在这几年的时光里逐渐模糊,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早已逝去,昭王大殿便是他的丧身之所。
只有那些带着熟悉味道的零嘴儿,仿佛能助她忆起些什么。
她被断言天生寡情,纵观其一生,母兄皆逝,时至今日,在她心中也不过略起波澜而已。所有人的面貌都逐渐模糊,只有她孑然一人罢了。
秦凤章想了想,只是道,“大名郎曾为臣描述过一个梦。”
他眼神炙热而真挚,不太像一个知天命之年的男人的眼神,“其梦言,百年之后,大昭不复,王国倾颓,内忧外患。”
“国之将倾,世家焉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梦中之大昭,过于屈辱。”
“臣,有些怕。”
令缺闻言,看他一眼,道:“看来,卿,亦做了这个梦。”
她改换称呼,神色漠然,“孤倒是有些好奇,这是怎样一场梦了……”
能让才绝昭都的秦凤章此般姿态,能让虎狼猛将的大月龙城惶恐不已。
秦凤章却只是顿了顿,他垂目恭敬,手扶地而跪,眼神却迷茫了起来,“只是……那梦中再无国君,亦无奴隶……臣,又有些畏惧。”
聪明人都会畏惧这样的梦境。
“于臣而言,家族长存是最为重要的。”
他咬咬牙:“大名郎许诺,百年之内,即使梦中之景再现,秦家亦可长盛不衰。”
令缺便嗤笑一声,她微微弯眉,有些漫不经心,眼珠子一转便又轻轻笑了两声。
“若要世家之族长盛不衰,孤第一个便不答应。”
“此等大不敬之梦,卿竟肯告之孤,卿的胆子,大的很呐……”
“是吃定孤不敢杀你么?”
她抿起唇角,直直的凝视秦凤章,眼神凉薄。在这样的目光中,秦凤章只觉自己浑身发寒,但他却硬着头皮叩首,“非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令缺便再问,“那卿可知,孤为何不杀?”
她这样乖戾而无所顾忌的性子,大可直接迅速果断以雷霆手段将世家连根拔起。也许会有人负隅顽抗,或是有人铤而走险。但是兵权在手,再强的土老虎也得被拔掉爪子和利齿。
何况她并非莽撞之人,怎会教人轻易逃脱。
势必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或许会损失惨重,但最后胜者,毋庸置疑,必定是她。
“臣,不知。”
秦凤章只得这样答,随后便听见令缺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因为孤要造一个登天梯——”
“卫氏妄图弹劾才瑛,来撕开昭都的口子,来瞧瞧孤这个国君的底子,也想让各世家掂量自家的态度……”
听到这里,秦凤章已是满头大汗,他当然知道那群老东西在想什么。那群老东西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样年轻的国君,觉着她天真幼稚,更是瞧不上身为女子的昭王,觉着她不安于室德不配位。
大昭王家令氏几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荒谬!女人!竟让一个女人坐上了昭王的位子!
这同牝鸡司晨有何区别?
他们磨拳擦脚,虎视眈眈。若不是当初大君以雷霆手段震慑四方,一朝屠尽朝中异心之人,将昭都朝廷打造的和铁桶一般,那群老东西怕是早就将手伸了进来。
在各州之地做土王君这么些年,早将他们的胃口养的一大再大。
他们屯粮不够,还要屯田,私加课税不够,还要私养亲军。只是猛虎之榻,岂容群狼环伺?
但年轻的国君上位以后并未如其期望般声色犬马,而是以铁血手段坐稳了大君的位子。
那个年轻的帝王,那样年轻的眼睛,俯视他们时,竟叫他们胆战心惊。
那群老东西被吓住了,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来捞一番好处,要警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帝王,要教她个乖。
的确是不循旧礼。
国君将先王君后宫的女人放入朝廷,放进兵部,已让人不满。此次恩科,前三甲未有一人出自世家,前十仅有一人来自李家,更是让其极为恼怒。
只是……他们能捞着好处么?
秦凤章扪心自问,也就听见国君的声音凉薄又轻缓,“他们想要在孤身上撕块肉下来……”
令缺目光锐利,“孤也要拿他们的骨血造一座登天之梯……”
她似笑非笑,面色平静,“孤要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纯臣。”
“没有滔天的功绩,孤拿甚么去说服那群老儒生?”
“这座天梯……”她已经站在秦凤章身前,垂目看着他头顶只有王侯才可佩戴的玉冠,有些慢条斯理道,“足够她爬到孤的面前来了。”
秦凤章心中大震,脑中仔细搜寻国君所言之人——是谁?是恩科及第尚湛?还是工部新宠才舒?亦或是兵部丽姝卫耽?
究竟是谁?竟得了国君这般器重?
并非未感受到国君如刀割剑剜般的目光,他脊背上已起了密密的汗珠,只是他不敢动弹一分。那压迫一般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仿佛下一刻他就要身首异处。
他目光不由自主移向不远处被国君随手放置的剑上。那是一柄瞧着就极为锋利的剑,剑身如寒铁淬冷光,拿来削人的脑袋再趁手不过。
饶是他这样坚韧的心性也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寒战。
好在年轻的女帝只是打量他一番,又慢吞吞的回了桌案后。
她像往常一般垂目端坐,脊背挺直。那素来欣长的身姿显得清瘦极了。
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脖颈显得有些柔弱可欺起来。然而秦凤章不敢丝毫逾矩——他不敢抬头、不敢挪动身子,只是满头大汗俯首贴地。
他心中震撼不已,心悸于仅仅是为宠臣造就功名就要用这样大手笔的国君,似乎深谙帝王心术的不像话。
她分明才只是个年青人,就有此般心智和谋划。他回忆记忆中的女帝,那个寡言少语的公主殿下的模样依稀可见。只是如今——眼前仍旧显得稚气未脱的女帝,竟有这般的果决和魄力。
他想,定是一柄上好的利器,才用得着这等磨刀石来打磨。
秦凤章静候片刻,才听见女帝漫不经心的声音,她说,“孤还要要事在身。卿且先退下罢。”
国君不再唤他伯父。他松了一口气,又拢着衣袖退出宫门外。
昭王宫殿威武大气,肃穆庄严。宫墙朱红连延,栽植不少绿植。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匆匆的离去。
不久之后,月上三分。
月亮又圆又大,亮得煞人。
今日下的雪仍旧厚厚的堆叠着,显得素月清辉,冷清得紧。
宫墙之内,早已火烛俱灭。
偶有宫人值夜的身影摇晃几下,或是猫儿穿过灌木带起稀稀疏疏的声响,显得静谧极了。
宫墙之上,令缺撑手而上,蹲在上面望了望月亮,才一跃而下,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
一路行至才府墙外,她才停下步子,打量了一番墙院的高度,发觉还不及宫墙高度,便悄悄的勾起唇角,翻身而上,随后跃下墙头,直直行向才舒休寝室外。
才舒房门紧闭,门外还斜斜摆着个躺椅,旁置火炉一只,小桌一张,上置水壶一个。
令缺轻轻摇了摇躺椅,露出些许惬意的神色来。
阶下积雪几尺,踩上去松软不已,想必才爱卿府上一直未曾扫过雪。竟这般爱雪么?
令缺轻笑一声,手捧着好大一捧雪捧上台阶,一捧又一捧,直到门前堆了好大一摊雪,她才停下。
见分量差不多了,她动手将雪堆叠起来,神色认真极了。
月光下,年轻的国君抿着唇,轻轻鼓着腮。她眉眼精致,眼含柔光,神色甚至称得上温柔。
那素来寡淡的脸上甚至挂着浅淡的、真挚而柔和的笑意,让她瞧着温柔的不像话。
她堆了一个半人高的雪人。
这是国君生平第一次堆雪人。
并不是很完美。雪人长得有些难看,不太规整,甚至没有眼睛鼻子。
但是国君甚为满意。
她抱手而立,注视着自己的作品,目光柔软,弯眉而笑。